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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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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毛!四毛!你在家吗?”
少女处于变声期的嗓音从门外传进来,正在厨房灶膛后的矮墩上坐着烧火的常有光握着火钳的手微顿,眼皮忍不住抽了抽。
饶是已经听了半个多月的“四毛”,她还是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现在的名字。
但没办法,她穿越了。
从七十多年后穿到了1951年,成了一个叫四毛的13岁小丫头。
原身也姓常,只是没有大名,就叫四毛。
听名字就知道她前面还有大毛、二毛和三毛。
但她们都不在了。
原主一家所处的大梨村正在茶子山脚下,而茶子山的书面名称叫曲连岭,只因为山里有不少茶树,这边的茶也十分有名,才一直被叫茶子山。
曲连岭(茶子山)盘桓三省,地形地势复杂,自古以来就是匪患横行之地。
在行政区划上,大梨村隶属的秀水县又正好处在黄州和荆北两省的交界处。
在秀水县坐船约半个小时便能汇入汉江,直抵长江,所以这一带一直以来都是山里土匪流窜、逃亡、做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的重要交通枢纽,以至于这里的人一直深受匪患之苦,不少男的被逼进山里当土匪的炮灰,女的被抢进山里生孩子,大多数都早早没了命。
建国后,国家开始大规模剿匪。
到了50年,山里的大部分土匪被清剿,但是被解救出来的女性却没有几个,原主的三个姐姐并不在里面,听人说早就被山里的土匪折磨死了,连尸骨都没找到,逢年过节也只能在土匪经常埋人的几处乱葬坑祭拜。
今年年初,大梨村所属的秀水县南湾塘片区片长李维志又在附近发现了去年逃走的土匪头子胡巴子一行的踪迹,当即组织人摸排查探,最终将胡巴子一行围困在茶子山山脚的一处碉堡内,双方进行了激烈的火拼,最终,将胡巴子一行全部缉拿。
常有光就是在连天的炮火声中穿过来的。
彼时,胡巴子一行虽然被围困,但依旧有人趁乱逃了出来,流窜到山下最近的大梨村,企图用村里人的性命搏一条生路。
原主就是被土匪摸进门挟持的倒霉蛋之一。
三个女儿惨死在土匪手中,原主又被挟持,原主的父母心都要碎了。
原主的母亲把才八岁的五毛和五岁的的毛头护在身后,原主的父亲不断乞求土匪放了原主,结果惹怒了土匪,肚子和小腿各中一枪。
原主见父亲出事,奋力挣扎时被怒极的土匪一枪砸在太阳穴,当场没了呼吸。
土匪见状,叫了声“晦气”,丢下原主的尸体就要去抓被原主母亲护在身后的孩子,幸好武工人员及时赶到,击毙了土匪,才让这家人幸免于难。
常有光到现在都还记得睁开眼时的脑内轰鸣声以及子弹穿过土匪的脑袋和身体在她面前炸开的场面。
枪声、炮火、尸体、血肉……
她当时人都吓傻了。
毕竟任谁上一秒还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加班,下一秒就眼前一黑,倒在泥泞的泥土地上被鲜血溅一脸后能不害怕。
这半个多月,她一边养伤以及给自己做心理辅导,一边结合脑海中的记忆把这个家以及村里的事摸了个大概。
如今外面喊她的正是原主的小伙伴——栓子。
不是为了生儿子,而是栓子的母亲以前怀一胎掉一胎,村里人迷信,在栓子母亲又怀孕后便出主意让她早早给肚子里的孩子取这个名字,果然把孩子留住了。
甚至栓子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取名又栓、还栓、再栓……,可谓颇具家庭特色。
常有光把木勺支在铁锅和锅盖的中间,免得米汤等下溢出来,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将灶膛口的草木清干净,才放下火钳往外走。
刚到院子,栓子也已经走进来了,有些黑黄稚嫩的小脸上泛着激动的神色,“四毛,你猜我今天在山上看见了啥?”
“啥?”常有光言简意赅。
不是不想多说,而是这里的人说的都是方言。
她有原主的记忆,能听懂,但是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
她私下里试着讲过,一直都不太正宗,便干脆借着被土匪挟持差点没命的事演起了少言寡语,免得被人听出来不对。
栓子也习惯了常有光最近的改变,依旧乐颠颠地说:“茶叶!是山里的茶叶出芽了,可以采了!”
“真的!”常有光也同样眼前一亮。
栓子连连点头,“真的真的,而且长的特别好,我爸说是因为今年天好,雨水多也暖的早,所以茶叶也出的早,你看这是我刚在山上采的。”
她放下身后背着的背篓递到常有光的面前,“成色不错吧,现在茶林里已经出了不少这样的嫩芽,我爸说照这个架势,今年的明前茶能比去年至少多出来三成,到时候能多卖不少钱呢。”
“只可惜今天太晚了,我才采了这点,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上山,你明天去不去?”她叹完气,又兴致勃勃地盯着常有光。
常有光低头就看见了背篓里铺了薄薄一层嫩绿清脆的嫩芽,下手捞了一把出来,芽叶光、扁、平、直,细看下还能瞧见上面密密麻麻舒展的白色细小绒毛,微微一抖,幽幽的兰花香气便扑面而来,清雅迷人。
常有光虽然不太懂茶,但是原主打小就跟着家人上山采茶,常有光自然能分辨出面前这茶确实品质不错。
常有光问道:“我家茶林也是这个品质吗?”
