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41、第四百三十九章

　　人类最终还是摸到了那根皮带。
　　深空通讯比不上以往的面对面交谈，他无法切实地将那东西摘下来。可卡兰捧着他的手，配合着男人的动作，一点点地解开扣紧的绑带。

　　这样几乎是亲手奉上的行为让朗脑子晕乎乎的。
　　同时他不忘在心底恶狠狠地给亚伯特再记一笔账，总有一天他得讨回本。

　　“现在高兴了？”
　　陛下似笑非笑地问。

　　失了智的花豹看着有些发傻，攥紧那根压根不算真正碰到的圈环笑得停不住。
　　证据就是，他甚至还本能地试图把东西偷偷往裤子口袋里揣。

　　“高兴。”
　　朗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揣了一兜的光粒子。
　　他将身体前倾些，温柔地同自己的伴侣碰碰额头。
　　“很高兴。”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还能更高兴点。”

　　于是卡兰的表情也软和下来，轻盈地叹了口气。
　　“我同样很想你。”
　　“每时每刻我都希望陪在你身边。”

　　他们就那样沉默着贴了一小会。
　　最终男人摸一摸对方的脸颊，金棕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张令他喜爱的面孔。
　　“最近还好吗？”
　　“有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麻烦……算不上。”
　　出乎意料，卡兰的回答停顿了几秒，似乎正在斟酌如何为接下来说的内容定性。
　　“有趣的事情倒是有一点，不太重要，但稍稍有些令我意外。”

　　这世界上能令卡兰感兴趣或者是意外的事情不算多。
　　按分类来看，大多数时候这位陛下都算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淡人”，对万事万物不太上心。除了被他圈定在庇护范围内的存在，其它尽可随意。
　　如果人类某一天不幸毁灭，对方大概率会感到惋惜和感叹。

　　被这一反应引发了求知欲的朗忍不住挨近些，追着问一句：“什么事？”

　　卡兰握拳抵着下唇咳嗽一声，表情显得十分微妙。
　　“嗯，卡维泽被揍了一顿。”

　　每天脑子里太多事情的男人反应了老半天，试图回忆起这位卡维泽究竟是谁，然后他板起脸。
　　——是那位曾经当着卡兰的面大喊“狗皇帝”的第二军第一舰队群的负责人。

　　只能说詹森·卡维泽天生有点战斗属性在身上。
　　他的人生信条大概自始至终秉持着“爷们要战斗”的理念，一张天怒人怨的嘴见谁惹谁，连一向热爱人类、脾气温柔的法赫纳都被他激怒过。
　　据卡兰之前的反馈来看，自从被抓俘虏后，不老实也闲不住的卡维泽已经挨了整整三顿揍，没有一顿属于无妄之灾。
　　第一顿是被法赫纳拎起来扒了裤子捶，第二顿是被路过的海因茨一顿暴殴，第三次则是被Ignis的猎犬预备役罗根领着一群小孩打得鼻青脸肿。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反而显得让人忍不住有点尊敬。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坚定不移地走在平等得罪每一个人的康庄大道上。

　　“这次又是谁？”
　　朗忍不住想按一按自己的额角，他快速抹了一把脸。
　　“别告诉我还是海因茨，我记得海因茨去哈默拉出差了。”

　　卡兰笑着摇摇头。
　　“不是。”
　　那双浅色的眼睛中带着点躲开了正确答案的愉快。
　　“是詹姆斯·布朗。”

　　“？？？”
　　人类的脑袋上简直挂了一排问号。
　　“谁？”
　　朗也显露出一点惊讶。
　　“那位詹姆斯·布朗，陪着自己的女儿学会了织毛毯的詹姆斯？”

　　前任第三军上校詹姆斯不仅学会了陪琼织手工毛毯，对方还看着教程学会了如何在毛毯上织出立体花纹。
　　他的第一件成品是一卷玫瑰花毯，扎起来可以拼成一大捧花的形状。
　　卡兰为此很是惊奇了一阵子。

　　大概是因为之前一直有点害怕卡兰的缘故，詹姆斯的存在感一向很低，堪称不惹事的典范。
　　老老实实，脾气还算好，和新长官蒙诺·赫夫以及新同事埃尔林·约翰逊相处都算融洽。
　　怎么看“揍人”这种行为都不该发生在对方身上。

　　“不是什么大事。”
　　卡兰温声回答。
　　“卡维泽一直看蒙诺不太顺眼，前几天他们在处理海德曼新移民问题的时候发生了一点争执，于是詹姆斯站出来将人揍了一顿。”

