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40、第四百三十八章

　　“我跟你说，老婆在身边和老婆不在身边，压根不是一回事。”
　　惹人上火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叫个不停，有事没事就要骚扰一下忙得要命的人。
　　“她穿工作服的时候可真好看。”

　　朗被烦得要死。
　　他自己整天加班，处理一大堆根本做不完、越堆越多的事情，卡兰不在身边，还要听亚伯特给他大念老婆经。
　　“再好看你也离婚了。”

　　这样的通话申请每次接进来，纯属占用公共资源。
　　但朗也不能不接，免得对方真有事。

　　“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话呢？”
　　亚伯特隔着深空通讯都要翻个天大的白眼。
　　神采奕奕的第一军军团长时刻抱着那个保温杯，里面泡着红枣片。
　　无论如何他都驻守在黑斯廷斯星域，哪怕时常压着边境线蹦跶，照样算是躺在自己的窝里作妖，面临的补给和管理压力远比新一代第五军小。
　　既不需要处理战后修复工作，也不用顶着巨大的压力反复争夺各个岗哨星球、准备迎接下一轮攻击，完全是一种相对闲适的状态。

　　所以闲得发癫的中年人将所有用不完的精力，都拿来逗自己的假赛合作者。
　　“你和你伴侣的嘴巴一样坏，最喜欢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曾经他们身为同僚时一年也说不上几次话，就算说了也大多是集中在五大军团集体表决会议上，第三军和第四军投赞成，第二军和第五军投反对票，然后中间夹着个善于弃权的搅屎棍第一军左蹿右跳。
　　真正的碰面更是要等到每两年一次的首都星述职会，所有在外驻扎的负责人赶路赶到想吐，行程被压缩到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大家全然没有心情发展私人社交。

　　社交意味着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求上门的各种事情，一些好推脱，另一些不好推脱。
　　世界上想拿钱求帮助的人那么多，他们可以求到霍斯特的头上，当然也可以求到朗·苏的头上。
　　不管彼此间熟不熟，哪怕托关系绕上七百八十道弯，那些宴会、酒会、吃饭喝茶的邀请也总是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发出邀请的有个人有公司还有大量其它政府部门的在职人员。
　　有些事好办，有些事难办，好办的事大多缺乏良心或者不那么道德，难办的事大多风险高还容易得罪人。
　　简称全都是坑。

　　这样的请求沾了一个，就没法再推掉其它的；伸手拿了第一份，便再也拒绝不了第二份、第三份。
　　人类是一种既患寡又患不均的生物。

　　以至于每次回首都星，朗都是直接住进霍尔曼家。
　　起码霍尔曼家的大门不是人人都能进。
　　除了去艾达华尔战术指挥中心所在的政府大楼上班和开会，再去第五军的驻首都星办事处视察一下自家军团的分支部门状况，其余时间他全都在装死人。
　　每个军团在首都星都有自己的常驻办事点，想要亲自巡查这一部分设施，只能趁着回首都星述职的时候做。

　　塔斯曼的惨案后，劳伦斯因为围剿收复战的耗损过高引起了大量争论，就此与联邦的元帅职位彻底绝缘。
　　从那之后的第五军再不管政治斗争层面的破事。
　　和亚伯特滑不丢手的状态不同，劳伦斯的态度更强硬，就差没把“找我办事、找我拉帮结派就把你连人带东西全丢出去”这样的大字贴在卡姆兰驻军基地的门口。

　　事到如今朗有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在人情世故这一方面，确实显得不够成熟。劳伦斯的保护和过早的权力交接让他形成了一种闭塞的安全感，认为只要自己不做违悖道德的事情，就不需要畏惧外界的言论。
　　可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嚎叫得响亮的人能够吸引目光，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钻牛角尖地去探寻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相。
　　更何况第二军和第五军的军团长私人关系过好的事实，无论他承不承认，在外人看来都等于将他划入了霍斯特一派。
　　这无疑是将金德利放在高压锅里炖。

　　相比之下，亚伯特滑得更有技术一点。
　　第一军的军团长面对四面八方的杂事和请求，从来都不一棍子打死，而是有选择性地接、循序渐进地接、有计划地接，具体情况具体接。
　　这位令金德利头大的家伙不生产锅，也不承接锅，只做锅的转移中转站。

　　事情能不能做到是能力问题，但是行为积不积极是态度问题。
　　亚伯特卡在一个能力围绕及格线上下波动，态度却积极得令人发指的位置，堪称控分王者。你很难说他办事不利，也很难因为一些零星的、非本质性的错误而伤筋动骨选择换人。

　　如此重要职位的在职人员遭到撤换，足以引发一场从上到下的变动。
　　戴维斯家的克里斯就是一个典型的前车之鉴。
　　金德利和科学院将对方换上去，但是第二军的后续接管并不顺利。家族关系比戴维斯深厚的人克里斯压不住，科学院的不合理要求又拒绝不了，导致小玫瑰星域的一次作战失败直接将这支队伍打散架，便宜朗原地捡漏。

　　“做人太直要吃亏的，小金……小朋友。”
　　被怼了也不上火，亚伯特确实逗前同事逗得开心，喝完一杯茶之后又让汉斯给自己加满新的一杯。

　　朗听见对方的副官毫无感情的声音。
　　“您喝这么多水，是想等会又借着跑厕所的名义逃避工作吗？”

