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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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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露面的渠殊同,在再度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时,还伴随了一个大消息:
他接受了新政府的委任状,正式出任实业总长的职位,并烧出了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不论农工文商,全部进出口岸货物都需要填写详细的报单,包括货品名、数量、价值、目的地等,并接受查验、估价、征税后,方可装船。
除此之外,据说,他还正在酝酿一份禁止进出口岸的货物清单,只要被列入清单上的货品大类,不论价值如何,都不准进出清关。
货物进出都是大宗贸易,且俱都由各地高官大族把控。渠殊同这新令一出,立刻便与曾经同他称兄道弟的同行故友们划了界限,说是一举得罪了全国上下大半权贵也毫不夸张。
可他毕竟是大名鼎鼎的“船王”渠殊同,虽然天行棉纱厂几乎名存实亡,但渠氏的远洋船业蒸蒸日上,现在又是实业总长,就是对他再为恼怒,也不能与他直接撕破脸。
得罪不起渠殊同本人,有那思维活络、精明一些的,暗戳戳便想出了主意:既要征税,那便提升售价,理由也非常充裕,渠总长收了税嘛。就是日后真的出了那“禁止清单”,无非是再提升些售价,也就没什么怕的了。
这么一搞,就连中小商户甚至普通百姓都受了影响。市井议论他当了官就忘了初心、搜刮民脂民膏,同僚们也都说他以权谋私、为自家船业公司牟利。一时间,江阳渠殊同的名声直线暴跌,简直快到了路过的狗都要骂他两句的程度。
这些纷扰,渠殊同自然是知道的。他却面不改色,每日坚持去公司办公,有了要事还要千里迢迢奔赴京师。新政一项又一项的推,上门来拜访拉关系的一概不见,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洒脱模样。
不知让多少人恨得背地里咬碎了牙。
毓琼自然也知道各方对他的风评。与其说无奈、愤怒,她更多的反倒是对渠殊同的心疼。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渠殊同是一个多么坚守原则的人,也就没人能比她更了解,渠殊同违背自己的处事原则,与那些不同道的人走在一起,背负着谩骂、不理解乃至于同僚背弃,还一直坚持着前行,所为所求,无非是一颗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却依旧火热赤诚的心。
“名声算什么?我从来不是拘泥于这些身外之物的人,只要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够了。”渠殊同神情轻松,反而来安慰她,“现在没有人理解,日后总有一天有人能理解。就是永远也没人能理解,我心安定,便就值得。”
“我能理解。”毓琼抬眸,直直看向渠殊同,神情异常认真“渠殊同,不用等到日后,我能理解你。”
渠殊同微怔。对上毓琼诚挚的视线,他心中激荡,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视线不自觉更加温柔,片刻之后,忽地笑了。
“谢谢你,司霓,”他眉目舒展,笑容柔和,“谢谢你告诉我,这苍茫世间,总还是有一个懂我的人。”
就算心理有所宽慰,可在实际层面,该骂的还是在骂。
毓琼考虑了几天,主动打电话给莫生,问他最近《中西》还缺不缺专访。
“如果能刊登戴小姐的专访,那什么时候都是缺的。”莫生笑着表示,“不论何时,《中西》的首刊,您都是首选。”
于是,又过了一周,在渠殊同再次离开江阳前往京师后,《中西》刊登了一期对毓琼的专访。毓琼除了对大家关心的章华的新衣设计进度做了回应之外,在访谈末尾,还透露了一项重大计划:
她正在筹备新设一所纺织设计专门学校,招收学生教授包括中西文字及文化、纺织染绣、服装设计、机械操作等全流程科目知识,校内并设实训工厂,毕业后,优先聘至天行棉纱厂及章华服装设计公司就职。
她还格外提到,这个想法是经渠殊同提议,并由渠氏资助实现。有意报名者不拘出身、不挑背景,渠氏还会为优秀学生提供奖金、为贫困学生提供助金,培养纺织设计专业人才,期盼可结束结束中华纺织机械依赖外国技术、设计制作跟风外国模式之现状。
这篇访谈一出,顿时掀起新的热议。
毓琼所计划的纺织设计专门学校真能开学招生,这可是一件大实事、大好事。且不说毕业后还可优先进入天行和章华,就说若真是能学到些实实在在的手艺,自己开个铺子、接些活计,也很够养活自己了。
如果再有些背景和资助,也开设自己的公司和工厂……
