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次循环 ...
-
宋泠在火光冲天里睁眼。
又是熟悉的房间,她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上一次循环中她没做出任何反抗,反倒是章邯一直按着剧情走到掩日来杀他,并坚持到了盖聂和卫庄来。
这时醉梦楼中已经起火,章邯进暗道前最后一句话就是,救她。
宋泠站在火里,火光将她的脸照得透亮,但眼中却似乎照不进丝毫的光芒。
“不用救我了。”
盖聂与卫庄对视一眼,皆有几分微微的诧异——女子的眼神太过平静,如同看淡生死一般,已无惧无怕。
“你为何求死?”盖聂不解,“你若离开这里,一定能活下去。”
“这不重要了,替我再与他说一声对不住吧。”宋泠被烟雾呛得猛咳两声,“多谢了。”
眼见醉梦楼快要坍塌,纵横两人也不再坚持,纵身跃出残破的木楼。
逍遥子正在外面等候,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依旧鹤骨松姿:“我见此处大火,想必二位在此,便来接应。里面如何?”
卫庄哼了一声。
盖聂沉默片刻,道:“章邯落入密道,下面有农家的人,他已经安全了。”
“走吧。”
两人回到据点时,章邯已堪堪醒转。
甫一见到纵横,他顾不得重伤未治,站起身便问:“章邯请教二位,醉梦楼中与我一起的那位姑娘去哪了?”
盖聂心想着这种问题总要回答的体面委婉些,正斟酌如何说道,此时自家师弟那派直来直往的性子倒是发挥了作用。
卫庄将章邯打量须臾,遂微微动了动嘴角冷笑:“她死了。”
意料之外,章邯的神情竟没那么震惊,只有一缕极轻的伤痛从他眼中划过。
“你既这般在意她,为何不保护好她?”
话出口的时候卫庄就觉得自己近来也是越来越爱管闲事了,从前这些事别说问,他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或许,是醉梦楼里那个女人就算火已吞噬她的衣角,她却从容而立,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某个夜晚,亦有人用如此的目光将自己凝望。
那一刻,他忽觉漫天繁星都为她而落,人间也从未离他远去。
章邯默了默,不过好在卫庄并不在意答案,似乎只是为了怼他一下。卫庄的这种性格早就在前十几次的循环中被章邯摸透,是以他也并不多在意,只向人道了谢,便想寻一个僻静之处想想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他挺佩服宋泠的思维能力,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还能冷静镇定地分析每一种可能性,并在每一次的配合中都出其不意。
事实上于章邯而言,这一次发现还未走出循环他也十分绝望不解,若要说有没有漏掉哪种可能,他觉得已经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问过宋泠的一个问题,这个循环究竟因何而起。
若能寻到原因,这个循环也就迎刃而解。
在他这里应当得不到什么答案——章邯忽然意识到他们先前的一个思维误区,他是因为帮宋泠离开醉梦楼才进入循环,若真要说起来他并不是这个循环中必要的角色。而宋泠,才应该是循环的中心。
应当是她身上发生过的事引起了循环——章邯愈发觉得自己的推测有理有据,过会儿必须得和宋泠说一说。
就听身后有脚步声,那声音他很熟悉,转身便道:“晓梦大师。”
晓梦在月色中依旧神色淡淡:“听到你问的那个女子,是否叫阿泠?”
章邯微愣:“大师如何知晓?”难不成她也进循环了?
晓梦脸上少有地露出了疑惑:“似乎曾经见过她,却又不记得在何时。”
*****
章邯再到醉梦楼时,依旧没见到宋泠。
他原以为又只是“梳妆迟了”,却不想酒喝到一半也没见她来。
甚至连栖迟也没来。
趁着涟衣还没来跳舞,章邯问花影:“听闻醉梦楼中有一位阿泠姑娘,不知她现在何处?”
花影倒是着着实实讶了讶:“将军先前从未来过醉梦楼,竟还晓得我们这里的姑娘?”
章邯面不改色地扯谎:“我与她少时相识,后因战事分别,我派影密卫查她下落,正是在此处。”
“原是如此。”花影莞尔,“先前倒是从未听小泠儿说起过,不过曾有一位沈公子想替小泠儿赎身,却遭了拒绝。”
说到这里花影顿了顿,继而又意味深长地冲章邯笑了起来:“原来小泠儿早已心有所属。”
章邯并未理会花影的调笑,只道:“不知花影姑娘可否请阿泠姑娘一见?”
