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逃婚去也》岁暮远人归

66、亲亲 他们仍是心

　　“夫君。”
　　陈亦章被安安稳稳地抱到床铺上。她乌发松散，林湛如食指一拨，似幕帘散开般垂落满床。
　　即便舍却了一纸婚约，他们仍是心意相通的人间眷侣。

　　亲亲。

　　被按倒入床，逃离不开，她注视着男人的眼睛，眸光微动，仿佛星辰都落满床榻。
　　竹板制成的床榻很硬，有些咯人，可他的吻却很柔软。

　　情人间的轻吻，往往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陈亦章残余一点意识，在亲吻的缝隙中探到他颈间，偷偷闻他动情的味道。
　　他方才沐浴更衣过，身上残留着医馆淡淡的草药香，又上了金创药，混合在一起有种冲鼻的气味，正与他隐隐的急躁暗合。

　　为了安抚这位情人，少女将白如藕段的手臂环上他硬朗宽厚的肩膀，使他吻得更深一些。耳鬓厮磨之间，无意中瞥见他明亮棕黑的眸子，眼里旖旎万种，春情涌动。

　　静夜里月亮升起。
　　月色很美，美丽中有种不寻常的宁静。
　　一瞬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男人的神态变得愈发自持，冷静。

　　门外突然有娇滴滴女声叫道：“老师在干什么呀？”

　　女孩冒失地闯进病房，房门大开，外头吹来一阵凉风，把林湛如本就虚披着的玄色中衣吹得高高飘起，露出赤膊的上身。

　　未得见病人状况如何，陌生男子几块结实腹肌倒是看得分明。

　　放眼床榻，往日最尊敬的老师衣着凌乱，领口微微敞开，素净的脸上浮现不明的红晕，情态迷乱。

　　顾素琼大叫：“坏了，我是不是耽搁老师的好事了！”
　　也顾不上把手里尚余温热的食屉放下，顾素琼把门扉飞速掩上，红着脸跑了出去。

　　小妹年幼，说不准要跑到哪里去！陈亦章慌了神。

　　“琼小妹！”她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披上薄外袍，未走出几步却被林湛如抱住。
　　他微一弯腰，将她困于臂弯。这个拥抱不同于枕席间，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在她发间留下匆匆一吻，随后闪身一跃，跃至苍茫无际的黑夜中。

　　顾素琼在黑夜中奔跑，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老师脱光了衣服，站在她面前。

　　老师终于等到了她的爱人。

　　但是，老师如果嫁人了，是不是要离开她了？
　　顾素琼又喜又悲地跑着，直到再也跑不动。

　　浑身腰酸背痛，她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手中的食屉已经完全冷却。
　　四面无人，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摸索出路。

　　黑夜里人影幢幢。
　　忽然有人说道：“老大，国师吩咐我们要找的公主，中原名字叫什么来着？”
　　有人用粗壮的声音答道：“陈亦章。”

　　陈亦章。

　　顾素琼惊出一身冷汗，察觉背后一箭步之外，有数人正在树荫下密谋。
　　话语间数次谈及陈亦章，听得她心惊肉跳。

　　有一人道："她如今功力折损大半，现下不是绑走她的最好时机？"
　　有一人回他："据说她周围一直有人暗中相护，我们莫要打草惊蛇。"

　　顾素琼越听越害怕，刚想转身踏出，竟然踩到一支地上的枯枝。
　　枯枝折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乎同一时间，黑夜中闪着银光的东西往她身上飞来！

　　顾素琼往右一躲，一枚飞镖深深嵌入她身旁的树干里。
　　她放下食屉，撒腿就跑，好歹是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加之年纪较小，身体灵活，顾素琼又躲过了两枚飞镖。

　　没命地跑了一会儿，好像甩跑了后面的人，顾素琼终于停了下来。
　　丝毫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感，顾素琼发现，她跑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没有风声，没有树叶声，没有人声。

　　仿佛被隔空抛掷到一个无主之地。
　　下一刻，她的手被人抓住，脖子被人拎起来，像一支被吊起的木偶。

　　顾素琼尖叫，她发现自己只是在空荡荡地摇晃。
　　背后、面前、左右、上下，都没有人！

　　越挣扎，脖子上的束缚越紧。
　　顾素琼近乎窒息。

　　隐隐约约，她看到一个着玄色深衣的清隽男子被人包抄，他奋力突出重围，却已经来不及将自己救下。

　　终是，迟了一步啊……

　　顾素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没良心的东西，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也用傀儡术？"
　　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有人来了，周围好像在下雨。
　　雨滴穿林打叶，在这片无人的寂寥之地响成一首和谐的旋律。

　　空气被啵的一声切开，顾素琼感觉脖子上的束缚一松，整个人如释重负般落了地。
　　刚才切断空气的东西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居然是一枚树叶。

