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25、第四百二十三章

　　朗的通讯过了一会才被接通。
　　他们的距离太远，超光速粒子通讯信号的解读花费了比平时更长些的时间。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伴侣呈大字型趴在床上。

　　这可真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姿势。
　　一向形象包袱大过天的陛下，很少做出如此不端庄的举止。
　　男人忍不住想笑，并且伸出手来推了推自己的白山羊。
　　“怎么了？”

　　“累。”
　　趴着的那一个回答。
　　“我不想上班。”

　　“那就不上。”
　　没有原则的人当机立断，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
　　慢慢地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朗稍微将头发往后面捋几下，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些。
　　小玫瑰星域的岗哨星球差不多被他给拔完了。
　　迄今为止联邦辖区内的一百三十多颗宜居或功能性星球，包括那些处于军团管辖下或是边境带上拥有自治权的属星，有四十一颗落到Ignis-海德曼联军的手中。
　　除去小玫瑰星域有不少中等星以外，其它地方大多以低等星或是功能性殖民星为主。

　　将疲惫的表情全部抹掉，光粒子构成的手臂轻轻捏两下卡兰的后颈。
　　“哪些事不想做？将不喜欢的那些留给我，我来做就好。”

　　这一回，星舰的主导者翻了个身，换乘脸朝上的姿势，浅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看。
　　“你自己不累？”

　　“还好，一点也不累。”
　　朗笑一笑，若无其事地俯身靠近些，轻拍着伴侣的背脊。
　　“你知道我的，精力多到用不完，不给我事情做我反倒要觉得急。”

　　不太高明的谎话。
　　人类身上的制服皱皱巴巴，一看就是连轴转了好几天还没来得及换，刚空闲一秒就挂了通讯过来。
　　但卡兰没有戳破，只是用指尖轻盈地点一下对方的额头。
　　他想贴着那具暖呼呼的身体，可光粒子永远是冰冷的，和他自己一样冷。

　　“我想见你。”
　　陛下理直气壮地说。
　　“我不喜欢同你分开。”

　　“你现在不是正在见我？”
　　朗笑着揉揉对方的脸颊，看起来怎么样都不舍得放手。
　　“嘴上说着想见我，实际上这一个多月却从来不愿意走进梦里看看我。每次睡觉前，我都会猜想你是不是会出现，可我那冷酷无情的爱人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压根不记得还在独自等待他回来的可怜伴侣。”
　　所谓的倒打一耙，被男人运用得炉火纯青。
　　讲这种话，他一向脸不红心不跳。

　　但卡兰喜欢听他说。
　　星舰主导者连一双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高兴的表情全部写在脸上。
　　“不错。”
　　傲慢的陛下评价道。
　　“比我宫廷中最懂得花言巧语的诗赞人还要能言善辩，如果玛塔赫如你一般知情识趣，我得追封他为上个世纪、这个世纪，以及下一个世纪最伟大的语言艺术家。”
　　说着他轻描淡写地用手指去抚摸人类的下颌，摸到一点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对于你这样的人才，我得逼迫得更紧一些才好，命令你从早到晚都说着赞美我的话，用那些甜蜜的阿谀奉承将我这个色令智昏的暴君给淹没，再用这条灵巧的舌头在王座之外的地方侍奉我。”

　　看上去纯真无害，但说起话来只踩油门不踩刹车的人是这样的。
　　白皇帝的一些日常发言经常能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令那些宫廷礼仪官集体跳大江。

　　朗差点被想笑的冲动憋死，硬是凭借过人的毅力维持住了板着脸的严肃表情。
　　“那我恐怕要收到不少的弹劾。”
　　他悄悄地压着白山羊挤一挤，意图将对方挤到被子里去。
　　“您的案头会被雪花一样的抗议淹没——他们不仅指摘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佞臣迷了您的眼，还要指摘我在宫廷中行不伦之事，甚至欺罔到自己的小叔叔头上。”

　　卡兰先一步笑出声。
　　“大概不会。”
　　浅色的眼眸眨一眨，心情变得好起来的星舰主导者一双手臂都搭在伴侣的肩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还在配合演戏的男人。
　　“他们只会指责我罔顾人伦，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连自己的侄子都没放过。”
　　“然后民间的版本会紧随时事地更迭出五六七八代，详细描述或是杜撰出，我如何巧取豪夺了一名刚正不阿的年轻人，还要不顾他的反抗将他关在自己的寝殿中夜夜行恶事。”
　　那冰冷的指尖在对方的嘴唇上点一下，按着没放。
　　“最开始他奋力阻挡大声斥责，可喊着喊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只能任由我摆布。于是我的暴君名号更上一层楼，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朗笑得整个人想打滚。
　　这个情况其实挺令人崩溃，他身为演员的底层代码和身为男人的底层代码正在互殴，一方面笑得停不下来，另一方面生物的本能也确实令他当场局部起立。
　　偏偏觉察到这一点的可恶皇帝还要伸手去摸一摸，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来。

　　“真精神。”
　　卡兰说。
　　“看来我这段时间疏忽了，没有能满足我那坚贞不屈的反抗者。”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朗没用任何力气地踢一踢对方，同时还大逆不道地捏着那张脸揉搓几下。
　　“你离开一个多月，连梦里都不来一次，你让我拿什么满足？我是个健康又身体素质优异的成年人，这样的反应简直不能更正常。”
　　末了他还不忘总结一句。
　　“这确实是你的失职，我得请求补偿。”

