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清格格，时尚icon》找一颗糖

130、第 130 章

　　大厅内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只是意有所指，现在，渠殊同当场点明“恐涉本省要员”，甚至情况严重到需要湖广总将军介入查办，简直是当着大家的面明晃晃一个耳光扇在宗庆元脸上，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骂“就是你干的”了。

　　更何况，两江总将军和湖广总将军可是平级，让杨喆来查宗庆元，本就是对他的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借着查案，杨喆的触角就可光明正大伸入宗庆元的地盘，不论谁做这个总将军，都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一时间，大厅内眉眼官司又纷纷起了来，众人都在感叹，渠殊同实在是太过胆大，竟敢当众提出这样的建议。

　　宗庆元的脸色已经分外难看了。他冷冷看着渠殊同，就连空气都不再是凝固、反而似乎被抽干了。

　　渠殊同却依旧微仰着头，唇边含着浅笑，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宗庆元的眼睛。

　　没有人敢出声，坐满了人的大厅中，落针可闻。

　　两人沉默的对峙片刻，忽地，宗庆元笑了。他收回盯着渠殊同的视线，径自坐了回去，甚至还捻起筷子，挟起盘中一块肉片，缓缓放入嘴中，一边咀嚼着，还一边招呼旁边的杨总将军：“今日的菜都是我们两江特色，杨兄可要多吃一点，品鉴一二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宗庆元直接忽视了渠殊同，也忽视了他刚刚所提的那句话。

　　不予理会，即是定论。虽然一句未言，宗庆元的态度已很清晰：再坚持，便是不识时务，便是自寻死路。

　　立刻有为渠殊同担忧的同僚打起圆场来，随着宗庆元一起，笑着招呼大家：“是啊，杨总将军难得来一趟江阳，我们就不要说这些烦心事了。来，致一，我们一起，敬杨总将军一杯，愿总将军回程顺遂，一路顺风。”

　　众人如梦初醒般，陆陆续续有人响应。屋内气氛强行升温起来，首桌上，几只酒杯已碰到一起，堪堪围成一个圆形，唯独缺了一角。

　　渠殊同没有动。他下巴微昂，露出硬挺的下颌线条，声音中已毫无温度：

　　“既然宗总将军提议自查，那晚辈这里倒是有一些线索。比如，三个月前，经海关司特许出口、由渠氏承运的那十四箱‘仿古工艺品’，在美利坚的拍卖行里登记的持有人是哪位？又比如，去年底政府划拨铺设电网的八万大洋专款，为何有大半经城西‘宝昌号’钱庄，流入了几个古董掮客的账户？”

　　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再次骤然降至冰点。

　　宗庆元持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像两道淬了冰的探针，隔着交错的酒杯，牢牢地锁定了渠殊同。

　　渠殊同淡然回望宗庆元。他视线坚定，带着显而易见的坚持与逼视，也表明他的态度：

　　今日不得个结果，便绝不会罢休。

　　就在两人互不相让时，忽地，一个平和、甚至略带些无奈感慨的声音，从左侧上首传来。

　　“渠先生一片赤诚之心，可敬可佩，只是这话，却着实说得太重了。”

　　杨喆放下了酒杯。他缓缓摇头，看着渠殊同，一脸不赞同的样子，又转向面色冰冷的宗庆元，劝慰道：“宗兄也别与晚辈置气，渠先生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此类流言蜚语，若真尘嚣甚上，于您的官声、于两江士绅百姓的信任，皆是百害无利。”

　　“我也明白，您身处局中，又向来待下宽和，必然难以下手。您看这样如何，”杨喆语气更加诚恳了几分，“我是要着急赶回湖广的，想为您分忧，也着实有心无力。不过犬子杨季倒是时间宽裕，他虽然年轻，但也一直随我处理事务，在湖广可是人人夸赞的。

　　我将他留在这里，协助您彻查此事，一则还事实以真相，二则，也能彻底洗刷那些无稽之谈对您的玷污。这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当是眼下最妥当的办法了。您看？”

　　宗庆元的目光在寸步不让的渠殊同和笑里藏刀的杨喆之间来回撕扯，太阳穴旁的青筋隐隐跳动。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到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绝顶压抑。

　　终于，在漫长到几乎令人心脏停跳的僵持后，宗庆元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了一声沙哑的、近乎气音的：

　　“哼。”

　　很快，告别宴结束、宾客离场。不少人在路过渠殊同身边时，欲言又止，最后只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离开。还有不少人，干脆直接绕着渠殊同走，将他一个人孤立于宽敞明亮的大厅之中，清瘦的身影格外寂寥。

　　人群渐渐散尽，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毓琼看向渠殊同的目光很复杂，有担忧，有责备，但也有掩藏不住的骄傲和钦佩。

　　渠殊同立在门内，也看向她。

　　隔着一道欧式嵌花大门，隔着间或路过的模糊身影，两人遥遥对望，谁都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毓琼忽然笑了。