正是这会儿的功夫,外头匆匆进来一个侍女,在花影耳边说了两句,花影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那侍女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王离问道:“怎么,可是醉梦楼中出什么事了?”
花影遣那侍女离开,向王离与章邯分别欠身:“二位将军恕罪,方才侍女来报,楼中有一位姑娘离世,正是小泠儿。”
说着话的时候花影亦是哽咽,话到最末她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章邯霎时站起身,那架势将王离都吓了一吓:“章邯老弟……”
“花影姑娘。”章邯已经无心理睬王离,“烦请带我前去。”
*****
章邯到时,宋泠手腕处的血已经淌了一地。
“阿泠!”章邯直直走向宋泠身旁探了探她的鼻息,觉察到她气息微弱,章邯将她扶进怀中,又轻轻喊了一声,“阿泠……”
宋泠的眼皮似乎动了动。
“阿泠,听得到吗?”
宋泠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她只依稀觉得自己躺在一人怀中,那人的声音格外熟悉。
她猜那人大抵是章邯,她想告诉他不用救自己了,却发不出一个音。
屋里有一瞬间安静得叫人害怕。
章邯见过很多人死去,初入影密卫时见同僚倒在血泊中,他也曾彻夜彻夜地辗转难眠。再后来,见惯生死的影密卫将军早已将死亡当作一件最寻常的事——而他也随时准备赴死。
只是现如今,看着宋泠呼吸渐渐减弱,他竟也回忆起那段曾经惶惑不安的日子,仿佛有什么在他指间流失。
那是他无法紧握在手的,终将失去的生命。
“阿泠。”他缓缓抹去宋泠脸上沾着的血,那血已经没了温度,“好好睡一觉。”
章邯想着,这一次循环他会继续走下去,为她争取多一些休息的时间,她太辛苦,也太疲倦了。
*****
宋泠手臂剧痛。
抬手却见毫无伤痕,上一次狠狠割开的皮肤竟也能恢复如初。
真是有些可笑。
在这个空间里她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握。
更可笑的是她这一次还是不打算和章邯见面。
她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情绪去解释自杀这件事,也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
事实上,她只是想逃避。
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到沙坑里,就可以假装周围的危险已荡然无存。
事情需要一件件做,问题需要一个个解决,这样的道理她当然再清楚不过,但人类在面临困难时的心境,通常与想象时不同。
事到如今她倒是没了解决问题的急迫,只是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左右她的这个项目并没有ddl。
是以章邯到醉梦楼时,再度听闻宋泠的死讯。
依旧是割了腕,只是这次她坐在窗边,头轻轻靠在窗栏上,像是暖风将她熏得沉醉,不过是浅浅睡去。
章邯的食指触碰上她眉心,抚平她因疼痛而不自觉皱起的眉。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原来在生死面前,那些隐藏的爱,是如此渺小。
*****
章邯再睁眼时又是百战穿甲兵追捕楚军那一幕。
思及前两次宋泠自尽,章邯立时对王离道:“上将军,章邯想起还有一事未必,此事颇为紧急,章邯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王离作何反应,扯着马缰扭头就走。
一路快马加鞭,恨不能再快一些到醉梦楼。
三两下纵身跃上二楼,推开窗的那一刻他顺手打出一支飞镖,宋泠手中的发簪应声而落。
宋泠寻向飞镖来处,那人的身影猝然撞入她眼中,夕阳之下格外凄惶。
“你,你怎么来了?”
章邯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揽进怀中:“我来劝你不要死。”
“阿泠,要不要出去走走?”
东郡山水俊秀,章邯领着宋泠去到一处山中,远望青山白浪,万里千叠。
“我虽来东郡数日,倒也未曾赏过此地风光。”章邯身型颀长,悠悠走在风里,“如今看来,倒也值得一观。”
“我曾说过你很辛苦,章将军。”
“那么——”章邯忽然驻足,侧头凝眸,“我也曾与你说过会一直在,我不想食言。”
宋泠一愣,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她说出的话竟有些断断续续:“我,我记得……”
她记得他说过的很多话,也记得黄昏与月光,记得他所求的盛世在望。
她很难再说服自己不喜欢眼前这个人,在她被绝望淹没无力自救的时候,是他再不顾任何束缚,拉她上岸。
曾是将伸未伸的手,终于紧紧握住那人,宋泠迎向落日与微风:“我信人间有别离,但并非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