栓子连连点头,“我去看了,和我采得这些一样。”
常有光当机立断道:“那我去。”
“那我明天早上来叫你,我们一起上山啊,正好我们两家的茶林挨在一起。”
常有光点头,“好。”
说定后,栓子没有多待,背着背篓回家了。
走之前还说晚上炒好茶后给她送点来尝尝。
常有光折身回了厨房,锅里的粥已经熬的差不多了,厚厚的米油铺在上面。
常有光又去灶膛看了看火,里面的柴火已经烧完了,只有猩红的炭火在发挥着余热。
她将一些稍微大点的炭火一一夹出来,放进墙角专门用来背碳的乌陶坛子里,重新盖上盖子,等里面的少许空气烧完,这些炭火就会熄灭,变成漆黑的木炭,等到冬天来临的时候,正好用来烧碳烤火。
做完这些,常有光拍了拍手,拿了个破旧的菜篮子往菜地走。
常家的菜地就在家后面十几米的地方,几步路就到。
这具身体的亲妈吴四凤正在菜园子里挖地,准备过段时间就育苗种菜,八岁的五毛和五岁的毛头在边上帮忙拔草。
见到常有光,吴四凤放下铁锨,急急忙忙问道:“栓子找你明天上山采茶?她咋说的?山里的茶叶出的好不好?确定现在就能采了?”
常有光点头,“挺好的,能采了。”
吴四凤本就带了些苦色的脸当即更苦了几分,“你爸现在还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我这地里田里都是活,今年茶叶出的这么早,我们人手又不够,也不知道要落下多少茶叶,少赚多少钱!”
秀水山茶在附近几省颇有名气,就是放在全国也能拿得出手,一直备受当地人的喜爱,也不愁销路。
战乱时,大梨村附近的茶山都被山里的土匪把持着。
那些土匪不仅逼迫村民种茶采茶炒茶,还把所有的茶叶据为己有,以至于这里的村民苦茶山已久。
直到去年清剿了大部分土匪,土改完成,政府把山里的茶林分到每个村民手里,又在南湾塘镇也就是现在的南湾塘片区上建了收购站,大梨村的人才第一回见到茶钱。
按照去年的收购价格,明前茶一万块钱一斤,雨前茶六千块钱一斤,之后的普通茶叶的收购价大概在三千到四千左右。
正常来说,一个人一天至少能采四斤鲜茶,而四斤鲜茶能炒一斤茶叶。
按照去年明前茶的价格,少一个人上山采茶,一天至少少赚一万块钱。
现在到清明节还有十来天,也就是说家里至少要少赚十来万,也难怪吴四凤心急。
常有光虽然还没能把这里的方言练的非常标准,但这时候不能继续少言寡语,便慢慢说道:“才刚出芽,量肯定不多,明天我带着五毛和毛头一起上山,走早点,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这样能多采点。”
吴四凤又开始操心常有光的身体,“那你脑袋还晕吗?”
原主被那一枪砸没了,常有光穿来后就被迫成为了脑震荡患者,难受了好多天,甚至到现在都还有些晕晕的。
但这个家实在太苦了,让常有光一度觉得就连空气都是黄连味儿的,没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乞求穿越大仙让她回现代。
但半个多月过去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却没有半点能回去的征兆。
所以她不得不面对眼下沉痛的现实——
以后,她就是1951年黄州省平江市秀水县南湾塘片区大梨村的常家四毛了。
如果常水田和吴四凤夫妇是许多影视小说作品里的极品父母也就罢了,可他们不仅不是,反而朴实、勤劳、像老黄牛一样能吃苦,已经把能给孩子的都给了。
尤其常水田还是因为要救原主才中的枪,以至于常有光实在没办法躺在床上当病患,看着不足一米五的吴四凤拖着瘦弱的身体一个人忙里忙外,所以稍微好受一点后就开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现在的她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自然更不可能说有事。
更何况茶叶,尤其是明前茶是家里眼下唯一最快的经济来源,也涉及到她接下来的打算,所以不行也得行。
常有光便摇头,“我没什么事儿了。”
吴四凤也舍不得山上的茶叶,就点点头说:“那明早你们先去,我伺候完你爸再去,晌午我回家烧饭顺便伺候你爸,然后给你们带饭山上,你们就在山上吃午饭。”
常有光点头,但说:“我早点去,五毛和毛头还小,让他们多睡会儿,和你一起上山就好。”
五毛立刻说:“四姐,我和你一起上山。”
“我也是。”毛头不甘示弱。
常有光看着俩小孩,他们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可看着却只有五六岁、三四岁的模样。
黑黑的,瘦瘦的,但早就知道了家里的艰辛,懂得干活给家里减轻负担。
可常有光每每看到他们干活都觉得在剥削小孩儿。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甚至就连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个家里没有镜子,常有光没看过自己这具身体的长相,但看过水中的倒影,一样干瘦矮小,最多也就十岁小孩儿的模样。
她要干活,俩小孩儿自然也要为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
常有光只能压下心里的别扭说:“我天不亮就要走,你们俩太小了,不能走夜路,等天亮再走。”
吴四凤也同样不放心常有光,“你也别走太早,天麻麻亮再走,到山上刚好大亮。”
常有光没再和他们争论,“看栓子明天啥时候叫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