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四十五次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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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夜色已深。
虫鸣声入耳，晚风罅隙间，宋泠眉间仍未舒展。
章邯当然知道她忧虑何事，事实上他本人心里也没有底。
毕竟这么多次都失败了，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认定这一次的豪赌便是成功的。
宋泠站在崖边，望着溪水奔流，乱石与灌木搅碎满地月光。
这究竟是不是终点，她不知道。
章邯不知何时已经在自己身边，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站在那瞧了自己好一会儿了。见状宋泠回过神，兀自叹出口气，寻了个话题开口：“终究是到了这一刻，却也没有我想得那样高兴。”
章邯安慰她：“许是因为还没到真正的终点，但是阿泠，我们一定会等到的。”
宋泠露出些许笑意，章邯看在眼中，始终觉得有一些勉强。
如此也是难怪的，倘若无法见到明天的旭日，他们二人谁又能真正称得上放下心中那块石头呢。
章邯亦是叹息，在宋泠仍旧淡锁的眉眼注视下道：“倘若明日我们不再进入循环，阿泠，我有话与你说。”
宋泠微垂下眉目，道：“就现在说吧。”
山风回荡在岭间，他的心却远不如山风坦荡。
“我不晓得循环结束后你想去到哪里，但我在想，你能不能把留在我身边，当作一种选择？”
“我……”宋泠顿了顿，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有些沙哑，“只是我与你并非生在同一时空，我早晚要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也总会分离。”
月光寂静地落她眼眸，像是千万年的霜雪凝结，冷峻而哀恸。
宋泠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也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也许是我在害怕。”
“若要说是害怕。”章邯眸光微一暗淡，“也该是我。”
宋泠不解：“你怕什么？”
章邯默了默，苦笑：“先前晓梦大师曾言你我之间云泥之别，可事实上，是我，我与你才是云泥之别。”
“这有什么区别？”
“是我无法追上你的脚步，阿泠。你如骄阳月光，如远天最自由的浮云，你何曾见过沾满血的利剑追逐到云与月？”
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折心沐火亦求不得的梦。
心中竟有几分微酸的痛楚，宋泠忽然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她垂着眼别过头，手背快速擦过面庞，哽咽道：“你将我说的太好了。”
章邯轻笑：“你本就是如此。”
“章邯。”宋泠缓缓侧过头，看向那个眼中满是自己的人，月光清冷仿佛也为他镀上些许寒霜，“我只是怕有朝一日若我离开，对你太过残忍，也太过不公。”
“可是阿泠啊，人这一生总在经历分别。我们不能因为最终总是分别，而否定过程的意义。”章邯向她伸手，“就算你明日便会离去，那么此间朝暮，就是一生。”
*****
宋泠不敢相信。
她醒了，但并没有出现在自己家中，仍旧是醉梦楼，和那间熟悉的初始房间。
她一度怀疑是自己经历了太多遍循环，导致做梦也梦到这里，于是她狠掐大腿，闷痛的感觉传来，证明她大概率是醒着的。
这很糟糕了。
所以这是真的吗——杀了掩日也没有离开循环，这是真的吗！
想到这里宋泠绝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突突跳得她有点头痛。怎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啊！
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了两口气眼泪就掉了下来。宋泠也不去擦，那眼泪就扑簌簌地一个劲往下落，不多时的功夫将衣服打湿一片。
宋泠哭得投入，甚至没意识到栖迟已经在自己身后等了一会儿了。
“阿泠你怎么了？怎的哭成这样啊？”
宋泠骤然回神，却像是不太愿意接受现实一般愣愣地看向栖迟，眼角还挂着盈盈的泪珠。
栖迟此时还是好姐姐的形象，见着宋泠可怜巴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竖起眉毛凶道：“是谁欺负我们泠妹妹，等会儿上将军来了必要叫将军好好罚他！”
宋泠愣怔好一会儿，才摇头，十分勉强地扯起一丝笑：“没有，栖迟姐姐，没有人欺负我。”