一时间,不论是薄有家资,还是清贫小户,俱都翘首关注着建校动态。如白老先生这般有底蕴又未失忧世之心的人家,还来拜访毓琼,表示非常支持毓琼和渠殊同的这个想法,并十分愿意提供帮助。
亦泽也来找了毓琼。
这还是上次杨总将军夫人的晚宴后,她第一次见到他。不过半个多月,亦泽竟然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本就白皙的脸色更加苍白,就连脸颊都有些瘦削了,精神更是带着些蔫蔫的,似乎一阵风吹来就能将他刮倒似的。
就算这样,看到毓琼,他脸上还是露出个温和的笑来。
“我也非常愿意资助纺织学校,为你的事业帮一把力。”他笑着推来一个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放着一盒大洋,“我过来江阳,身上的现钱带的并不多。这样,你给我一个银行账户,我让京师那边打钱过来。”
“谢谢你,费扬阿,但是不用了,渠殊同已经答应要提供资金了。”毓琼将盖子合上,又把那匣子推还到他面前,看了看他似乎更显苍白的面容,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看着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关系,可能是上次在酒店门口吹了风,回去病了一场,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亦泽微微垂头,右手握拳抵于唇边,低低咳嗽了几声,又道,“既然如此,那新设学校的手续办到什么程度了?我在民政厅有些朋友,可以帮忙……”
“这个也不用了,手续完全合法,我也不着急,不必特意找人关照的。”毓琼笑着摆摆手,“谢谢你,费扬阿,我知道你想帮我。如果有需要,我会去找你的。”
再次被拒绝,亦泽沉默了。他看着面前毓琼精致明媚的侧脸,仿佛又看到了那年深苑宫墙之下,她夕阳下的灿然一笑,刻板严肃到可怖的宫廷都骤然明亮鲜活的一幕,忽然道:
“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提醒你一二,就当我多言,你权且一听,如何?”
亦泽很少这样正式地与她谈话。毓琼一怔,也跟着肃整了神色,坐直了身子,认真点头:“你说。”
“你既然已与渠殊同离婚,”亦泽语速很慢,一字一顿的,仿佛是在犹豫着要如何组织语言,“那便不应该再与他有这么多的牵扯。渠殊同并不似你这般单纯,他有意接近你,有意维持着与你的紧密联系,有意让你被困在过去,让你总觉得你们还是夫妻似的。到了最后,他可以潇洒抽身离开,而你……”
他抬眸,看着毓琼的双眼,缓缓道:“耽误了自己的下半生,就不好了。”
短暂的惊诧后,毓琼忽然笑了。
“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语气非常坚定,透露着对渠殊同完全的信任。
“你忘了当初,他是怎么用你的父亲要挟你的吗?”亦泽的语气急躁起来,脸颊上都泛出了浅浅的红晕,“他逼你悔婚,逼你嫁给他!”
“唔,他是用了些手段。”想到她听到的他与父亲的谈话,短暂的恍神后,毓琼不由笑了,“但是现在,我其实有点庆幸他这样做了。要不然,我不会嫁给他,这辈子我们就此错肩,我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亦泽定定看着毓琼。
她脸上的笑容里有庆幸,有崇拜,还有着浓厚的、无法掩饰的爱意。
强烈的嫉妒和愤恨抉住了亦泽的心脏,让他几乎失了理智,脱口而出:“那我呢?”
毓琼一怔:“你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毓琼。”亦泽的语速越来越快,“在去欧罗巴的船上,我等着与你相认,等着告诉你,我是你的未婚夫。在京师,我等着与你成婚,满心欢喜准备婚仪,想问你喜不喜欢。后来,你嫁给了渠殊同……”
亦泽猛然顿声。他情绪似乎极为激动,深吸了几口气,才能勉强压抑着自己,继续开口:
“我还是等着你,无望又放不下奢望。万一你与他过不下去呢?万一你与他离婚呢?万一你也在等着我呢?
现在,你真的与他离婚了,我还以为,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的等待终于到了终点,可是,你们还是纠缠在一起!毓琼,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毓琼漂亮的杏眸缓缓睁大。亦泽这番话里潜藏的含义太过明显,明显到她想装作听不懂都不行。
“我从没想过……”
太过突然的表白,让毓琼有些结巴起来。她脑中思绪纷乱,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不要等我,贝勒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