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 78 章 ...
-
行走在“永恒沉寂之都”,时间仿佛被彻底凝固,又仿佛在以另一种无法感知的速度疯狂流逝。脚下是永恒的灰白石板,裂缝如同干涸的河床,吞噬着光线与声音。两侧是高耸入云(虽然那灰白的天穹并无“云”的概念,只有凝固的厚重)的巨石断壁,它们沉默地矗立,投下漫长而冰冷的阴影,将我们包裹其中。
那些“沉默卫戍者”并未跟随,只是在我们离开广场后,便如同融化在背景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无所不在。仿佛整座死寂的巨城本身,就是一尊沉睡的、拥有朦胧意识的庞然巨物,而我们这三只渺小的蝼蚁,正行走在它冰冷的皮肤褶皱之间。
空气中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微弱却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寂静的回响”?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知上的“重量”,一种被亿万载时光沉淀下来的、绝对的“空”与“无”所施加的压力。
遗民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身影在巨大的废墟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它不再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贪婪而又恐惧地记录着周围的一切——石壁上偶尔出现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巨型浮雕痕迹;地面上某种非自然形成的、规律排列的凹陷或凸起;空气中那难以言喻的、仿佛连分子运动都趋于停滞的“凝滞感”。
拾荒者也沉默着,但他的警惕提升到了极致,目光不断扫视着每一个阴影、每一处可能隐藏危险的角落。尽管他也知道,在这种地方,常规意义上的“危险”可能毫无意义。
我的右臂依旧麻木刺痛,魂魄深处那点“异质”残渣仿佛也被这极致的死寂所冻结,毫无反应。眉心空空,身体疲惫。我像个最普通的凡人,在这神灵的坟场中跋涉,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敬畏与茫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巨大的、相对“规整”的建筑残骸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混乱”的区域。
那像是一片由无数巨大、不规则的黑色“碎块”堆积而成的……“山丘”?那些“碎块”材质不明,非金非石,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扭曲的裂痕,边缘锋利如刀。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房屋,大的如同小山,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片绵延不绝的、散发着冰冷与不祥气息的“黑色丘陵”。
而在这些黑色碎块之间,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痕迹”。
不是脚印,也不是生物活动的迹象。
那是一些深深烙印在灰白石板上的、巨大而扭曲的……“印记”。有些像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足踩踏留下的凹坑,边缘崩裂;有些像是被极其高温或恐怖力量瞬间“汽化”或“抹除”后留下的、光滑如镜的熔融状区域;还有些则是大片大片、如同泼墨般晕染开的、暗沉发黑的“污迹”,那些“污迹”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情绪”或“意念”的碎片——疯狂的咆哮、绝望的哀嚎、冰冷的诅咒、以及……一种更加宏大的、仿佛世界崩塌般的……“悲鸣”?
“这里……”拾荒者停下脚步,看着地面上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恐怖凹坑,声音干涩,“像是……战场?或者说……‘终结’发生的地方?”
遗民也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一处暗沉的“污迹”,它的手指立刻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仿佛灰烬般的黑色粉末。“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战斗痕迹。”它缓缓道,“更像是……某种‘存在’……被‘否定’或‘抹除’时……留下的……‘概念性创伤’?这些黑色碎块……还有这些印记……残留的气息……与‘卫戍者’那种冰冷的‘沉寂’不同……更加……‘狂乱’、‘痛苦’、‘不甘’……”
它抬起头,望向这片“黑色丘陵”的深处,眼神复杂:“或许……这里就是……‘诸神黄昏’的……核心战场?那些陨落的‘伟大存在’……最后的……挣扎与……‘残响’?”
诸神战场……概念创伤……最后的残响……
这些词汇让我不寒而栗。我们正在踏足的,不仅仅是文明的废墟,更是某种更高级别“存在”湮灭的现场,是连“存在”本身都被撕裂、否定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们变得更加小心,几乎是在踮着脚走路,生怕触碰到那些黑色的碎块或地上的“印记”,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空气中那种“凝滞感”在这里似乎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压抑感,仿佛有无形的冤魂或破碎的意念在四周徘徊、低语。
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黑色丘陵”,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不,那并非真正的门,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开辟”出来的)拱形缺口,镶嵌在一面高达数百丈、光滑如镜、仿佛被一刀劈开的、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崖壁”之上。
那崖壁向上延伸,隐没在灰白的天光里,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仿佛是整个“永恒沉寂之都”的“边界”或“屏障”。而那个拱形缺口,就是这屏障上唯一的“入口”。
缺口内部,是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而在缺口前方,那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静静地站着两个“卫戍者”。
它们与之前见过的并无二致,只是手中那黯淡星芒的长矛,此刻微微倾斜,交叉挡在了拱形缺口之前,形成了一个象征性的“阻拦”。
但它们并未释放任何敌意或能量波动,只是如同两尊冰冷的门神,静静地“站”在那里。
当我们走近到大约十丈距离时,那两个“卫戍者”交叉的长矛,缓缓地……向两侧分开了。
没有言语,没有信息传递。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清晰地表达了“允许通过”的意味。
它们身后的拱形缺口,那深邃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静静地等待着我们。
遗民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穿过了那交叉长矛形成的“门”,步入了缺口内的黑暗。
拾荒者和我紧随其后。
踏入缺口的瞬间,周围的光线骤然消失!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仿佛连“黑暗”这个概念都被剥夺的、绝对的“无光”领域!遗民手中短棒的光芒,在这里如同风中残烛,被压缩到只能照亮身前一尺的范围,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吸收!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前或终结之后的、纯粹的“虚无”与“寂灭”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我们!不是“终末坟场”那种狂暴的毁灭,也不是外面废墟那种沉重的死寂,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在被缓慢“稀释”和“遗忘”的……“归零”之感!