“当真没有吗？”栖迟仍旧关切，片刻复又嗔怪起来，“你啊便是平日里太过良善，遇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你可知如此我与你花影姐姐都会担心你？”
宋泠抹过脸上的泪，又加深了些笑意：“叫二位姐姐担心了，我真的没什么事。”
“真是个倔强的疯丫头。”栖迟颇有些怜惜地抚了抚宋泠的头发，“算了，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问了。倘若你哪日想通了，再与我们说也不迟。”
宋泠回过头，看向铜镜中那个面容姣好却神情疲惫的自己。
栖迟还在一旁道：“将军就快来了，你这模样可不行。在这等着，我拿冷水来给你敷敷眼睛。”
好在宋泠没哭多久，用冷水一敷也姑且算是有效。
因着这番之事，两人错过了王离和章邯进醉梦楼的一场戏。待二人匆匆赶到时，还未来得及向王离请罪，就见王离已经喝上，有几分醉眼迷离地看向来人。
见来的是宋泠和栖迟，王离脸上这才露出些笑，如同欣赏两件物品般的眼神打量了一番：“等了许久，本将军还当阿泠不来了。”
花影也是职场老手，立刻从王离的话里品出不妙，给宋泠使了个眼色就伏过去贴在王离身旁，娇嗔：“原来上将军还惦记着我们阿泠，我原以为将军心里就我一个呢。”
王离敷衍地用手指刮过花影脸颊，视线却依旧盯着宋泠。
宋泠抿了抿嘴，零帧起手直接上班，夹了夹嗓音说得柔软：“将军恕罪，今日是奴家梳妆慢了，扰了将军兴致，奴家自罚一杯。”
王离饶有兴致托着下巴看宋泠喝完一杯酒，才道：“哎呀，小美人这是做什么，本将军也并不打算怪罪于你。”
宋泠恨恨磨了磨牙，心说搞我是不是，我都喝完了你在这装什么装！
忍着打工人的怨气，宋泠向他行了一礼，又准备再道歉时就听王离道：“这一位是影密卫章邯将军，章将军初次来醉梦楼，阿泠可要让老弟尽兴啊。”
“是。”宋泠乖乖行礼，又向章邯欠身，“奴家见过章将军。”
*****
“阿泠，你方才可是哭过？”
宋泠本就不想瞒着章邯，也无需瞒他，于是点了点头道：“我已经别无他法了。”
说罢眼泪又蕴上眼眶，宋泠抬了抬头想将泪憋回去，那眼泪却并不听她使唤，正在她仰头之际竟就倏地滚落。宋泠长长吐出口气，闭眼想将眸中泪水尽数挤出，却不想再睁眼时视线依旧模糊。
章邯看着她，他的脸上亦有些疲倦，屋外黄昏的光柔和了他的视线。
这是她命里的狂风与洪水，把她本该有的人生完全吹垮，变了样子。
如此锋利如刀割，硬是要将毫无准备的她生生雕刻。然她却依旧在其中挣扎砥砺，带着自己原本的模样，如同破开层层阴霾的一道光。
光虽弱，却始终不灭。
宋泠望向窗户的方向，窗布隔开了房间内外，唯有光透了进来。
她眯了眯眼，似乎是嫌屋外的光太亮，片刻，她道：“在命运面前，我们的努力是不是很可笑？”
章邯一愣，他看着那姑娘，瘦削的身子坐在光影里，神色淡而倦。他想着，这样的姑娘应当是坐在溪边桃树下言笑晏晏，弯起的眉眼如同入画人间。
“阿泠，这不是我们的命运。你也说过，身虽不达远方，但心不可退让。”
宋泠突然扭过头怒道：“可我连这醉梦楼都出不去！”
说罢喘了两口气，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些，垂下头克制了一下情绪，才又道：“我也不想认输，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阿泠……”
宋泠像是听不到章邯的声音，兀自站了起来缓缓走向窗边，推开了窗户望向屋外西斜的光，道：“我有时候也想，不如就此结束挣扎吧。或许循环的次数多了，我也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告诉自己，我是不记得每一次循环的。”
“阿泠你在说什么！”
“章邯，你可曾有过绝望到无可转圜的时候？”
逆光里看不清她的神情，但章邯想，她的眼睛里应该已经没有往日的光芒了。
“有过许多次，但终归还是能走到最后的，所以阿泠，一定还有我们没想到的——”
“没有了。”宋泠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消耗殆尽，“就算有，我也想不到了。”
章邯走上前来：“绝没有真的到那个时候。阿泠，我们再想想。”
两厢沉默片刻。
忽然间章邯觉得腰间一紧，回过神时才意识到宋泠竟是狠狠抱着自己，那般坚忍的姑娘现在也在颤抖。
“我也不想死啊！”沉寂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倾泄而出，然宋泠仅存的理智仍旧顾及着屋外的守卫，未能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章邯呼吸一滞，想到就算此情此景之下她亦思虑周全地压抑着自己无尽的绝望与悲伤，他也忍不住地心痛。
“阿泠。”他将她轻轻环进怀中，许是这会儿夕阳的角度不好，竟也叫他模糊了视线，“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四十五次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