　　她抬步，跨过门槛，缓慢却坚定的走向渠殊同，一直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牵住渠殊同垂在身侧的手。

　　“渠殊同，”她笑，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走，我们回家。”

　　毓琼已经许久没有回过祐山洋房了。房子里，一切都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每日由她打理的摆在桌几上的那个花瓶，都还插着一束新鲜的棉花。

　　毓琼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颇有些感慨，忽地，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她身旁响起。

　　“对不起，”渠殊同抿了唇，唇角显露出些浅浅的纹路，“今天我的行为，与我们商量好的不同……”

　　毓琼已打断了他：“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早些时候，三变的信到了，载胥的情报小队查到了一些东西。”渠殊同看向毓琼，苦笑，“他们追查那批古董的线索，查到了宗庆元的一位远房表亲身上。”

　　毓琼虽然早已猜到渠殊同忽然改变计划，定然事出有因，但还是被震惊了：“竟然真是宗庆元？”

　　“倒也不一定就是他，”渠殊同缓缓道，“不过，他一定多多少少知道些什么。而就算他不是主谋……在我们追查之时，背后那人能将一位总将军推出来挡刀，势力之庞大，行事之毫无顾忌，不知牵扯到了多少人。

　　杨喆此人，出身天津杨氏，有能力，有野心，最重要的是，他有底线。两江富庶，杨喆不想染指，那是绝不可能的。我只能当众揭露此事，让他介入主审，就是为了插手两江事务，他也会全力以赴。”

　　渠殊同解释的很详细，毓琼安静听着，渐渐的，眼眶便有些发热。

　　“你挑起两省相争，让杨喆去制衡宗庆元，的确是查清此事最好的法子。”她有些说不下去，深深呼吸，才能继续道，“可这么做，你想过你的后果吗？”

　　渠殊同微笑：“我想过的。”

　　“我父母早亡，关系最近的叔婶前不久也断了来往。与你离婚后，我没有太太，也没有孩子，我就一个人，不怕什么。”

　　没等毓琼说话，渠殊同已继续道：“我曾经无数次懊悔怎么就弄丢了你，但是现在，我无比庆幸你已经跟我离婚，并且全城都知你已经将我抛弃。”

　　“司霓，我爱你，将你视作我生命中唯一的挚爱，此生不改。我想把我的所有都送到你面前，与你一起到老，但是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确不是一个好丈夫，我明明应该珍重自身，但是我还是做不到对这件事置之不理。”渠殊同缓缓伸手。他手掌宽厚温暖，带着薄茧，抚上毓琼的脸颊，刺刺的，痒痒的，让她想要流泪，“但是我相信，你会懂我的。”

　　“对啊，我懂你。”毓琼沉默一会儿，笑着点头，“我完全理解你，并且为你无畏的献身精神所感动。”

　　她也伸出手，素白柔荑捧住渠殊同的脸，轻轻摩挲着，划过他高挺的鼻梁、青色的胡茬，最后落到他唇角，深深看着他：“但是，不管作为你的太太，或者是你的朋友，我不愿意你总是这样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将所有的悲伤和绝望都留给身边的人。”

　　“你说的对，渠殊同，我已经抛弃你了。你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太太，没有孩子，所以你可千万要小心，不要死了都没人知道。”

　　第二日，杨喆便离开了江阳，杨季如约留了下来，开始着手调查古董盗卖走私案。渠殊同虽没被人一枪崩了，可明里暗里的排挤、针对，却是实实在在且愈演愈烈的。他的命令得不到施行，属下阳奉阴违，甚至还有找了各种由头去渠氏闹事打砸的。

　　渠殊同仿若毫无所察一般，每日按时上班，抽空处理渠氏事务，跟踪着古董案的进展，只是再次将之前交托给毓琼的那些文件材料、合同印契找了出来，整理好之后，派渠扬送到了毓琼手上。

　　毓琼面前摊了一大堆材料，手里举着一只琥珀色的玻璃挂坠，看着它出神。

　　她喜欢精致华丽的东西，黄金翡翠、珍珠玛瑙，她的名贵饰品数不胜数，如玻璃这般廉价的挂饰，极少出现在她身上。

　　可这只船舵形状的玻璃挂坠，却被一根细细的金色链子穿着，挂在她脖颈上、藏在她衣服里，已很久很久。

　　毓琼咬唇。她犹豫许久，矛盾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提起笔来，飞快写字。

　　只有简单三行：今晚六点，海边码头，不见不散。

　　她将壮儿喊来，吩咐道：“将这封信送给渠殊同。”

　　壮儿点头，飞快跑开了。

　　这封信很快便送到了渠殊同手上。听说毓琼送信给他，渠殊同有些诧异，却并没说什么，打开看了看，他将它合起，放到一边，继续处理案头的事务。

　　晚上七点，渠殊同抵达海边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