　　风吹过，顾素琼听到树叶沙沙响动，远处又一次传来那个不男不女的古怪声音。
　　拖着细长的腔调，那人笑着走了，边走边说："我要去找你老师要酒喝，说不定有新的爱情故事可以听了，哈哈哈哈~！"

　　林湛如赶在花间月之后救下了顾素琼。

　　在颠簸的马背上，顾素琼不止一次想起那个古怪的声音。
　　她向林湛如问起花间月，林湛如笑道："真正的高手，向来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凭借他们一人，或许就有撼动一场战争、一个王朝的力量。"

　　顾素琼感到不解："这些高手这么厉害，为何要来救我呢？"

　　林湛如略一沉思，挥鞭拍马加快了几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他们或许只是想听新故事了。"

　　医馆门口传来一阵酒香。
　　这酒香辛烈扑鼻，大有熏人的趋势。

　　花间月右手拎着一坛酒，背上挎着巨大的葫芦，浑身酒气。他身量高挑，非男非女，容貌妖冶，路过的医馆学徒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林湛如道：“这是……屠苏酒？”
　　花间月笑道：“是了，陈姑娘说，喝多少由她买单。”

　　还挺阔气。

　　林湛如：“……这笔账怕是要算到我头上。”
　　花间月哈哈大笑：“可不是么，你们小情侣又欠了我一笔债。说吧，怎么还我？”

　　林湛如：“酒若不够，故事应有尽有，请。”

　　陈亦章裹着一层薄薄的被褥，盘足坐在干燥微凉的竹席上。隔着榆木横几，林湛如坐在席子的另一侧，一只手支着头，脸有些微红。

　　席下摆了一缸酒坛，酒已没了一半。
　　花间月举起一酒樽，示意林湛如：“林小弟，怎么独留我一人喝闷酒？”

　　林湛如：“方才陪饮了一盅，大师还嫌不够？”
　　陈亦章笑道：“我俩受伤了，不能喝太多酒。”

　　花间月蓦地站起，“哎呀哎呀，怎么是年轻人不行呢！真不痛快，不痛快！”

　　陈亦章拿起一青瓷碗，道：“小女以茶代酒，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她下榻，触到冰凉的地面，身子不由一颤。忽然有暖意传来，林湛如将她脚踝握住，又将她抱回席上。
　　陈亦章心下一动，用一个温暖的拥抱回抱了情意绵绵的男子。
　　虽是亲昵之举，他们并不避讳外人，态度很是自然。

　　林湛如恳切地说：“大师，您看就让她坐在席上，如何？”

　　花间月见此光景，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们需得陪我到最后。”

　　陈亦章喝足了整整八大碗茶。
　　喝到最后，陈亦章连眼睛都喝亮了，其他人都蔫作一团，她还精神得很。

　　林湛如不知何时滚到她身上，陈亦章天然的枕膝简直是最好的安睡之处。
　　他呼吸深沉，面颊潮红，像是大醉一场，要连睡七天七夜，睡得整个人几乎全身放松，唯有身旁一把碾霜，他紧紧握住。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待到春日朝景，陌上花开，他可缓缓醉矣。

　　陈亦章掰开他紧握刀鞘的手指，将碾霜放在一旁。
　　她不由地欣赏起林湛如美好的睡颜，目光触及他眼上疤痕，心中仍是一凉。忽见少年翻了个身，睡相安稳，陈亦章心才放下。
　　少年是睡香了，就是她的腿有点麻。

　　这睡觉费腿。

　　她小心翼翼把林湛如挪到席上，掖好被角，悄悄溜了出去。

　　花间月明显醉得不轻，他拎着一壶酒，拖着殷红色长袍大袖在庭院里踱步，大袖像扫帚一样拖地，他不管不顾，时而放声大笑，时而痛哭流涕。

　　陈亦章把花间月拉回屋子里。
　　花间月满脸醉容，笑嘻嘻地回来，一撩大袖，袖口里抖出一个东西，眼里满是得意：“小姑娘，这可是赝品，我从北夏人那里偷回来的。”

　　赝品是颗鱼目大小的乳白色珠子。
　　陈亦章忽然想起琼小妹，傀儡术，脑海里突现放在顾宅深处的金陵明珠。

　　她所持有的是真品，北夏人费了老大劲炼人，炼成的是赝品。

　　花间月：“你需得启动它，或者摧毁它。”
　　他补充说：“启动它，你就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摧毁它，世间就少了一种灵药。”

　　陈亦章：“启动，如何启动？”
　　“这与我无关。”花间月弯下腰，背起装满好酒的大葫芦，颠颠又倒倒地走出门去。

　　门扉虚虚掩着，门缝里流出月亮的光，美丽而清凉。
　　月亮下面的花间月，好像偷了药酒的糊涂仙，要乘月飞到天宫去。

　　“我只在乎哪里有好酒，哪里有好故事。”他笑声绵长，似绵绵不绝的酒香。

　　酒坛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