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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是你想的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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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锦将小徒弟送回主峰后就没有再回去。
她的主卧内有一方通体由温润暖玉雕琢而成,边缘镶嵌着古朴青金石的贵妃榻,静静安置在临窗的位置。
窗外是终年不散的云海,此刻被夕阳染上一层金红的薄纱,透进来暖融融的光线,恰好笼罩着榻上的人。
慕锦没骨头似的半躺在榻上。
她一条腿曲起,膝盖随意地抵着榻沿,另一条腿则放松地舒展着,足尖悬空,只虚虚点着铺在地上的厚厚灵兽绒毯。
那身标志性的月白色法衣此刻也失了往日的规整,衣襟微敞,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锁骨,袖口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段莹白的小臂。
如瀑的墨发松松地拢在身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她偶尔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百无聊赖地用指尖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绿云传音说她要去找萧珏玩,过一会儿再回来。
无聊。
就在这片慵懒的寂静中,一个巴掌大小的些粗糙小纸人,正悬浮在她肩侧上方寸许的位置,无声地打着旋儿。
纸人没有五官,只用简单的朱砂勾勒了几道代表衣袍的线条,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我不信你看不出你那弟子的心思。”
仓龙的声音并非来自眼前飘荡的纸人,而是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悬停在她肩侧的纸人,不过是她跨越遥远距离投递神念的载体。她喜欢这么玩。
“那双眼睛里敬畏是真,感激是真。可毕竟是小孩子,心机与城府还能骗过你吗?所以……可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就那张脸吗?不可能吧!”
慕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偏殿静室的方向。仓龙的话语让她眼睫微动。
她抬手,指尖随意地拂过那承载着老友神念的纸人边缘,动作轻缓。
她笑着说:“你近些日子没干什么事,倒是话本子看了挺多。”
“图什么?”她低语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虚无的飘渺。“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承认得干脆。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第一次在林隐镇见到他时,”慕锦的语速放慢,视线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回溯到那个凡尘喧嚣的街头,“他身上……沾染着一丝陆羽的气息。或许他日后还能解决那把剑的问题呢。毕竟我们都不能确定祂的想法。”
那天确实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尘埃、汗味、劣质脂粉香以及各种小食混杂的气息。
慕锦刚从镇外一处灵气节点处理完琐事回来,一身清冷的月白法衣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喧嚣隔绝在外。
她总是爱在凡间多逛逛,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
镜花阁内务繁杂,新入门弟子的资质评估,还有萧珏那狐狸精最近不知在盘算什么……种种琐事压在心头,让她只想快点穿过这条主街,找个清净地方捏碎传送符回山。
就在她视线不经意掠过街角一处茶棚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裹在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短打里。
他正捧着一个看不出原色的杂粮饼,啃得极其专注,狼狈不堪的模样和这个繁华的小镇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阳光刺眼,将他突出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映照得格外清晰,皮肤呈现出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蒙尘的琉璃。
按理来说她这百年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也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吸引慕锦的是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
这感觉玄之又玄,并非灵力波动,而且一种熟悉的气息。来着她以往的人生中最亲近的那个人。
慕锦的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那瞬间的怔忡和失神,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
陆羽……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永远停留在最好年华的身影在百年后又一次让她停留。
就在她停顿的刹那,那少年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撞进慕锦的视线里。
他飞快地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几乎是强行咽下,然后猛地挺直了原本因饥饿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僵硬,仿佛在模仿某种他想象中的姿态,尽管脚步因为虚弱还有些虚浮,眼神深处也藏不住那份惶恐与试探。
他在模仿。
模仿一个他根本不曾真正了解的人。
慕锦几乎是瞬间就洞悉了这笨拙又大胆的表演。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在风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却固执地挺着,用那双肖似故人的眼睛和脸,祈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怜悯?或许有。
对陆羽那份无法释怀的愧疚?也可能。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冲动。
她没再犹豫,径直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眼中的紧张瞬间达到顶点,身体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昔:
“跟我走吧。”
识海中,仓龙的神念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穿透纸人媒介,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是觉得他会转生吗?你明明知道的这件事……”
“非常微弱,转瞬即逝,如同投入浊潭的一粒微尘。哪怕万分之一我也不想错过。”还没等仓龙把话说完,她打断道。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的动作也停住了:“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他回镜花阁。真是奇怪,明明很多年前我的这类情绪就消散了。”
仓龙默默不语,纸人也不再摆动。
慕锦弹了下纸人的额头问道:“你和萧珏到底瞒了我多少,为何许多发生过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那些事记起来也没用。忘了不是更好?”仓龙答非所问,“你现在的功法可不能有大喜大悲啊。”
“嗯,所以到底发生过什么?”
“不能说。”
“那……”慕锦掐了一个火焰诀把纸人放在上面,“再见。”
“哇你这么狠心啊!来人呐,杀人了!”
“再装试试?”
“姐姐,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您老忙吧,我先走了!”仓龙的纸人凭空消失。
“哼,和萧珏待久了也学他那一身臭毛病。”慕锦收回术法,静静地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云海。
她明白仓龙在担心什么。
过多接触与祂有关的事物对现在的她而言不是好事。天道下手的对象无非是那些气运极佳年少成名的天才。
她勉强算得上?
天道,陆羽,剑。这三者到底是什么关系?单凭她现在残缺的记忆根本无法正确分析当年的真相。
但这感觉不像是天道为了制约她而做出的,反倒是像在让她远离那些危险的事。
还真是……被小看了。
该说是关心则乱呢,还是说什么呢……
陆羽,或许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执着一些呢?
不论结局如何,她都想弄清楚天道和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这也是她被选中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