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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多管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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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十二年,深秋,今年雨水多,一连下了半拉月,空气都是潮湿的,雨水落在屋顶上又顺着檐角的雨霖铃流淌在水渠里,院子里的花草都凋谢了不少,侍从们拿着工具正在打扫落叶花瓣。
连廊的尽头走来一队端着服装发饰的侍从,为首的那位侍从穿着一身绛紫色束腰窄袖长裙,腰间挂着一串蝴蝶玉串,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随着晃动,尽显富贵之姿。
“濯水姐姐,听说前几日靖安关破了。”
身后的侍从小声嘀咕着,紫衣少女不满地往身后斜了一眼,淡声道:“你只管做好你们自己分内的事,旁的事与你们无关。”
侍从们低着头没再吭声,快到郡主寝殿时濯水停住了脚步,沉声道:“届时你们要走就去库房领一笔银子,收拾好了东西走便是,但是在此之前伺候好郡主,要是有懈怠之处,休怪我将你们仗责赶出府去!”
侍从们齐齐应声:“是。”
话音落下,还未叩响的房门里面便传来一道清澈慵懒的声音:“你说她们作甚?即令他们呢?都走了吗?”
濯水推开门,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们进去,屋内宽敞干燥,陈设造景皆是金贵之物,东珠串帘后坐着一位少女,乌发红唇,肌肤雪白,正倾身对着铜镜给自己描眉,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双灵动的杏眼,听见珠帘响动的声音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对着来人。
“濯水,你看。”
“非常好,今日天阴,光线不好,若是天晴,定能画的更好,”濯水拿着篦子跪坐在她身后给她梳发,“即令一行人昨日夜里就走了,冒雨从侧门走的。”
段山楹作为这王都的郡主,一辈子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原本这些事情跟她是没关系的,奈何她娘亲是圣女,父亲是大将军,如今双亲已逝,护佑百姓的职责就落在了她的头上,可叫她喘不过气。
濯水顿了顿又说:“明青寂还没走。”
段山楹抬眼,疑惑道:“他为何不走?人在何处?”
“这个点,应该在后院砍柴吧。”
“哦。”她淡淡应声。
若非濯水说起来,她都不记得还有明青寂这个人,在郡主府里伺候的侍从众多,一半是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一半是救回来的,昨日走的即令一群人就是她从斗兽场带回来的,至于明青寂,他是娘亲救回来的,娘亲走后她就把人接来了郡主府,府中下人的调动都由濯水接手,她一概不过问。
进来的侍从们叮呤哐啷一阵收拾就出去了,在门外候着,濯水给她簪上珠钗,又挑出今天要穿的裙子才侍奉她洗漱。
“郡主可要去看看?”
段山楹擦着手,点头。
吃完早膳她从妆奁里拿出一块冰凉的玉石,塞到濯水手里,“我估算了一下,不出三日陇洲的修士就会攻到王城外,你这几天将府中的人都遣散,然后拿着这玉石去蓬莱岛,他们会收留你的。”
冰凉的玉石被濯水攥在手心,寒意刺骨,闻言她眼泪滑落,“郡主……”
“别哭,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是受了百姓供奉的,总得做点什么。”段山楹坦然之。
她跟在娘亲身边多年,连带着也受了不少百姓的供奉,城外还有座圣女庙呢,这些年她虽然疏于修炼,但是好歹也有金丹后期的实力,加上娘亲留给她的宝器,拖个一时半刻不成问题。
而且皇宫里还有娘亲仙去之前留下的传送法阵,只要三公主开启法阵,城内大半的百姓都可以平安无恙。
吃完早膳她就跟着濯水往后院去,郡主府的宅子很大,有前后两个院子,她一般不会去后院,前院就够她消遣了。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略有些吵闹,站在院门口就能看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年挽着袖子劈柴,露出的小臂上是劲瘦的肌肉,长发用发带帮成了高马尾,额头系着一条宽大的抹额,汗水顺着下颚聚集在下巴处,随着动作滴落在地上。
她走过去,在少年面前站定,面色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走?”