我们只能互相紧紧挨着,凭借着短棒那微不足道的光芒和彼此的体温(尽管那体温在这片“虚无”中也显得如此微弱),在绝对的黑暗中,朝着似乎只有一个方向(因为感觉不到其他方向)的深处,艰难地挪动脚步。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除了脚下的坚硬和彼此的接触),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无法感知。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要被这片“虚无”同化、稀释时——
前方,极其遥远(或者极其接近?距离感在这里混乱)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光源,更像是一个……“存在”的“凸显”。
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定”的“点”。
那个“点”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色彩的光芒,仿佛是所有色彩褪尽后剩下的“本质”,又像是所有可能性坍缩后的“唯一”。它静静地悬浮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宇宙中心最后的一颗、永不熄灭的……“奇点”。
而随着这个“光点”的出现,周围的“虚无”感似乎也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无”,而是有了一种极其稀薄的、仿佛无数细微“回音”或“倒影”在“光点”周围缓缓流转、生灭的……“场”。
我们不由自主地被那“光点”吸引,朝着它走去。
随着靠近,“光点”并未变大,但它周围那流转的“回音场”却越来越清晰。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破碎的“信息流”或“记忆残片”的显化。
我们“看”到了……模糊的、无法理解的景象碎片:星辰的诞生与湮灭,文明的辉煌与崩塌,个体的悲欢与宿命,规则的建立与崩坏……无数画面、声音、情感、概念,如同被投入粉碎机的万花筒,旋转、混合、破碎,最终化为最基础的信息尘埃,环绕着那“光点”缓缓飘荡,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湮灭,回归“虚无”。
这里,就是“终末回响之殿”?
不是宏伟的建筑,不是森严的殿堂。
而是一个……宇宙级“信息”与“存在”最终“归零”与“回响”的……“奇点”与“场”?
那个“光点”,就是“裁定”的源头?
我们停在了“光点”前方大约数丈处(距离感依旧模糊)。短棒的光芒在这里彻底失效,被那“光点”本身的光芒(如果那能称为光芒)所覆盖、吸收。
遗民、拾荒者、我,我们三人,站在这仿佛宇宙终点的“奇点”之前,如同三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面对着可能决定我们“存在”与否的……终极“裁定”。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但那“光点”的“存在感”,却清晰地“传递”过来一道……无法用语言描述、却又能被我们灵魂核心直接理解的……“询问”或“审视”。
那不是具体的问题,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存在性”的“核对”与“评估”。
它仿佛在“扫描”我们的“存在本质”,我们的“来历”,我们的“轨迹”,我们身上携带的一切“信息”与“印记”——来自“墙”外的“异质”,来自“秩序”与“混沌”的“标记”,来自“归墟”的“冲刷”,来自“坟场”的“沾染”,来自“守望者”的“联系”……
所有的过去,所有的因果,所有的“存在”痕迹,在这“奇点”之前,仿佛都无所遁形,被一丝不苟地“读取”、“分析”。
然后,一种“结论”或“裁定”,如同冰冷的宇宙法则,直接烙印在我们的意识深处:
“扰动者……”
“来源:异域(未定义)。”
“轨迹:穿越多重‘界’与‘律’,引动‘偏移’,触及‘源痕’,扰乱‘沉寂’……”
“本质评估:高‘不确定性’,潜在‘变数源’,与‘终极沉寂’存在‘根本性不兼容’……”
“裁定……”
“非‘沉寂’序列内存在……”
“予以……”
“观测……”
“放逐。”
观测?放逐?
不是“抹除”?也不是“接纳”?
这个“裁定”似乎有些……“矛盾”?或者说,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处理方式”?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光点”周围那流转的“回音场”骤然加速!无数破碎的信息流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疯狂旋转!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柔却又绝对的力量,如同宇宙膨胀的初始推力,包裹住了我们!
不是攻击,不是排斥,而是一种……“转移”或“投射”!
我们的身体(或者说“存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重量与实体感,化为三道极其微弱、却带着独特“信息印记”的“流光”,被从那“回音场”中猛地“抛射”了出去!
不是朝着来时的黑暗缺口,也不是朝着“永恒沉寂之都”的任何方向。
而是朝着那“光点”之外,那绝对的“虚无”深处,某个完全随机、连“光点”本身似乎也无法完全预料的……“坐标”!
在意识被彻底抛离、坠入未知混沌的最后一瞬,我仿佛“听”到(或者说“感觉”到),那“光点”所在的核心,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跨越了无穷维度与时光的、微不可察的……叹息?
又或者,那只是我的幻觉。
然后——
坠落。
再次的、永恒的、不知终点的……坠落。
只是这一次,连那“奇点”的微光,也彻底消失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仿佛连“坠落”这个概念都显得多余的……“虚无”与“混沌”。
以及,那烙印在意识最深处、来自“终末回响之殿”的、最后的“裁定”印记:
观测。
放逐。
我们,将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