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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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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会这样。
她在渠殊同和他之间选择渠殊同就算了,那日在杨总将军夫人的晚宴后,她竟然选姚勖谦都不选他。今日再拒绝他,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这是他的未婚妻。她本该是他的太太,本该在全世界都背离他的时候,也坚定不移选择他、陪在他身边才对。
就像现在她对待渠殊同那样。
渠殊同……渠殊同……
亦泽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动几次,恨不得嚼碎了生吞下去。
他得全力控制着自己,才能维持着绅士又自然的神态表示理解,再与毓琼有礼告别,然后,僵着步子走出章华大门。
刚一露面,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侍从便迎了上来,惶恐着禀报:“贝勒爷,出事了,咱们的东西被渠总长……”
他未完的话被亦泽骤然看过来的可怕眼神尽数吓在了嗓子眼里。
车子早已等在楼下。上车之前,亦泽最后回头,看了章华二楼那扇属于毓琼房间的窗户一眼。
然后,一言不发钻进汽车,绝尘而去。
渠殊同是在半个月之后回到江阳的。他将刊登着毓琼专访的那页《中西》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旁边忙着研究建筑图纸的毓琼。
“你将筹建纺织学校的功劳分给我,真的很感激。”渠殊同苦笑着,坦诚道,“但是,我没有钱了,恐怕没办法赞助建校和奖助金了。”
毓琼头也没抬:“我有钱,我出钱。”
短暂的沉默,渠殊同忽然问:“你还有多少钱?”
渠殊同从没关心过她的钱的事,毓琼百忙之中抬头,稀奇地瞟他一眼:“干什么?”
渠殊同叹气:“恐怕,以后我也得靠你养着我了。”
这下,毓琼看不下图纸了。她皱了眉头,直起身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上次的那位史先生,又来下货运单了。十三箱东西,出关申报的是工艺品,这次是去东洋。”渠殊同没有一点儿意外的意思,神情语气间,反而是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当然了,大部分的确是工艺品,可里面有至少三到四成,是真的古物。”
“又来?”毓琼气得在屋子里绕圈,嘴里不住骂着那个不知真身是谁的“史先生”。
骂了一会儿,她猛地停了下来。
“我来揭露这件事。”毓琼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极大,气势汹汹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现在我再怎么说,也略有些名声,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我来揭露这件事,把它暴露在全国上下之公众面前,让大家都知道,这些满口大道理大理想、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们,背后还藏有如此蛀虫!”
“不,你不能去。”渠殊同却还保持着冷静,“这次去美利坚,从一路上的埋伏和追踪,到纽约的遮掩和竞价,无不说明,藏在这背后的人并不简单。若不是我提前做了万一计划出意外的准备,在竞拍失败后直接强抢,恐怕,我们这些人连回来的舱板都踏不上去。”
“司霓,这件事远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复杂庞大,你不能出头冒险。”
毓琼更气了:“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趟又一趟将这些文物外运出去吗?这都是我们的国宝……”
“不,”渠殊同缓缓摇头。他的语气与他的眸光一样坚定:“我去。”
“过几天,杨总将军就要返回湖北了,宗总将军会设宴为他送行,整个东南的重要人物都会出席。我去说。”
这件事,渠殊同显然已经考虑很久了,包括场合、包括时机,还包括一切后果。他本是打定了主意不惜代价,可面对毓琼清澈的眼眸,他的声音却猛的一顿。
“你……”渠殊同迟疑了。他放轻了声音,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这样处理,你看可以吗?”
毓琼没想到渠殊同会忽然问她的意见。
她有些怔怔地看着渠殊同,看着他竟一副有点紧张、怕她生气的样子,心中一动,忽地,明白了他这样问的原因。
激动、感动、心疼、欣慰,复杂的情绪一下子涌入毓琼心中,让她双唇翕合,竟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只能呆呆看着面前渠殊同清俊的脸庞,只觉胸膛里那颗心,一下、一下,有力跳动着。
“好,”她缓缓点头,不知为何,眼前却渐渐朦胧起来,“好。我同意了,你去做吧。”
宗总将军为杨总将军举行的送别宴非常之隆重,整个华东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以算是倾巢而出,包括毓琼,也拿到了一张由杨季亲自送来的邀请函。
杨总将军夫人和杨季对她的想法过于明显,若是之前,毓琼躲都来不及。可想到渠殊同准备要做的事情,她若在场,万一能帮到他,便在杨季欢欣的注视下,接过了邀请函,并答应一定会去。
就是不能帮他,陪着他也好。
毓琼坐在女眷的首桌,不住关注着坐在不远处男客首桌的渠殊同。
不知是不是她的视线过于明显,女眷桌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杨总将军夫人的笑容便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瞟一眼那边眸光炽烈直看毓琼的自家儿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视线中的警告之意非常清晰:
人家惦记着前任丈夫呢,你小子没看到吗?还不收敛点儿!