明青寂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绣鞋,鞋面上沾上了些许泥点子,有些刺眼,再往上是鹅黄的裙子和腰间的挂坠,最后才是她的脸,她生的极好,明眸皓齿,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快速移开。
“不知道去哪里。”他如实说。
明青寂确实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费尽心思,险些丢了半条命才逃出来,不可能再回去,若她要赶他走,那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段山楹仔细看着他,才发现他长得也不比即令差,以前她总觉得即令是世上最温文尔雅的男子,若非家族落魄,受人欺凌,现在定然是个知书达理,懂进退的君子,说不定还能入朝为官。
但是今日见了明青寂才发觉,相貌这种东西着实是人外有人,他虽然没有即令温和爱笑,但也踏实肯干,就是性子闷了些,交谈起来没什么意思。
“行,你先停下手里的动作听我说。”
明青寂放下斧子,站直了身子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邃,眉骨突出,眼瞳漆黑,像是一滴浓墨,段山楹与他对视,说道:“既然你不知道去哪里,那就跟着濯水去蓬莱。”
明青寂愕然,抬头看她,问道:“那您呢?”
段山楹:“你别管。”
明青寂:“……”
整个后院的空地上堆满了他砍好的柴火,段山楹临走时瞥了一眼,心想又用不上了,砍这么多干什么。
黑云压城的第二日傍晚,六公主宛荷就带着几名贴身侍从急匆匆赶来了郡主府,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屋檐下听雨品茶的段山楹,顿时急地火冒三丈,提着繁重的裙子小跑到她面前。
“段山楹,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茶?你知不知道陇洲的军队马上就要攻进城里来了?”
段山楹放下茶盏朝旁边的空位抬手,“坐下说。”
她跟六公主从小不对付,两人年龄差不多,长相在都城都是数一数二的貌美,免不了在一起的时候被比较,陛下子嗣众多,但公主只有三位,三公主和四公主早早地就被送去和亲了,除了最小的六公主宫里就只剩下太子和几位皇子,陛下每每见到六公主就会想起被送去和亲的两位公主,愧疚之心越重就对六公主越好,于是她在宫里的待遇堪比太子。
宛荷猛喝了一口茶,濯水极有眼力地又给倒了一杯,这次她却没喝,皱着眉问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从前的气焰去哪儿了?”
段山楹最会审时度势,都现在这种时候了,她还哪儿有气焰?斗上一斗不死就算不错了。
“那你说怎么办?”
“去皇宫,”宛荷说:“只要你现在跟我去皇宫,等阵法开启,就没事了。”
段山楹反问:“那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也去啊,传送阵可以支撑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
“不够的,平江城足足有六万余人,想要人人都离开一炷香的时间根本不够,”段山楹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需要有人拖住攻进城的陇洲修士。”
宛荷对上她的视线身体一僵,两人争斗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在段山楹眼里看见杀意,狐疑道:“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去拖住陇洲数万的修士吧?”
段山楹没有正面回答她,但是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的,她就是打算这么做。
“你疯了?”宛荷小声问,表情就像是她被鬼上身了,“你知不知道这一战没有宗门的人来帮忙?你一个人去只有血溅当场的份儿。”
段山楹当然知道,但是娘亲仙去前于她说的话言犹在耳。
——“圆圆,你千万要记住娘亲的话,若是有朝一日城破,一定要保护城中百姓。”
——“娘亲相信你,圆圆最厉害了。”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说不害怕是假的,哪儿有人不怕死的?但是娘亲遗言在前,她便不能袖手旁观。
“行了,你就别劝我了,到时候你跟越临一起,能送走一个算一个,”她看了眼站在廊下的濯水和院子门口的明青寂,说:“你若真为我好,就把他们两个一起带走,府里的人都走光了,临了就剩下他们,总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死。”
宛荷蹙着眉,翻了个白眼,觉得她真是蠢的可以,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托付别人,她突然站起来,留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吧”就走了。
段山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像一旦知道自己要死了什么都看开了,从前她在都城耀武扬威,因着爹娘的原因,可谓是只手遮天,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她叹了口气,让濯水把东西收拾进来,自己则躺在床上睡大觉。
瀛洲气数已尽,大厦将倾难挽,她只能尽力一试。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远远地就能听见城外敌军马蹄踏踏的声音,城内越寂静,这声音就显得越可怕,段山楹也醒了,穿金带银地倒腾了一番,独自上了郡主府的书楼,在阁台上能瞧见城中的十六街,每一条街都亮着灯,百姓们也恐慌到夜不能寐。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明青寂端着早膳上楼,把早膳放在桌台上,默了一会儿问道:“郡主不害怕吗?”
在他的印象里段山楹是十分娇气的,见到虫子会大叫,生气了会来将军府跟圣女告状,然后掉眼泪,争不过六公主的时候还会暗地里耍阴招,受了一点小伤都要躺在床上养好多天才肯罢休。
段山楹没有看他,许久才说:“这有什么好怕的?你是什么时候来府里的?”
