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49、字面意思 第四卷-天

　　天鸿元年，楚宣登基，年方二十二岁。他是在秋天接过这份江山的，和他父亲当年一样。秋风萧瑟，落叶满阶，太和殿前的丹陛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像是为这位新君铺就的一条金色大道。楚宣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望着殿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没有出汗。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匀，目光很定。他的父亲教过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慌也不要让人看出来。怕也不要让人看出来。你是天，天塌了，底下的人还要靠你撑着。
　　朝臣们跪伏在地，三呼万岁。那声音很大，大到在太和殿的穹顶上来回撞击，震得楚宣的耳膜嗡嗡作响。可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众卿平身。”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
　　朝臣们站起来了。他们抬起头，望着这位新君。年轻，英武，眉眼间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那双深邃的、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那微微抿着的、不怎么笑的嘴唇，那端坐如山的气质。可他比他父亲多了一些东西。他父亲是沉静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他是锋利的，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没有人知道这把剑会指向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登基大典结束后，楚宣回到御书房。案上摆着厚厚一摞折子，是第一批需要他处理的政务。他坐下，翻开第一本，是户部的，汇报今年的秋粮收成。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完，提笔批了两个字——“已阅。”不是“阅”，是“已阅”。多了一个字。可意思差不多——朕看过了。朝臣们拿到批回来的折子，又开始困惑了。“已阅”是什么意思？是准了还是没准？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户部尚书不敢问，按照折子上的方案去办了。办了之后，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皇上的追问。他松了口气——原来“已阅”就是准了。可他还是不敢确定。万一哪天“已阅”不是准了呢？
　　他在一次散朝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已阅’二字，不知是何深意？”楚宣正在下台阶，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望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可户部尚书的腿软了。
　　“字面意思。”楚宣说。
　　户部尚书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有往下说。他转过身，继续下台阶了。户部尚书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灰溜溜地走了。他后来跟同僚们说：“皇上说‘已阅’就是‘看过了’。可‘看过了’是什么意思？还是没说明白啊！”同僚们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这个皇上，比他父亲还难琢磨。楚宥至少还会说“照准”，楚宣连“照准”都不说，他就说“已阅”。
　　楚宣知道朝臣们在背后议论他。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奏折里的内容，是那些数字背后的日子，是那些被官员们瞒报的、粉饰的、一笔带过的真相。他的父亲告诉过他——奏折上的字，不能全信。写奏折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有人想升官，有人想发财，有人想保命，有人想害人。你要从字缝里看，看出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楚宣在学着看，学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