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渊者》莳薰

18、灰烬之噬 路边的火堆

　　塞缪尔走出坎帕镇之后，天色开始变化。原本晴朗的天空从西边压过来一层灰色的云，云的底部是暗沉的铅色，边缘被阳光镶了一道细窄的白边。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第一滴雨落在他左肩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下得不大，但绵密而持续，像一整片潮湿的雾气从空中沉了下来。他把药囊塞进外套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又用手掌在外套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被护住了，然后继续走。雨水沿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经过眉骨时折了一道弯，顺着鼻梁两侧滑到下巴，滴落在衣领上。
　　他没有停下来避雨，只是把步子加快了一些。
　　路两侧的田野在雨中显得比平时更宽，远处的树冠被雨水洗成了深绿色，轮廓比晴日里更清晰。他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棚屋。棚屋的木墙已经歪了半边，屋顶的草席塌陷了一大块，但靠里那一侧还有一小片能遮雨的空隙。他走进去蹲在墙角下，把外套下摆的水拧了一把，然后从内侧摸出药囊解开系口看了一眼——接骨草干爽，根须上的土还是潮的，但叶片没有被雨水淋到。
　　他重新系好系口，把药囊贴着胸口放回外套内侧。

　　雨声在棚屋里听着比在外面更大，像是落在草席上的每一滴都被放大了音量。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之后，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从绵密的细雨变成了稀疏的、断断续续的滴落。但他没有站起来继续走，因为他在雨声的间隙里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车轮碾过湿泥路的声响，正从南面朝这个方向靠近，而且越来越近。伴随着车声的还有人的说话声，虽然隔着一片雨幕，听不太清楚具体的字句，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交谈，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什么日常的事。

　　他坐在棚屋里没有动。那阵车轮声和说话声在经过棚屋前方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时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棚屋里有人吗？”
　　那个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中气很足，像经常在户外说话的人养出来的那种音量。塞缪尔说：“有人。”
　　“避雨的？”
　　“嗯。”

　　“我们也是。”那个声音停了一下。“雨还没停透，往前走到下一个镇子还得小半个时辰。路边能躲雨的地方就这一处了——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挤一挤？”
　　塞缪尔侧了一下身，让出棚屋靠里那一侧更大的空间对他说：“进来吧。”

　　脚步声朝这边移动，然后是另一串脚步，两双靴子在湿泥地上踩出扑扑的声响。棚屋门口的草席边缘被掀开了一角，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弯着腰走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油布披风，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是长形的，颧骨略高，嘴唇上下有一圈短胡茬，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他进来之后打量了一下棚屋内部的空间，然后朝塞缪尔点了一下头。“谢了。”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个少年，比他矮一个头，穿着同样的油布披风，但尺寸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圈。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被雨水浸湿后颜色更深了一些，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短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停在棚屋外面的一辆两轮板车的车辕上。那辆板车的车斗里堆着几捆捆扎整齐的干树枝和一小袋东西，用防水油布盖着。
　　高个子男人进来之后在靠外侧的地面上坐了下来，把油布披风的下摆抖了抖水，然后抬头看着塞缪尔。“你往南走？”

　　“嗯。”
　　“去哪？”
　　“暂时没有固定的地方。先走着。”

　　那个少年把板车上的短绳在棚屋门框的柱子上绕了一圈系好，然后走进来在高个子男人旁边蹲下，把袖口往下拉了几寸盖住露出的手腕。他的视线从塞缪尔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前，又移回他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

　　高个子男人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块干布，递给少年让他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把布收回去叠好。“我们往南送柴火到坎帕镇，送到之后回头往北走。你如果是往南走的，到下一个镇子之前还有一段路，路上没有其他遮雨的地方了。雨虽然小了，但淋久了还是容易着凉。”

　　塞缪尔说：“我走得快，淋不了太久。”
　　高个子男人看了他片刻。“你是从灰烬镇过来的吧。坎帕镇那边的人说前几天来了一个从灰烬镇过来的年轻人在旧广场上看了半天名单。我猜那就是你。”

　　塞缪尔的手搭在膝盖上。“嗯。”

　　那个少年在听到“灰烬镇”三个字的时候，原本低着的头抬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了。高个子男人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我姓韩森。这是我侄子艾略特。我们住在灰烬镇南面三十里左右的一个小村子里。灰烬镇出事之前我去那边送过柴火。那时候还在，过了没多久就听说出事了。”他停了一下。“你能走出来，命硬。”

　　塞缪尔没有接话。雨声已经从断续的滴落变成了几乎听不到的细响。棚屋外面的天色正在变亮，云层边缘开始透出下午的光。韩森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然后转回头：“雨停了。我们还得赶路，回程要走一阵。你也趁天亮多走一段吧。”
　　塞缪尔站起来把外套下摆最后的湿痕拧了一下。他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那个少年——艾略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灰烬镇那边……还剩下什么吗？”

　　塞缪尔停在门口。“剩下了一棵老槐树。树皮烧掉了一半，但另外半边还在发芽。”他停了一瞬，“镇子的地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了。”
　　艾略特低着头，手指在挽起的袖口边缘反复捏着。“我母亲——她以前住在灰烬镇旁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那个村子后来也没了。她走的时候我在坎帕镇那边我舅舅家，没有回去。”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一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看一眼。”

　　塞缪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那边，大概原来是井台的位置，现在凹下去了一块，下过雨之后会积水。水干了之后能看到底下的土和灰混在一起的颜色。”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要回去，可以从镇子南面的入口进去。入口那棵老槐树的根长得很深，不会倒。”

　　艾略特没有说话。他站在棚屋的墙角，背靠着潮湿的木墙，手指还在捏着袖口的边缘。韩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塞缪尔：“你路上小心。”
　　塞缪尔点了点头，走出了棚屋。雨后的空气里有一种被洗过的清冽，路面上的泥泞比雨前更深了，一脚踩下去能陷到鞋底边缘的位置。他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绕过两个水洼和一段被雨水冲垮了边沿的土坡。他走了一阵之后侧头往后看了一眼，棚屋的轮廓在远处已经缩成了一道灰黑色的矮线，那辆板车和两个人影已经不在视野里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阳光从云层边缘探出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水汽在被照到的地方缓慢地升腾起来。他走了几步之后，右手的印记在阳光下微微温热了一瞬，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
　　他在路边一块干石头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走。太阳正从头顶向西偏移，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慢慢拉到了身前，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渐渐变长的灰色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