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19、第四百一十七章

　　一顿晚饭，所有人吃得各怀心思。
　　就餐地点是Ignis的驻军食堂，这里专门清空出一个相对宽敞的用餐隔间。重要人士在房间里吃，其余随行人员连同当地士兵一起在外面的大堂里分批吃。

　　阿方索和胡塞不在乎，苏莱曼更不在乎。
　　Ignis的驻军基地于他而言，熟悉得就像自家后花园。这位哈默拉武装卫队的最高领导人中途还跑出去一趟，从打饭窗口抢了两根鸡大腿回来。

　　海因茨瞪他，他就将盘子塞到对方面前。
　　“太清淡了。”
　　笑嘻嘻的男人说。
　　“重要聚餐是这样的，大家都在吃一些不怎么放调味料的东西。我懂，您刚刚进来时盯着出餐口的大锅鸡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在桌子底下挨了一记猛踩。

　　卡兰抬头望过去，看见苏莱曼的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嘴角却抽搐一瞬。
　　可见海因茨这一脚用得力气够大。

　　“都随意吧。”
　　星舰的主导者轻声说，他的面前象征性地放着杯子和盘子，但里面几乎没摆什么食物。
　　“这并非一场正式晚宴，不需要讲究过多的礼仪。饮食清淡是考虑到一些客人刚刚抵达Ignis，未必适应当地的环境。”
　　“也可以自行去外面的窗口取餐。”

　　高规格的晚餐吃成自助，大概是有史以来的头一遭。
　　无论是帝国还是联邦，都很难见到此等离奇的安排。

　　朗不在，卡兰只是最开始碰了一下自己的餐具，然后便握着装满水的玻璃杯不再做出任何动作。
　　阿方索默不作声地从他的手上扫过，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

　　幸亏Ignis的驻军基地得到了扩张和翻新，否则即便有很大一部分随行人员留在星港的飞船上，休息区域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考虑到革命军预计深夜抵达的情况，重要会议原本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现在却不得不往前提。

　　等到所有人安顿下来、进入自己的临时休息室，海因茨才喘了口气。
　　走在他身旁的卡兰对此只是点点头。

　　“去休息。”
　　星舰的主导者说。
　　“安防系统由伊莲娜负责，没什么问题。”
　　“Ignis的上方有法赫纳和数据天穹在，不会出现任何安全隐患。明天清晨的会议需要你出席，早早安歇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好，我知道了。”
　　低声叹口气，海因茨捏了捏攥在手里的帽子。
　　夜晚执勤区和巡逻警戒区外的驻军基地很安静，能听见偶尔的鸣笛提示音和连绵的海浪声。那些没来得及浮出水面的情绪，直到此刻才真正涌现上来。
　　“你也早点休息。”

　　结果下一秒，他被苏莱曼整个拉过去。
　　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的男人终于等到对话结束，演都不演了直接当面偷人。

　　“我们这就回去，陛下您随意。”
　　懒洋洋地笑着，对方还记得冲卡兰打个招呼。
　　“大半年没见面，我得向我的伴侣讨要一下等待期的利息。”

　　好耳熟的话。
　　只能说在某些方面，小霍尔曼堪称料事如神。

　　海因茨直接一拳给到对方身上，自以为压低了声音。
　　“之前的三天还没讨要够？！”

　　苏莱曼走一步挨一次揍，偏偏还要坚持不懈地去撩拨Ignis的指挥官。
　　“对对对，我贪得无厌，精力旺盛。”
　　转过长廊拐角的时候，那张嘴还在肆无忌惮地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让梅森调了两套新制服给我。嗯？他当然同意，他不同意难道还要再被我揍一次？刷他的份额。”
　　“但这不重要，重点是您不想看我穿吗？”

　　有时候对于讯息的接收范围过广过细也不是什么好事。
　　起码直到对方走出两条过道，卡兰还能听见他们仍在就衣服的事情掰扯个没完。
　　星舰的主导者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到处乱爬的触须收回来一些。

　　“想想，现在给您一个机会，可以将我捆在椅子上任由您为所欲为，无论您做什么我都只能受着。”
　　“真不想摸一摸、检查一下这具身体？光是您的手落在我的身上、扯开我的衣服，我就能对着您硬起来。”
　　远处又一阵狂风暴雨式的劈里啪啦。
　　有些人越被打越精神抖擞。

　　Ignis的指挥官几乎是在咆哮了。
　　“你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牲口？！”

　　回到休息室的这段路程，海因茨活像是和人打了一路拳击。
　　一开始苏莱曼由着他揍，到最后对方干脆趁着没人，将他往肩膀上一扛就开始跑。那些徒手攀登帕尔纳索斯壁的力气，现在全用在了倒霉的指挥官身上。
　　开门、进门、关门、锁门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等到真的被放下来、面对着转过身的小哈默拉，海因茨动物般的直觉开始拉升。
　　霍尔曼家的雷达有时候不会被触动，然而一旦触动，它还从未报过假警。
　　同之前的表情没什么区别，苏莱曼依旧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可Ignis的指挥官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毛都开始炸。

