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
-
音乐节那天的事,沈堰秋没当回事。弹了首歌唱完就走人了,第二天照常上课、写卷子、吃药。他不知道有人录了他的视频,更不知道视频被传到了网上。
齐舟是第一个发现的。周三早自习,他趴在桌上刷手机,忽然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把手机举到沈堰秋面前。“堰哥,这是你吧?”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账号,画面里的少年坐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灯光从头顶洒下来,侧脸被照得很亮。账号的ID是一串乱码,点赞量已经过了六位数。评论翻了很长,热门的那条写着“这哪个学校的,求名字”,第二条是“我已经循环播放了三十遍了”。
齐舟念那条评论的时候贺垍远从旁边伸头看了一眼,沈堰秋把他手机按下去,“别看。”齐舟急了,“不是堰哥,你火了你自己不知道吗?”沈堰秋继续低头写卷子,“不知道。”齐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贺垍远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贺垍远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齐舟跟他在一个班待了快两年,知道他那种“没什么区别”的表情底下通常藏着点什么。他识相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论坛的事是中午在食堂知道的。林扰端着餐盘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亮给沈堰秋看。论坛首页置顶了一个投票帖,标题是“本学期校草评选,大家来投票”,下面列出了五个候选人。沈堰秋在第一排,照片是音乐节那天拍的,他在台上低头弹吉他的瞬间,光刚好落在他额前碎发上,像有人给他戴了一顶冠。贺垍远排在第二,照片是运动会上拍的,他刚跑完接力,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有汗,整个人站在终点线旁边,像一匹刚停下来的猎豹,浑身都是少年气。齐舟排在第五,照片是他自己上传的,角度找得不错,但本人站在旁边一对比就显得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齐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我也在榜上!”林扰看了他一眼,说“嗯”。齐舟没听出那个“嗯”的分量,还在往下翻投票结果。沈堰秋得票已经快两千了,贺垍远比他少三百多票,齐舟的票数只有沈堰秋的零头,但他已经很高兴了,说“至少比去年进步了”,去年他没上榜。
齐舟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趴在桌上闷了一会儿。贺垍远从过道那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堰秋在写数学卷子,头都没抬。齐舟又抬起头来,转过身看着沈堰秋,咧嘴笑了一下——他的虎牙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左边那颗比右边尖一点,像一瓣没剥干净的橘子。
“堰哥,你说我要不要去矫正一下这个?”齐舟指了指自己的虎牙。沈堰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齐舟觉得他根本没看清楚自己的牙。但沈堰秋开口了。“不用。”
“为什么?”
“很有记忆点。”
齐舟愣了一下。他以为沈堰秋会说“不丑”或者“还行”,甚至做好了他什么都不说的准备。“记忆点”这个词从沈堰秋嘴里出来,像一颗石子被投进湖里,齐舟心里泛了几圈涟漪,没搞懂是好话还是坏话,但还是咧着嘴笑了,虎牙又露出来了。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沈堰秋去接水,走廊上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在看他。她们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在翻,另一个推了推同伴的胳膊朝沈堰秋这边努了努嘴。沈堰秋没看她们,接了水就走了。贺垍远跟在后面,帮沈堰秋挡了半步,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这件事持续发酵了一整周。论坛的投票帖被顶成了热帖,沈堰秋在音乐节上的视频也被翻出来反复传播,甚至有人把那段音频从视频里截出来做成了铃声。齐舟说隔壁班有个女生把沈堰秋唱歌的那段设成了闹钟,每天早上被“my only”叫醒。沈堰秋听到的时候正在喝水,呛了一下,贺垍远从旁边递过来纸巾,没看他,看的是窗外的天。
投票截止那天是周五。沈堰秋以高出第二名四百多票的成绩当选本学期校草。论坛上有人发帖庆贺,说“实至名归”,有人不服说“贺垍远更帅”,底下立刻有人回“贺垍远也帅但沈堰秋会唱歌”。齐舟在底下跟了一句“我也会唱歌”,没有人回复他。沈堰秋没看论坛,不知道这些事,是林扰告诉他的。林扰说“你当选了”的时候,沈堰秋正在做化学卷子,笔没停,只“嗯”了一声,好像林扰说的是今天食堂糖醋排骨卖完了。
晚自习的时候贺垍远从右边递过来一张纸条。沈堰秋打开,上面写着“恭喜”。沈堰秋看着那两个字,在下面写了一个问号递回去。贺垍远又递过来,“校草”。沈堰秋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回。下课的时候贺垍远从右边伸头看了一眼沈堰秋的侧脸,沈堰秋正在收书包,没有看他。贺垍远说了一句“你要不要看看论坛”。沈堰秋说“不看”。贺垍远又说“你唱歌的那个视频,下面有一条评论,说你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沈堰秋偏头看了他一眼。贺垍远的表情很平,跟平时一样,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多了一个最小的角度。沈堰秋看着那个多出来的角度,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收书包,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放学的时候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巷口,沈堰秋上了车,贺垍远跟着坐进来。车子开动了,沈堰秋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脸上。
“那条评论是你写的。”沈堰秋说。
贺垍远没说话。
“漫画里走出来的人,”沈堰秋偏头看着他,“你写的。”
贺垍远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沈堰秋看到他耳廓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红,在橘黄色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堰秋看出来了。
“写得挺俗的。”沈堰秋说。
“嗯。”
“下次别写这种了。”
“好。”
沈堰秋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贺垍远的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沈堰秋没动,贺垍远也没动。车子拐了一个弯,沈堰秋的手翻过来,手指嵌进贺垍远的指缝里。
“你当选校草,我有责任。”贺垍远说。
“什么责任?”
“要不是我把你的视频传到网上,你不会当选。”
沈堰秋偏头看着他,贺垍远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像是开玩笑。
“是你传的?”沈堰秋问。
“账号是齐舟的。”
沈堰秋没再问了。他把贺垍远的手握紧了一点,偏过头继续看着窗外,街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明一阵暗一阵。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了某个不需要说破的秘密之后——的弧度。贺垍远看到了那个弧度,没说什么,把沈堰秋的手握紧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过路口,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影子里的那条路照得很亮,远远地看过去,像两条并排的河流终于在入海口汇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