　　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挥挥手。
　　“去去去，大人聊天小孩子一边去。”

　　“你如果没事可做，最好去写报告。”
　　朗提醒对面的人。
　　“而不是成天骚扰我。”
　　小玫瑰星域太大，海因茨和卡兰不在，他可用的人手明显不足。剩下来的大家全都掰成几瓣用，成天不是开会就是在几个岗哨星球间来回跑。
　　刚刚彻查了几处第二军驻地的在役装备，朗现在得想办法把那些虚假上报的老旧设备给替换掉，免得一打仗就掉链子。
　　海量的工作砸得所有人叫苦连天，柯克的体重增加一点，又减少一点，主打一个来回波动。

　　一向嘴硬的劳伦斯也为此唉声叹气。
　　“有你这样一个继任者真是我的幸运，一把年纪了还要体验单位返聘。”

　　卡兰的通讯接入进来时，朗刚送走亚伯特，正坐在舰桥的椅子里给自己做护眼操。
　　对方死赖着不撤，为了逃避工作无所不用其极，最后是朗单方面直接切断对话。

　　于是星舰的主导者面对着成型的画面，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另一半正襟危坐地按眼眶。
　　那双手上面刮刮，下面刮刮，表情还格外认真，活像是花豹洗脸。

　　卡兰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轻轻咳嗽一下，撑着面颊提问。
　　“在做什么？”

　　“在补充被掏空的精神。”
　　朗回答道。
　　“刚看见了让我头大的东西。”

　　若有所思的情绪浮现在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卡兰点点头。
　　“亚伯特确实挺喜欢你，对于真正不喜欢的人——比如那位金德利，又或者是第四军的贾斯珀，我猜他可不愿意天天找对方聊天。”
　　“我的这只小金乌真是好人缘，不仅同霍尔曼家的每个人都是朋友，还引来了第一军军团长这样一个难搞的人物。”
　　“他对联邦的元帅都只会哭穷，却愿意同你聊不少轻松的话题。据说你们关系好到坐在一起玩牌。”

　　放下手臂的男人哭笑不得。
　　“打住打住。”
　　“我和他确实不太熟。他大约是感到好奇，想从我嘴里挖一点这边的信息，也想搞清楚之前的几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介意。”
　　陛下本人一本正经地说。
　　“你想多了。”
　　“我只是打算问问你提交的那份文件的细节，第二军的岗哨基地装备老化状况比我预想的更糟些。”

　　听听，听听，多么的宽容大度公事公办。
　　但实际上，说着自己不介意的人往往才是最介意的那一个，朗毫不怀疑对方内心在盘算着如何嗦芒果核。

　　“有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人类温和地回应。
　　“下次我约他多打打牌，说不定就能顺利策反对方。”

　　然后他看见卡兰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白山羊顿时不笑了。

　　可笑容是会转移的，快乐也是，比如朗就对着这景象放声大笑。
　　“是今天的天气不合您的心情吗，陛下？”
　　“您看上去比平时严肃得多。”
　　“如果您不想听这个，不如我们聊一聊装备老化的问题？”
　　说着他还满脸无辜地摊摊手。
　　“我懂，毕竟你找我就是想问关于那份文件的事，还是先谈正事吧。”

　　卡兰一言不发。

　　就在朗思索自己是不是得意过头、让白山羊真的感到不开心时，他看见对方慢慢地伸手捋了一下头发。
　　这个动作被刻意放缓。
　　苍白的、漂亮的手指将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去，确保最完美的侧脸到颈项的位置被很好地展示出来，随即那些流水般的白发被抓着扎高些。

　　傲慢的皇帝坐在原处，慢条斯理地重新整理了一下腿上的那圈皮带扣。
　　除了最开始的阶段外，后来的星舰主导者没再用贴身的衬衫夹，反而选择了类似于方便猎手装备枪支的窄版大腿枪套。
　　这些皮带般的玩意儿可以扎在裤子外面，更显眼，更漂亮，也可以帮助佩枪更容易下沉到大腿外侧。但在如今一个外骨骼肌盛行的时代，它更像某种具有怀旧意义的装饰品，观赏功能大于实用功能。

　　朗偷了好几个。
　　每次他拿到手后就不愿再还回去，统统塞进自己的小柜子里。

　　现在他眼见着卡兰将扎好的皮扣解开，然后抽紧些，将扣眼往里多扣了一格。
　　那圈棕色的皮质装备完完全全地贴着对方的腿根。
　　做出这种事的家伙一言不发，目光也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好像仅仅是一只雪雪白的山羊在从容地打理自己雪雪白的皮毛，压根不在意旁观者的想法。

　　人类心底嘎嘣一声。
　　片刻前亚伯特的那句“她穿工作服的时候可真好看”还回荡在朗的耳边，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论点偶尔是对的。
　　如果一个人不认为自己的伴侣迷人，那么显然他还没有掉进爱河。毕竟理性是清醒的伴生物，而沉溺于感情中的人往往是失智的。
　　卡兰的手指移到哪里，他的视线也跟着移到哪里，完全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好看吗？”
　　星舰的主导者轻声问，同时啪一声将衣襟的下摆盖回去。

　　朗一边摆一副警醒的表情，一边努力让自己显得支棱点。
　　不妙。
　　大大的不妙。

　　他的伴侣进化出了只给看不给摸的超绝必杀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