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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灰烬之噬 旧书与名字 ...


  •   塞缪尔在雨后的土路上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从云层边缘完全探出来之后,地面的潮气开始蒸腾起来,空气里多了一种湿润的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他在路边一处被太阳晒干了的草坡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下来倒了一下里面的积水。
      水已经不多了,靴筒内壁还是潮的,但鞋底不再往下滴水了。他重新穿上靴子的时候,注意到草坡边缘有一丛被踩倒了的野花——花茎的断口还是新鲜的,像是今天早些时候被人踩过。他顺着那丛被踩倒的野花的方向往前看了几步,地面上确实有一串脚印,比他的脚略小一些,鞋底纹路清晰,方向也是向南。

      他站起来沿着那串脚印走了一阵,脚印没有偏离土路的方向。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石砌小屋,比之前见过的驿站小一些,但屋顶和墙壁都还完好,门是关着的。那串脚印延伸到了小屋门前的台阶上就消失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有人翻书的声响,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那种清脆的摩擦声。他敲了一下门。翻书声停了一下。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面是一只眼睛,暗褐色的,正在看他。然后门被拉开了一些,露出了门后那张脸——一个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根灰白相间的短辫,穿着一件退了色的深蓝色粗布袍子,袍子的前襟沾着几道墨渍。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右手,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你是从北边来的。”
      塞缪尔说:“是。我在路上看到有脚印到这边。”

      那个女人把门完全打开了。屋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立着四排书架,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字了。房间中央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放着一副旧铜框眼镜和一小碟干果。
      她在木桌旁边坐了下来,把眼镜重新戴上。“脚印是我留的。我去北边的草坡上采了一些野薄荷回来泡水。”她指了指桌角一只陶壶说:“你要喝的话自己倒。”

      塞缪尔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住了十二年。”她把桌面上那本书合上放到一旁说:“以前这间屋子是驿站的一部分。后来驿站废弃了,没有人来管,我就搬进来了。书架是我自己做的。”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书名大多是手写的,有些是用墨笔写在贴上去的布条上的,字迹工整但风格不一致,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期写上去的。
      “这些书都是你收集的。”
      “有些是路过的人留下的。有些是旧驿站的存货。还有一些是我从别处带过来的。”她把陶壶推到他面前:“你喝吧。路远,多喝水能走得更远些。”

      塞缪尔倒了一杯热水,握着杯壁等它凉一些:“你在这个地方看到过很多人路过吗。”
      “一年大概会有几十个人吧。有些人只是歇一下脚就走了,有些会坐下来聊一聊,说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正在做什么。”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你身上有药的气味。不是普通药铺的那种味——你身上带着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那种气味。”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药囊。“我在药庐里住了十年。那个气味可能是留下来的。”
      “住过药庐的人不会在离开之后还带着那种气味。那种气味只有还在种东西、还在碾东西、还在配东西的人身上才有。”她看着他。“你还在配东西。”

      塞缪尔没有否认。
      “我师父留了一排草给我。我在替它找地方种。”

      那个女人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张矮桌前,从桌面的一个浅木盘里拿了一小把干薄荷叶放进碗里,用热水冲了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道:“这附近的地形你想看的话,我有一幅旧地图,上面标注了南面一直到河谷的路线。”她走到书架最上层取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地图画在一张厚实的羊皮纸上,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画的线条很细,像是用极细的笔尖蘸着浅棕色墨水慢慢勾出来的,地形轮廓清晰,标注着小字。
      他在地图的左下角看到了灰烬镇的位置,用一个小黑点标着,旁边写着“灰烬镇(原址)”。他的手停在地图上方没有碰它。“你能把这幅地图上的内容抄一份给我吗。或者我买下来。”

      那个女人把地图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些。“不用买。你拿去看看就行。明天走之前放在桌上就好。”她把地图在桌面上摊平,用两只陶碗压住边角。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的明亮转成了傍晚的暖橙色。塞缪尔坐在桌前看着那幅地图,从灰烬镇的位置开始沿着他用目光走过的路线向南移动——荆棘森林、矮人前哨、枯骨山脉、精灵之森、哨塔、河流、坎帕镇、然后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地图上还有很多他没有走过的区域,标着更小的地名和标记,有些地名旁边画了问号,有些画了短横线。

      他把手指虚按在地图上坎帕镇南面的那片区域上方。
      “你在这片区域画了一些短横线。那些代表什么。”

      “代表那些地方我去过。但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住了。有些屋子还在,但里面是空的。有些屋子已经倒了。”她的声音很平。“南面的河谷地带这几年变化很大。河水在变浅,河床在加宽,两岸的植被在减少。原因我还不清楚。”
      塞缪尔的目光沿着那些短横线继续向南移动。“河谷再往南是什么。”

      “再往南是一片没有人居住的荒地。以前那里有一座城,城墙还在,但里面是空的。我进去过一次。”她把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指给他看,那里画了一圈不太规整的椭圆形轮廓,里面写着一个名字:“这座城叫灰堡。”

      塞缪尔看着那个名字。“灰堡。”
      “对。灰堡。”她收回手。“你去的话要小心。城墙虽然还在,但里面有一些东西不对劲——我在墙根下捡到了一些碎陶片,那些陶片上的纹路和你手心里那个印记很像。”
      塞缪尔把右手从地图上方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和我这个很像?”

      “不完全一样。但弧度和密度接近。我把那几块陶片留在了这里。你想看的话我可以拿给你。”

      “想。”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最里侧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放在桌上解开。布里面是几块深灰色的碎陶片,边缘锐利,其中最大的一块大约有他半个手掌大。他把那块最大的陶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表面有一道弧形的刻痕,从陶片的中段延伸到边缘,弧度和他的印记确实接近,但密度更大,像是某种更早期的、更粗犷的版本。他把陶片轻轻放回布上。“你能把这些陶片借我一下吗。我带一块走,到时候再还回来。”

      她看了一眼那块碎陶片说:“那一块你拿着吧。我留着也是放着。”
      塞缪尔把那块刻着弧线的碎陶片小心地包进布囊里,放进了药囊侧袋。她站在桌边,看着他把布囊放好。
      “你明天走的时候,地图不用还我了。你把路线记下来就行。”

      塞缪尔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和边角被压得微微卷起的羊皮纸。他说:“我画一份路线图带走,地图本身留在你这里。”
      她从桌角的小碟里拿起一枚干果放进嘴里说:“随你。”

      那天晚上他在那间石砌小屋的炉台旁边睡了一夜。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他侧躺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右手的印记贴着外套的内侧。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醒来发现木桌上多了一小袋干饼和一小罐蜂蜜。地图还摊在桌面上,边角被陶碗压着。

      他坐下来把那幅地图上的路线和地名照着一张空白纸——她给他的——仔细描了一遍。描完之后他把地图轻轻卷好,放回书架最上层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推开木门走进了清晨的光里,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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