　　“比如？”
　　星舰主导者一副好奇的神情，打算听听对方能说出什么来。

　　“比如换我在上面压一压。”
　　结果一些恶豹贼心不死，一有机会就萌发出跃跃欲试想要挑战权威的心，简直如同荒原上的野草那样烧也烧不尽，只消下一场雨便全部发芽冒了出来。
　　“好歹也让我真的有机会感受一下欺君犯上的快乐。”
　　仗着现在距离远、卡兰不能真的跑过去折腾他，人类由着嘴畅所欲言，一边说着手还一边扒拉对方的腿，却什么都没扒拉到。
　　连着开了几天会的陛下换了套别的制式的衣服，没戴那圈皮带环。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好。”
　　真诚的神色写在卡兰的脸上。
　　“脾气温和”、“从来不和人生气”、“讲道理且听劝谏”的皇帝抓着那只手，温声细语地同自己的伴侣好商好量。
　　同时一腿扫过去，扫掉了恶豹的支撑点，让对方当场趴在自己身上。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朗觉得自己肯定不会喜欢对方的建议。
　　“不了，陛下。”
　　男人飞快地说。
　　“还是算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我等下还得换乘指挥舰。”
　　知难而退是一项好技能，聪明的人要懂得什么时候适可而止。作为补偿，他凑过去亲对方的脸颊，又将白山羊的头发全部揉乱。

　　“这次放过你。”
　　懒洋洋地笑着躺在原地，卡兰原谅了这堆大不敬的举动。
　　看见自己的伴侣就会感到欢喜这件神奇的事，令他反反复复地在心底琢磨了一小会。

　　“说说看，会议还顺利吗？”
　　终于将话题推到正事上，朗从对方身上滑下去，躺到一旁。他将左手撑着头，侧身望向那双浅色的眼睛。
　　“我很少见到你这么累的样子。”

　　“顺利。”
　　认真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卡兰也忍不住翻个身，换成面对面的姿势。
　　“只不过事情有点多。”
　　“塔夫塔尔和DH7116一线并入了新的贸易大区，现在革命军手里的两座空港彻底派上了用场。SHS深空运输公司带过来的所有无人机械正在建新的能源设施，数据天穹的部分主体会消耗掉难以想象的庞大电量，Ignis的现有供能远不足以应对这一的需求。”
　　“苏莱曼得过一天才能走，他带来的那批移民需要转移到我的随行舰队上，之后转道海德曼。”

　　“奎里纳也有搬家的打算。”
　　戳一下对方的手掌，卡兰低声说。
　　“这是她和哈尼夫商量的结果，哈尼夫跟随小霍尔曼的船队走，但是他们之前考虑过将来是否要随哈默拉的居民一并搬迁到海德曼去。”
　　“毕竟那里是个粮食主产区，而非边境岗哨星球。”
　　“但不是现在——扎夫特拉对环境的要求很高，能不能适应新的星球还不好说。”

　　朗默默地听对方说了一会，用指腹温和地擦过卡兰冰冷的脸颊与耳根。
　　“这么快。”
　　他最终感叹道。
　　“一些事总是比我想象中的更早到来。”
　　“有时我会忘记，我同你相遇已经过去三年的时间，只有回头向后张望，才能发现我们走过多远。”
　　“每天睡醒，我经常会以为昨天我们刚抵达Ignis，见到了海因茨他们。很多时候我总觉得只要再次登上法赫纳，就能在餐厅抓到悄悄吃小蛋糕的大卫。”

　　“确实太快了。”
　　永远年轻的帝王轻声回应。
　　“我想让时间流逝得慢一点，这样我就可以和你走得长一些。”
　　握着对方的手，卡兰想一想，补充一句。
　　“我连续两次因为赶路错过了你的生日，之后会补给你。”

　　他们就那样额头贴额头地亲密挨了一会。
　　人类的声音里含着笑。
　　“好。”

　　“等你理清整个小玫瑰星域、做好休整，我会做一次公开讲话。”
　　手指在对方的掌心中写写画画，星舰的主导者同自己的另一半说清楚之后的安排。
　　“在那之后，你的压力会骤增，并且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这无外乎公开同联邦撕破脸，进入师出有名的对垒状态。
　　原本局部的纷争将瞬间上升至全域。
　　曾经阿方索做过类似的事。在塔夫塔尔遭到大屠杀后，革命军的最高总指挥将佐勒菲卡尔拖入战场，把驻守在大平原上的联合镇压军地表部队烧成灰烬，并通过哈默拉的通讯渠道开启了同步转播。
　　随后帝国的五十多颗下辖星球同时拉响警报，宣告进入全面警戒状态。

　　换到体量更大、社会结构更为稳定的联邦一侧，同样的操作将引发铺天盖地的压力反扑。
　　人们往往觉得自己能够控制战争的走向，可战火一旦真的烧起，便不再受道德与法律的束缚。它们只会将周遭的一切全数卷进去，一直烧到再无可烧为止。

　　那只金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的影子，在看向卡兰时沉稳而坚定。
　　“当你与我的目的一致时，你决定，我就去做。”

　　卡兰眨一眨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闪动几下，目光仍停留在伴侣的脸上。
　　“一点都不担忧？”

　　“担忧。但它是谨慎的同义词，不等同于畏惧。”
　　对方回答，并且用力握了握卡兰的手。
　　“一日方至，一日方出，所以我赋予卡姆兰的舰队金乌的名字。它本就生于极东之海，栖于日中，与海潮共生。”

　　“我和我的第五军，永远不会害怕即将到来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