不管杨季有没有看到,亦泽一到场便密切关注着毓琼,自然是看到了。
他颊边肌肉不可控地紧了紧,顺着毓琼的视线扫了一眼与他相隔不过三五个位置的渠殊同,挥手喊过自己的侍从来,以手掩唇,压低声音:“消息透出去了吗?”
那侍从急忙点头:“贝勒爷放心,已经透出去了。”
亦泽没再开口,摆手让他退下,然后轻抿一口酒,双腿交叠,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简直像是在戏园子里看戏的模样。
宗总将军为了今日这场送别宴准备良多,自然不会让什么突发事件给大家唱了大戏,撑着场面平平稳稳地到了尾声,顺利完美到宾主尽欢。
就在他举起酒杯,要说出今晚最后一句送别词时,忽地,他手中酒杯一晃,是有人抢在他开口之前,已用自己的酒杯与他的相撞。
“宗总将军,有些话晚辈早就想说,只没有机会,借着今日这席面,便不吐不快了。”渠殊同举着酒杯,微笑着对他致意,“宗总将军您勤恳政务,忧心民生,有您主理两江事务,是我们生意人之福分、老百姓之福分。”
被抢白了发言,宗庆元本来是有些不快的。可当着杨总将军的面,得了“船王”渠殊同的夸赞,他的不快便一扫而空了,甚至还扫了旁边含笑的杨喆一眼,然后才与渠殊同碰杯,谦虚着:“哪里哪里,为民分忧,都是鄙人职责所在。”
“正是。晚辈刚接任实业总长,许多事情不知轻重,多亏宗总将军提携,才能勉强支应。”渠殊同说着,脸上忽地露出了些为难来,“现在,我就遇到了桩难事不知该如何处置,还想请总将军指点一二。”
宗庆元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
他臣服宦海一辈子,不管面上如何不显,心里都是门清。渠殊同在这种场合提出来的“难事”,想也知道不是一般的难事,甚至说不好,就是冲着他来的。
宗庆元立刻便要打断渠殊同的话。刚一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渠殊同便抢先道:“您必知道最近的贸易新政,禁止出镜物品清单也已经大总统签阅通令全国。”
听起来倒不是他的事。宗庆元强笑着:“不错。既然如此顺利,那就等日后……”
“在禁止出镜物品清单中,列于首位的,便是各朝代流传而下的文物。但近期,已有三批混杂在艺术品中的文物试图经江阳口岸运往海外,且是被海关司核查退回并警告后,再三伪装试图出境。
新令刚出,便有人顶风作案还屡教不改,且听闻幕后之人颇有势力。若是换去其他口岸,晚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算了,但那人不知为何,偏偏盯着江阳口岸。晚辈职责所在,不想细查却不得不查,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处理,还请总将军赐教。”
此言一出,首桌之人尽皆垂头,却暗暗互相交换眼神。
渠殊同虽没点名道姓,可点出“颇有势力”和“只走江阳”这两点,明显是意有所指。而他指的人,也异常明显……
宗庆元勃然大怒,起身怒道:“你是在怀疑老夫?”
这动静太大,顿时吸引了全场瞩目。觥筹声、谈笑声,俱都停了,大家止住手中动作,惊诧望去。
众目睽睽之下面对宗庆元的怒火,渠殊同面容平静温和,甚至连笑容都丝毫未改。
“晚辈不敢,只是,文物盗卖过于猖狂,价值又巨大,晚辈实在是很头疼。”渠殊同缓缓道,“清乾隆粉彩九桃瓶,黑市价作几百大洋。唐敦煌写经,一卷能拿到将近一千大洋……”
渠殊同每报出一个名字、一个数目,宗庆元的眼角便是一跳,其他人私下里的眉眼官司便频繁几分。
眼看着渠殊同似乎有当众背一整张列表出来的意思,宗庆元急忙摆手,打断了他平稳的话语:“兹事体大,自然要严查。若你办不了,老夫来办。”
宗庆元刺了渠殊同一句,朝坐在稍后桌位的两人示意:“此事便交由警察厅和海关司查办。”
被点名的两人急忙起身,恭恭敬敬低头应是,连声保证一定会严查,定要将那幕后之人捉出来云云。
毓琼心中一松。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那个幕后之人是谁,可宗庆元是两江总将军,手握最大权力,只有将他拉扯进来,他才会全力帮忙查明真相。
且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渠殊同将这件事掀翻了出来,摆在明面上,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此事必将受到众人关注。就是顾虑着这么多双眼睛,那幕后之人总也会收敛一些。
毓琼唇角微微勾了勾。她轻轻呼出了一晚上都提在胸口的那口气,拿起酒杯,正要抿一口酒水,忽听一声“且慢。”
是渠殊同的声音。
毓琼的动作顿住了。
她随着众人一起惊讶看去,不知道明明已达成今晚目的,渠殊同又为何突然出来阻止。
渠殊同垂着眼。在全场或疑惑、或紧张、或不满的视线中,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直直看进宗庆元强自镇定的眼中。
“此案盘根错节、数额巨大,恐涉本省要员。为避嫌,也为公允,”他顿了顿,清晰道,“不如请杨总将军主持查办,异地审理,以昭公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