　　很好。
　　现在整件事里又多了个蒙诺。
　　朗拖着自己的椅子往前滑两步，神不知鬼不觉地贴着自己的伴侣，比无缝的墙砖黏得还紧。
　　“说说看，我现在也开始好奇了。”

　　第一批二十万移民已定居海德曼，第二批还在路上。
　　原本建立在海德曼大平原和苏苏里江交汇处的生活区域需要进一步扩大，配套设施也得同步跟上。

　　卡兰对待某些事情的态度非常狠。
　　这位曾经的皇帝说了不准神权降临在海德曼的大地上，就真的不留一点余地。所有新居民在数据天穹中登记完毕、拿到新的身份认真信息后，便被全部打乱、打散。
　　每一个定居点的人员有精准上限，恰巧卡在一个便于数据天穹管理和调配、同时难以引发大规模混乱事故的安全阈值内，以免过多的哈默拉居民一股脑地全扎堆在一起。
　　每一位新居民可以保留自己的语言与习惯，同时必须学习联邦的通用语，不得以自身的习俗要求他人或任何未成年后代。

　　“我给人选择权。”
　　在做出这些指令时，星舰主导者那双浅色的眼睛中缺乏怜悯或是共情。
　　“我不会剥夺他们提出诉求的天然权利，但新联邦的辖区也有拒绝外来移民的权力。不遵从新法律的人不适合生活在新的土地上。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飞船会将他们带回哈默拉，回到那颗符合他们要求的星球。”
　　“人不能既要又要，享受着数据天穹管理下的和平与富饶的环境，享受着远离战乱和裂隙的安稳生活，同时又要享受在哈默拉时被他们当作天经地义的特殊权利、让其他居民为这种特殊性让步。”

　　“否则这就是对海德曼原住民极大的不公。”

　　“哈默拉是这宇宙间最臭名昭著的黑市军火星球，想要洗白它，苏莱曼得付出难以想象的高昂代价。而他支付的代价符合我现阶段的需求，所以我接受他的提议——并非出于公正、道德一类的理由，而仅仅是出于更现实的政治和军事目的。”
　　慢慢同自己的部下交代整桩事情时，卡兰语速不算快，同时将一些具体细节圈出来让蒙诺多加注意。
　　不久前他真的把近两百名不配合的刺头挑出来、扔到了SHS公司返回哈默拉的船上，一点求饶的余地都没给这些人留。
　　“我同朗他们不一样，我先是一名管理者，然后是一名政客，但唯独不是人权专家。”
　　“海德曼是宇宙的粮仓，是整个边境带的生命线，它不会建立起任何国中之国。”

　　拿着批复完毕的文件，蒙诺带着那些一起回到海德曼的部队、海德曼当地的行政人员、刚成立没多久的土地规划部门，外带一个数据天穹，一起忙了大半个月。
　　安置点首选蜂巢式主宅结构，它能装、简单，建造速度快。
　　电力设施需要全面升级，额外增建几座大型发电厂势在必行。
　　密蔽场的覆盖范围也需要进行进一步调整。

　　哪怕在获得了LV338的大量工业器械支持后，大部分的基础建造工作已经可以由数据天穹自主调配，人工的参与也还是必要的。
　　好在卡兰这一次带回来的人原本就是海德曼的驻军部队。
　　他们当初被朗治得服服帖帖，什么样的倒霉工程都做过，打家劫舍的匿名作战任务也做过，最开始专业器材没跟上的时候甚至经历了徒手开挖泡在泥浆中的生活，又都是柯克手底下的兵，作为兄长的蒙诺拿过来用得十分顺手，几乎没有任何磨合期。

　　在卡兰决定远赴Ignis开会时，朗特地将这部分人抽调出来，大约也是存在着类似的考虑。
　　曾经的军团长看起来性格铁直没个正经、喜欢以调侃老朋友海因茨为乐，但真的涉及到人员安排却十分仔细。

　　这大半个标准月的日子过得很累，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所有新建设施招募了大量劳工，算是给那些刚刚定居在海德曼、还没有收获稳定新工作的居民一个就业机会。
　　蒙诺亲自带队带出跑，确保每一个地方都不会出现问题。

　　这样的沉重压力之下，大家每天起码有一顿甚至两顿来不及回驻地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一口便携式营养剂。
　　工地上的泥浆没过裤腿，遇上下雨的日子小石子连着沙土持续往鞋子里倒灌。
　　而这已经是最可亲的状态——起码海德曼的自然环境与旧地接近，重力构成也还算合理，不需要担心那些致命的大气层与影响施工进度的引力，更不会有太过频繁的自然灾害。