　　“您真的不打算看我再穿一穿Ignis的下士制服吗？”
　　对方笑着问，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如同野兽。

　　“安德烈·哈德森”这一伪装的身份，只是一道早已消逝的幻影。
　　被卷入夜间活动的绿眼睛男人再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眼下即便对方身穿联邦制服，也不再像一名吊儿郎当的底层士兵。费萨尔家族的继承人被塞进了不匹配的壳子中，愈发显得军装本身更像是一种调侃——普通的士兵可不会有这么强的攻击性和过于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说一不二的命令姿态很难令人吃得消。

　　“我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我当时没想明白。”
　　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扳过海因茨的脸颊，坚实的身体挨近些，那双缺乏怜悯和共情品质的眼珠没有移动地盯着还在喘气的人看。
　　“我想将您连着这身制服都压在身下。您是Ignis的驻军基地总指挥官，却被自己的下士按在房间里冒犯得彻彻底底，光是想一想那样的场景都能令我的血液被加热。”
　　“您会哭出来吗？”

　　“会。”
　　海因茨咬着牙说。
　　“我会边哭边气到想杀人，然后想尽办法将你扭送上军事法庭。”

　　苏莱曼：“……”
　　真是又坦诚又正直的回答。对方想的甚至不是事后一枪崩了他，而是走法律途径解决。

　　“你……”
　　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小哈默拉抱着自己的伴侣、将对方拉起来些，快速摸一摸那汗涔涔的鬓角，转而又去揉动松松软软的金发。
　　“这么凶？以霍尔曼家的条件，如果我真的只是一名普通下士，你们有其他方法令我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不行。”
　　使不上劲的人将下颌搁在他的肩头，轻轻平复着呼吸，手还要在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身体上到处扒拉。
　　海因茨的声音有点哑。
　　“不能动用私刑……你得按程序认罪才行。”

　　“那你自己不得背负上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吗？”
　　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想了想，苏莱曼认真地提问。
　　“你的身份，你的职位，假如真的卷入这样的案件，引发的动静不会小。”
　　他的手指到处游动，在各个部位都停留一会，嘴里吐露的却是和前一句毫不相干的暴言。
　　“我一直都想说，您真的……嗯，连这里也是柔软的淡金色。”

　　海因茨的胳膊肘差点将对方那不识好歹的下巴撞飞。
　　“闭嘴！闭嘴！”
　　面红耳赤的人发出恶牛咆哮，声音里还透着点崩溃。
　　“你有病吧，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

　　小哈默拉哈哈大笑着扯过毯子，将自己和伴侣裹在一起。
　　“好好好，您是长官您总是对的，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吗？”
　　边笑他边去吻对方的额头。
　　“真是难以驯化的小月亮。”

　　被亲得没了脾气，Ignis的指挥官慢慢喘过一口气，绷紧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
　　绿色的眼睛中残留着一点泪水的影子。
　　“苏莱曼。”
　　慢慢地喊了对方一声，海因茨握着那只佩戴了戒指的手。这一次的喀里库节事务繁重、会议时间紧凑，所有人飘散在各处，所以没有篝火晚会，也没有花纹与金泥了。
　　“我是认真的。我不能够允许自己的队伍里出现霸凌、侮辱一类的情况。就算引发的动静很大，我也得将对方送进去。”

　　“我不怕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也不怕公开审理，但我害怕恶性事件真的发生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收拢，将肤色白一些的手覆盖住。
　　海因茨在对方的身上嗅到安息香的气味，他偶尔惧怕这样的气味，但也会因为这样的气味而感到安全。
　　“如果连身为指挥官的我都那样做，等于是在告诉其他职位比我更低的人——‘受害者是有错的、不光彩的’、‘你们得躲起来，将不公正的事情藏得死死的，自己把苦果咽下去认栽’。”
　　“其他人的身后并没有一个霍尔曼家。”

　　因为这样的话语而沉默片刻，苏莱曼感受到那泛着热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口处。
　　“是我不好。”
　　野兽一般的男人低声说。
　　“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

　　然后他的手指被攥了攥。

　　“可以开。”
　　海因茨很小声地说。
　　“只有我和你的时候，可以开。我也很喜欢这样的……场景。”
　　“它其实挺刺、刺激的。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我不害怕。”

　　“实际上，我得谢谢那位难搞的陛下和你的朋友。”
　　小哈默拉将对方的手拢在怀中，无声地比划出一些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看懂的手势，说一说温和坦白的话语，也说一说由口舌和声音组成之外的语言。
　　他的指尖在对方的手背上画出一道新月的形状，像是替代那些来不及勾勒的金泥。
　　“谢谢他们在一个恰好的时机到来。”

　　“直到你追去哈默拉时我才看清了自己的真心，真的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