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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夏油咒灵线(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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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相见已是三年后。
许久未见的咒灵就那样冷淡地站在另一端,和他第一次看见她那样。
华美的和服,苍白的面容,猩红的咒纹,以及那抹凉薄的蓝。
时间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她只是出门闲逛了一会儿,而不是无声无息消失三年。
似是察觉到视线,她缓缓抬眼。那双薄蓝色的眼珠顺着上挑的眼尾滑来。看见和她差不多高的清俊少年,冷漠在她眼底化成抹不开的疑惑。
“遥。”
“……”
她缓步走来。
夏油杰站在原地没动。女人凑得极近,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贴上来,身上清幽的气息几乎要拂过他的鼻尖。少年垂眸看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人类长得真快。
遥眨眨眼。
明明她出去才没多久,那时他还小小一只,能被她整个搂在怀里。现在光是肩膀就比她宽了一圈。要不是那标志性的刘海还在,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感觉叫小孩也不合适了……
要不改叫大娃吧?
她捧起他的脸,想要像以前那样揉揉,却没有软乎乎的腮肉。
或许是个子长高,或者是其他的原因,他显然清瘦许多,优越的骨相更加突出,面中偏薄,眉眼如柳,颇有几分水墨画般的内敛美感。
一点都不可爱了。
咒灵失望地松开手,又好奇地打量他全身,思考还有哪里变了。
夏油杰安静地任她看。自那句呼唤起,他就没再开口,似是有什么喷薄而出的欲望堵在他喉间,咽不下也说不出。
遥感受到了,但不在意。
她只关心自己养的人类长成什么样。
于是……
许久不见的咒灵一把把他举起,开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里里——
“等、等等!!!”
少年伪装的镇定瞬间崩塌。他手忙脚乱地拽住半挂的衣服,拦住邪恶咒灵作乱的手,连脸侧都浮起一抹红。
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其他,他大声斥责:“你要干什么啊!”
遥思索片刻。
遥恍然大悟。
她相当诚恳地看向夏油杰:“看看发育。”
夏油杰惊恐地扒拉已经快被扒完的衣服,连最开始的温和都装不下去。
他在庆幸他们的位置没人!
他一边穿好衣服,一边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一脸无辜的咒灵:“这么久没见,你就只关注这个?!”
不然呢?
遥困惑地眨眨眼。
人类幼崽的成长状况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她可是很负责任的主人。
“……而且哪有一上来就扒别人衣服的?!”
遥指了指自己。
夏油杰:“……”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挫败地别过脸去。
不管怎么说,小刘海都不愿意让她检查。
人类为什么总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呢?遥想。明明她连最私密的核心以及灵魂都分享给他了。
果然眼睛小就是小气。
夏油杰被她盯得发毛,直接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轻咳一声,掩饰不自在:“回家吧。”
见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原本温和的神情又冷了下来:“你还没有玩过瘾吗?”
说不上有,也说不上没有。咒灵诚实地摇头又点头。
小刘海的表情似乎更糟了。
“那至少得先回去一趟吧?”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笑道,“我也有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有很久吗?遥想。不就是三年,她以前还蹲着一个大拇指老太太看了好几百年呢。她现在才出门遛个弯。
看来还是因为小孩太喜欢她了,所以才这么黏人吧?咒灵自我感觉颇好,也相当纵容地任由夏油杰握住她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回去。
……
小刘海的房间变化不大,书架上多了几排新书,床铺也换了款式。遥熟门熟路地拉开零食柜,窸窸窣窣地翻找着,像只偷食的猫“咔吧咔吧”嚼饼干。
她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道:“猫呢?”
夏油杰僵住了。
房间里霎时安静得可怕,只有咒灵吃饼干的声音格外清晰。
“猫呢?”她又问了一遍,探头往床底下张望,“躲起来了?”
少年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在了……它……”
咒灵歪着头,薄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紧绷的神情。
“死了?”她直白地问。
“……”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许久,夏油杰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去年……很安静地走了……”
去年?遥若有所思地舔掉指尖的饼干屑。啊,那就没办法了,死太久了。
“哦。”她简短地回应,继续在房间里游荡。
夏油杰不知道说什么,本来期待她会有所反应,但心底又隐隐约约明白,她根本不会有什么人类的情感。
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咒灵,内里终究是空洞的、冰冷的。
可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还是不甘心地摇曳着。
少年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慢慢握紧:
“遥……就没什么感觉吗?”