　　只能说宇宙偏爱这颗星球，给了它得天独厚的生态圈，让它成为最广袤的粮食产出地。
　　太空移民初期人类吃过的苦比这多得多，他们不得不时刻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行走，不停在零重力和远超旧地的重力下工作、建造起地外居住圈，面临的是高温严寒宇宙射线，以求在飞船和物资消耗完毕前亲手搭起新的伊甸园。
　　那时人类迎来了前所未有大减员时代，人口锐减到旧地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甚至有不少民族和人种在这一阶段急速消亡。

　　海德曼的驻军在蒙诺的领队下没什么怨言，推过渣土车的詹姆斯和关禁闭关怕了的埃尔林同样没有任何意见。
　　毕竟更苦的烂糠他们都吃过了，和朗在地底挖坑不见天日的那段时间，人人都像是在黑煤窑掘矿的矿工。
　　但也有一点例外。

　　比如詹森·卡维泽。
　　他赶上了好时候，还没来得及吃前辈们吃过的苦。

　　这位首都星卡维泽家族出身的第一舰群负责人在勉强老实了一周后，终于在第二周生起了气。
　　所有人愁眉苦脸地蹲在土地上、脚手架旁核对智脑里的图标，嘴里还咬着喝到一半的营养剂。
　　他则直接将那袋营养剂撕开，全部倒进工地旁的排水沟里。

　　“猪都不喝这种饲料。”
　　这个结论倒也不能算错。
　　首都星老派世家出身的人是这样的，曾经的小霍尔曼烧得神志不清，都还记得把阿方索喂进他嘴里的营养剂吐对方手上。

　　要论难喝，这东西是真的难喝。
　　像固体又像液体，差不多属于非牛顿流体，新时代的超绝干噎酸奶。
　　味道也相当可怕。

　　据说搞成这样，是为了保证营养足够全面，也是为了在突发情况出现、飞船遭到人工重力场失效的状态下，船员依旧能够正常吃东西，而不是被液体呛死或者是被食物碎屑给噎死。
　　它是深空旅行的绝佳储备粮，贮存期长得可怕，一包传三代，人走粮还在。
　　说不定船员都嘎完了它还没过保质期。

　　“不喝没有其它东西。”
　　蒙诺不惯着对方。
　　不如说对方的举动令这位曾经的指导员眉头紧皱。
　　早年居住在低等星的人真正经历过贫穷，一分钱掰成两半用，这样浪费粮食的行径令他本能地产生不悦。
　　“接下来还有两处密蔽场需要检视，没工夫留给你吃饭。”
　　“不是每一项任务都伴随着舒适的环境，如果你忍受不了，说明你不适合军队的生活。”

　　詹森·卡维泽对此只是发出嗤笑。
　　现在他没被关禁闭了，可他照样看自己的前指导员不顺眼。
　　蒙诺·赫夫连同柯克·赫夫出身低下，可这样一个人偏偏越过他，踩着狗屎运在金德利与科学院的派系斗争中直接骑到他的头上去。甚至于戴维斯家的克里斯在最后都将指挥全全部转移给了蒙诺，让这家伙做出带着全队举白旗投降的事情来。

　　别人投降是做战俘，蒙诺投降反倒是升职。
　　谁都看得出来，那位怪物一样的白皇帝很看重这位半路投诚的指导员，一直将对方带在身边，就连分配的任务都是为对方之后晋升打基础的那种。
　　无论是Ignis的多方会谈还是海德曼的建设与管理，一般人碰都碰不到，更别说随行参与。

　　“抠抠索索的穷鬼。”
　　一抬手将倒空的营养剂袋子也丢进排水沟，嘲讽一样的笑容写在卡维泽的脸上。
　　他虽然战斗欲强得可怕，世家继承人的敏锐感却还在——无论是那位朗·苏还是白皇帝，都没打算要他的命。他不喜欢自己的家族，可家族成为了他的免死金牌。

　　他的嘴贱是一种有恃无恐的清醒挑衅。
　　“真会找主人。先是霍斯特管着的第二军，然后是倒霉又窝囊的克里斯，现在换成了和格鲁萨一样的怪物。”
　　“听说你最初拒不投降打算给自己一枪，还挺会做做样子为自己抬价。现在你如愿扒拉上了那位皇帝，把自己曾经对联邦的宣誓内容当狗屎一样踩。”
　　“所以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什么是军队的生——”

　　在他将整句话说完前，毫不留情的拳头揍到他的脸上去。

　　蒙诺本人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站在旁边的詹姆斯·布朗已经袖子捋到胳膊肘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这位嘴炮战神掀翻在地。

　　“闭嘴，你这傻鸟！”
　　一向老实做人的詹姆斯说。
　　他的战斗力或许不是最强的，但他和谢利夫一起推过两个月的渣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