明青寂:“三年前。”
三年前娘亲去世,她才十二岁,将将军府的侍从都遣散了,唯独把他带回来了,去年秋天爹爹战死沙场,如今又是一年秋天。
她静静说:“等天亮了你就跟濯水去蓬莱,陇洲皇室的人不敢去扶仙洲撒野,你们会很安全。”
“那您呢?”
“啧,”段山楹转身,少年比她高出了半个头,她站在台阶上,跟他平视,“你废话真多,我当然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了。”
多管闲事。
她提着裙子走到桌台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天渐渐亮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敌军破城了!敌军破城了!”
顿时寂静无声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像是一滴水进了油锅,纷纷嚷嚷着逃命,皇城的近卫司正带着百姓们往皇宫去。
有些驻守在城中的百姓在城门口布下了结界,暂时挡住了攻进城的敌军。
段山楹吃完早膳,路过明青寂跟他说:“去找濯水。”
说完捏了一张传送符直达城门口,城中如今的骚乱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有人看见她劝她赶紧跑,那些修士也说。
“郡主,您来这里做什么?”
段山楹粗略扫了他们一眼,手心凝聚灵力,幻化出长弓,一把弓箭出现在她手上,泛着红色的灵光,像火焰一般,刺眼夺目。
“你们拦不住他们的,还不如护送城中百姓赶紧离开。”
修士问道:“那您呢?难不成要留在这里?我们修道中人岂会放弃生命不顾?要走也应当是郡主走。”
“你们是哪个山头的?”她问。
其中有修士不满她的说词,“什么山头?我们玄灵山门虽说不大,但也是正经的门派!”
段山楹喃喃道:“玄灵山……行了,本郡主记住了。”
说完抬手在他们脚下画了一个传送阵,连带着附近的百姓也一起传送到了皇宫,守城的将士早就跑了,如今城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玄铁制的城门此时摇摇欲坠,不过几息之间便轰然倒塌,飞扬的尘土落在她脚边,尘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额角的的碎发,她抬手挡了一下。
“你是何人?!”
她从没出过平江城,外面的人自然也没见过她,敌军为首的是一个束着高马尾,穿着黑色铠甲,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一双狭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段山楹。
在他右侧是披着黑色斗篷,巨大的兜帽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下半张脸也隐没在阴影中,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处肌肤露出来。
看来他就是传闻中的那位陇洲巫师了。
段山楹说:“无可奉告!”
男子笑道:“就凭你一个人也想拦住我陇洲五万将士?真是可笑。”
段山楹冷着一张脸,抿抿唇,看着他身后乌泱泱一片人头握着长弓的手就忍不住发抖。
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好好修习了。
“好,那就让我来会会你。”男子说完抽剑跃起,踩在马背上借力落在段山楹面前,手里的剑凝聚灵力朝她挥出一道冷厉的剑气。
段山楹后退几步侧身躲开,转身拉弦射出几支灵箭,裹挟着灵力的箭矢在空中一分为百,瞬间数千支箭如雨般落下,男子横剑在面前凝成保护屏障,箭矢落在上面消失不见,似乎是融进了那层保护罩里。
不好!他在吸收外界的灵力。
段山楹皱眉,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见一道蓝光亮起,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那道原本被她躲开的剑气再度席卷,她不防被击飞,后背重重撞在城墙上,疼的她眼泪都流出来了,口腔血腥气弥漫。
男子走到她面前,语气傲慢无比,“就凭你也想跟我打,不自量力。”
他举剑正要给她最后一击,却被巫师叫住,“殿下,别耽误时间了。”
段山楹本就没想过能活着,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视线掠过男子落在他身后坐在马上的巫师身上。
男子不满地哼了一声,翻身上马,浩浩荡荡地踏破城门往皇宫赶去,段山楹撑着长弓站起来,拉弓聚灵,几乎将身上所有的灵力都用在了这几箭上,箭矢离弦飞出的瞬间那位巫师似有所感,回头抬手,生生捏碎了飞来的箭矢,反手打出一记掌风。
段山楹想要躲开,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怎么也动不了,霎时间一道红光在眼前亮起,刺眼的光和身体传来的极大痛楚让她昏死过去。
男子看了眼躺在城墙下的少女,瞥了眼巫师,“为何饶她一命?”
巫师摇摇头,将枯槁的手重新藏进袖子里,“这一掌她本是必死的,奈何被挡了一半,侥幸而已,殿下不必担心。”
忽然,远处皇宫上方亮起一道通天蓝光,男子看了一眼,颇有些惋惜道:“传送阵已经结束了,这次恐怕不能让宋萧那狗皇帝人头落地了。”
“来日方长,殿下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