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65、第 65 章 美术课

　　美术课在周四下午。老周把画架支好，说这节课画人物肖像，同桌之间互相画。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对着同桌比划，有人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照着画。沈堰秋把画架支好，往对面看了一眼。贺垍远已经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坐着，手里握着铅笔，低头在纸上试线条。沈堰秋没动，看着贺垍远在画纸上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画啊。”贺垍远说。

　　沈堰秋拿起铅笔。他看着贺垍远的脸——不是第一次看了，但在画纸上把他画下来还是第一次。贺垍远的眉骨，眉尾的走向，鼻梁的线条，嘴唇抿着的时候比平时薄一点。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堰秋画得很慢，下笔很轻，先用线勾了轮廓。

　　“你把我的脸画长了。”贺垍远说。

　　“你脸本来就长。”

　　贺垍远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过道上，把地板照得发亮。沈堰秋画到贺垍远的眼睛时停了一下。贺垍远正低着头在画纸上画什么，没有看他。沈堰秋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把贺垍远睫毛的阴影画了上去。

　　老周在教室里走动，走到沈堰秋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笔下的贺垍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了。沈堰秋继续画，画到贺垍远的下颌线时用了点力，线条比之前肯定了一些。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周让把画交上去。沈堰秋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贺垍远凑过来看他的画。沈堰秋把画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看看。”贺垍远说。

　　“没画完。”

　　“我不嫌。”

　　沈堰秋把画纸翻过来。贺垍远看了几秒钟，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沈堰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画纸卷起来交给课代表。

　　几天后老周在课上宣布，这次肖像作业有几幅被评为优秀作品，要挂在教学楼三楼的展示板上。老周念了名单，沈堰秋的名字在里面。下课的时候沈堰秋去三楼看了一眼，他那幅画被裱在画框里挂在展示板中央。贺垍远的肖像，铅笔素描，A3纸大小，右下角写着沈堰秋的名字和日期。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画框的玻璃上，贺垍远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沈堰秋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有人从旁边经过认出了画里的人，小声说了句“这不是贺垍远吗”。沈堰秋没有回头，转身走了。

　　午休的时候贺垍远去了三楼。沈堰秋不知道他去了，是齐舟说的。“贺垍远在看你画他的那张肖像，站了好久了。”沈堰秋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板药抠出一颗吃了。齐舟看着他吃药，“你今天怎么这个时候吃药，不是晚上才吃吗。”沈堰秋说忘了。药咽下去了，嘴里发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含在嘴里，糖是贺垍远早上放在他笔袋里的。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沈堰秋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展示板。画还在那里，阳光已经移走了，画框里的贺垍远安静地垂着眼睛。贺垍远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幅画。走廊里没有别人，窗户外面的天灰蓝灰蓝的。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贺垍远说。

　　“你本来就长那样。”

　　贺垍远偏头看着他，沈堰秋没看他，还在看画。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背贴着。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沈堰秋忽然开口了。

　　“下次校草评选，”沈堰秋说，“我给你投票。”贺垍远的手在他旁边动了一下。“你上次当选不是没投票吗？”“这次投。”“为什么？”“你排第二。”

　　贺垍远看着沈堰秋，沈堰秋看着画。光从画框的玻璃上反射过来，在沈堰秋的脸上落下一小块白色的光斑，刚好落在他左脸下嘴唇左下方那颗痣的旁边。光斑边缘被那颗痣截断了，像一个句号。

　　贺垍远伸出手，用指尖在沈堰秋左脸那颗痣上轻轻点了一下。沈堰秋没有躲。贺垍远的指尖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收回去。沈堰秋的耳朵红了。贺垍远看到了，没有说。

　　“你脸上有痣，”贺垍远说，“画的时候别画漏了。”

　　“你画我的时候没漏。”沈堰秋说。

　　贺垍远没承认也没否认。两个人从展示板前走开，下了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沈堰秋伸手摸了摸自己右眼下那颗泪痣，不知道在想什么。贺垍远走在他左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沈堰秋把手放下了。校门口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着。沈堰秋上了车，贺垍远跟进来，车门关上了。车子开动的时候沈堰秋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贺垍远的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

　　“你刚才点我的痣，”沈堰秋说，“干嘛。”

　　贺垍远想了想。“确认它还在。”

　　沈堰秋没接话，把手翻过来手指嵌进贺垍远的指缝里。车子拐过路口，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沈堰秋左脸下嘴唇左下方那颗痣藏在阴影里，右眼下那颗泪痣被光扫了一下又暗了，像一颗很小的星星闪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