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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音乐课在一周只有一节,在周三下午第二节。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周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喘口气的课——不用算数,不用背单词,不用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卷子。对沈堰秋来说,音乐课是他唯一不会走神的课。不是因为他多喜欢音乐老师,而是因为音乐教室里有一架钢琴,那架钢琴虽然音不太准,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发出奇怪的金属声,但它是钢琴。

      音乐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她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走到哪讲到哪,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指着某个学生问:“你觉得这段旋律表达了什么?”

      没有人敢在周老师的课上玩手机。因为她走路没有声音。

      那天周老师讲的是肖邦。她用投影仪放了一首夜曲,降D大调,让同学们闭上眼睛听,听完之后说说感受。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琴声从音响里流出来,不是很清楚,有底噪,还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沈堰秋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放在膝盖上,随着旋律轻轻动着。他听过这曲子太多遍了——德莱的版本、江屿念的版本、网上各种钢琴家的版本,每一个版本都不太一样,但每一个版本里都有一样东西是不会变的,就是那个开头。那几组重复的音符,像一个人在敲门,笃,笃笃,笃,笃笃。不着急,不慌张,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就好,我不赶时间。

      曲子弹完了。周老师问:“有谁想说点什么?”

      没有人举手。齐舟在底下小声说了一句“挺好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批评他,反而笑了:“那你说说,好在哪里?”

      齐舟愣住了。他想说“就是好听”,但觉得这个回答可能会被周老师罚站。他想说“旋律优美”,又觉得太敷衍。他想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让人想睡觉。”

      全班笑了。周老师也笑了。她说:“让人想睡觉,说明这曲子很放松,这也是一种感受。”然后她话锋一转,看向沈堰秋,“沈堰秋,你来说说。”

      沈堰秋睁开眼睛,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犹豫。

      “这首曲子不是写给别人听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是写给他自己听的。他在跟自己说话,说的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所以听起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不想吵醒任何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被镇住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道理的安静。

      周老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学过钢琴吧?来,上来弹一段。”

      沈堰秋没有动。贺垍远在后面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不重,很轻,像在说“去吧”。沈堰秋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弹了。他弹的不是肖邦,是一首很短的、很简单的、只有几个音符来来回回的曲子。那首曲子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没有任何难度可言,任何一个学了三个月钢琴的人都能弹。但沈堰秋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得有点累了,坐下来歇一歇,然后又继续走。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周老师第一个鼓掌,然后是零零散散的掌声,然后是齐舟的大嗓门:“堰哥牛逼!”

      沈堰秋站起来,低着头走回座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贺垍远在后面看到了。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指,在沈堰秋的后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从左到右,从肩膀到腰,画了一条很长的、很慢的线。

      沈堰秋没有躲。

      下课以后,周老师把沈堰秋叫到讲台边说了几句话。贺垍远站在教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打开了,一瓶还没开。沈堰秋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没开的那瓶递过去。沈堰秋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她跟你说什么?”贺垍远问。

      “问我要不要参加学校的音乐节。”

      “你去吗?”

      沈堰秋没回答。

      贺垍远又问:“你要去的话,我给你伴奏。”

      沈堰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弹吉他只有那首小星星不跑调,拿什么给我伴奏?”

      贺垍远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我可以练。”

      “练到什么时候?明年音乐节?”

      “后年也行。”

      沈堰秋没有接话。他往前走,贺垍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分不清谁是谁的、但看起来很和谐的形状。

      “你刚才弹的那首,”贺垍远忽然说,“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你写的?”

      “不是。是我小时候一个人教我的。”

      “那个人呢?”

      沈堰秋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走了。”

      贺垍远没有追问。他只是在走下一个楼梯口的时候,走快了一步,走到了沈堰秋前面。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沈堰秋,说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我家阿姨多做一点,给你带过去。”

      沈堰秋看着他。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贺垍远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亮得看不清细节,但你不需要看清细节,你只需要知道——他在笑,他在等你回答。

      “随便。”

      “随便是什么?上次说随便,结果我带的排骨你一口没吃。”

      “上次是因为——”

      “因为你那天胃不舒服,吃了药不想吃东西,我知道。所以今天你胃好了没有?”

      沈堰秋沉默了一瞬。“……好了。”

      “那你吃什么?”

      “青瓜炒虾仁。”

      贺垍远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好。”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沈堰秋跟在他后面,这次没有隔着两步的距离。他们之间只隔了一级台阶,近到沈堰秋能看到贺垍远校服后领上有一根小小的线头,在风里微微地飘着。

      他没有告诉贺垍远,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那首曲子叫做「Ash」。

      德莱起的名字。

      和沈堰秋的英文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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