遥转过头,薄蓝色的眼睛像冻结的湖面,平静地望过来。蓝瞳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无机质的光泽,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它陪你那么久……每天等你回来……”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虽然像是在为黑猫,可夏油杰越说,却越又觉得这就是他的处境。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为那只黑猫鸣不平,还是在借题发挥。
这样类比的想法让他觉得作呕。竟然要借无辜动物的死,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渴望?
夏油杰的道德感摇摇欲坠。
“猫的寿命很短。”女人打断他。
虽然比预计的寿命短了几年,但这对遥说区别不大,时间对她而言不过是无意义的刻度。
很快,一眨眼的事情罢了。
“很正常。”她继续道,“就像落叶会掉,花会谢。”
少年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到近乎残酷的蓝眼睛。
因为这个……就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它很喜欢你。”
“嗯,我也挺喜欢它。”
“……”
夏油杰觉得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
她对猫,对他,就像喂路边的野狗,或者窗台上的花。给点食物,给点水,然后看着它们走向注定的结局。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
从捡到那只猫的第一天起,从遇见这个人类的第一天起。
万物皆有期。
仅此而已。
他没有话要说了,背过身去,可下一秒,冰冷的手臂就像藤蔓般缠了上来。
“小孩,你在难过吗?”她的吐息拂过耳际,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看上去又要枯了。”
未等他回答,微凉的唇已经贴上脸颊。那些轻飘飘的吻辗转在眼角、鼻尖、唇畔……
和小时候一样。
夏油杰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或许是胸腔里那颗属于她的核心正在疯狂呼应原主。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滋味。
愤怒,失望,怀念,还是……还是其他隐秘的情绪?
他偏头躲开那个吻,身体却违背意志将她整个搂进怀中。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想蜷进她怀里,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让冰凉的布料堵住口鼻,在缺氧的眩晕中获取病态的安宁。
但如今的他早已长大,只能低头抵进她的颈窝,嗅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
咒灵的脖颈苍白纤细,青色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猩红的咒纹像是皑皑白雪上盛放的蔷薇。
太像人了。
夏油杰盯着那青紫色的脉搏。
想咬下去。
想咬穿这层薄薄的皮肤。
看看内里是不是也会像人一样,流出猩红温热的血。
他低头,齿尖轻轻蹭过那片肌肤。
遥偏了偏头,却没躲。甚至配合地仰起脖颈,将更脆弱的咽喉送到他唇边,手指懒懒地抚着他的后颈,像在安抚幼猫。
她甚至按着他的后脑,将他压得更近,指尖缠进他的黑发里,力道温柔得近乎残忍。
“你想吃掉我。”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夏油杰没说话,呼吸灼热地烫在她颈侧。
……
两年前,遥和自己的分身断了联系。
但在彻底断开的前一刻,她感受到某种奇异的东西。
被吞噬的感觉。
伴随着潮湿的、缓慢的窒息。
像是被压缩成一团咒力,被贪婪地咽下。柔软的、活生生的内壁挤压着她,黏腻的唾液裹上来,仿佛要将她溶解殆尽。
她的一小块灵魂,被他吞进了身体里。
那种被活生生吞吃的感觉太过鲜明。
仿佛她正被他的身体一寸寸消化,从无机质的咒力化作他血肉的一部分。
可遥并不生气。
她只是觉得……很有趣。
她活得够久,从不对任何体验抱有偏见。
核心、灵魂、甚至她自己,对她来说都无足轻重。
甚至夏油杰的反应都比她大。
他猛地松开手,连退几步:“对不起……我……”
咒灵歪着头看他,脖颈上那个齿痕已经完全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只是……”夏油杰别开视线,“想通过那个分身找到你。”
他吞下那个小咒灵时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咒灵操术的特性让他以为,只要收服了分身,就能感知到本体的位置。
实际上确实有隐隐约约的联系,但还不够强烈,断断续续的,这也才让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找到这个不归家的咒灵。
“我找了你很久。”他突然说。
“嗯。”
“东京,大阪,京都……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
“嗯。”
“我以为……”夏油杰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次咒灵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倒是安静地看着他。
“但你找到我了。”她说。
“……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