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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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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
永恒的、失重的、仿佛在粘稠胶质中无限下沉的坠落。
意识如同一块被反复捶打、拉伸、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破布,在无边的虚无与混乱中飘摇。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自我”与“外界”的界限。只有那跃迁引擎过载后残留的、如同耳鸣般的尖锐余韵,和一种……仿佛被扔进洗衣机甩干桶、又被丢入深海漩涡般的、极致的眩晕与撕裂感。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融入这片绝对的“无”之时——
一点“异样”的感觉,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柴,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刺入了近乎麻木的感知。
不是视觉、听觉、触觉……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存在感”的恢复?
仿佛原本被无限稀释、打散的“自我”,开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重新“聚拢”。
我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了——不是具体的四肢百骸,而是一种“被束缚在某个狭小坚硬容器内”的、沉重而麻木的“整体感”。肺叶在机械地扩张、收缩,吸入的空气冰冷、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和绝缘材料加热后的焦糊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的、清新草木气息?
我能“感觉”到心跳,缓慢、沉重,如同在厚厚的泥浆中搏动。血液流动带来的细微刺痛,从四肢末端开始复苏。
我能“感觉”到……旁边还有两个类似的、微弱的“存在感”。一个相对沉稳,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韧与警惕;另一个则更加苍老、枯槁,却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偏执的微光。
拾荒者……遗民……
我们还活着?跃迁……成功了?我们……到了哪里?
眼皮沉重如铅,我尝试着睁开。视线模糊,眼前是一片黯淡的、带着细微网格纹理的……灰色?是脱离舱的内壁?
耳边,那尖锐的耳鸣余韵正在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设备在低功率运转。还有……水滴敲击金属的、极其规律的“滴答”声?
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仿佛隔着厚重舱壁传来的……风声?不,不是单纯的风声,那声音更加复杂,像是无数细碎的、坚硬的颗粒,持续不断地、轻柔地……刮擦、拍打着舱体外壳?
我挣扎着,试图活动手指。右手臂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混合了冰冷麻木与灼热刺痛的怪异感觉,几乎让我再次昏厥。但左手还能勉强动弹。我摸索着,触碰到身下座椅冰冷的皮革(或者类似材质),以及旁边一个冰冷的、似乎是安全带的金属扣。
“咳……咳咳……”身旁传来拾荒者压抑的咳嗽声,他也醒了过来。
“唔……”另一侧,遗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从漫长噩梦中挣脱的呻吟。
我们……都还活着。
“系统……状态?”遗民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本能的、属于记录员的急切。
我勉强转动脖颈,看向面前那个简单的操控界面。大部分指示灯都熄灭了,只有少数几个闪烁着极其黯淡的、代表“最低功率维持”或“故障”的黄色或红色光芒。中央那个原本显示外部画面的观察窗屏幕,此刻是一片漆黑,只有边缘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光栅闪烁。
“能源……即将耗尽。维生系统……最低限度运行。外部环境……未知。”遗民自己看清楚了状况,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疲惫?“跃迁坐标……随机。我们可能……在‘墙’内的任何地方……也可能……还在‘坟场’边缘……甚至……掉进了某个……未知的‘间隙’。”
它尝试着操作了几下控制面板,没有任何反应。系统似乎已经彻底锁死或进入了深度休眠,仅存的能源只够维持最基本的舱内环境(空气循环、温度调节?)。
“必须……出去看看。”拾荒者喘息着说,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动作迟缓而艰难,“在这里……就是等死。”
遗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它也开始摸索着解开自己的束缚,同时检查着舱门内侧的开启装置。
“气压……平衡。外部环境……有大气。成分……初步分析……含氧……可呼吸。但其他数据……缺失。”它看着舱门旁一个极其简单的、由几个彩色灯珠构成的环境指示器,缓缓说道,“准备……开启舱门。”
我们互相搀扶着,勉强在狭窄的舱内站直身体(遗民依旧佝偻着)。拾荒者示意我准备好手中的金属板碎片(不知何时还紧紧攥在左手),他自己也握紧了那截已经弯曲变形的金属管。遗民则将那根能量短棒握在手中,虽然光芒黯淡,但聊胜于无。
遗民深吸一口气(尽管那空气并不清新),用力扳动了舱门内侧一个红色的、机械式的紧急手动开启阀。
“嗤——咔哒!”
一阵气流交换的轻响,紧接着是机械锁扣松脱的声音。厚重的舱门,向内……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
首先涌入的,是一股冰冷、干燥、带着浓重尘土气息的空气。与“终末坟场”那混合了硫磺、金属和腐臭的气味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虽然尘土味重,却异常“干净”,甚至带着一丝……荒凉与空旷的感觉。
光线,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照射进来。不是“坟场”那种暗红晶体的诡异光芒,也不是“秩序”疆域的淡金天光,而是一种……灰白色的、仿佛阴天下午的、缺乏温度的……自然天光?
舱门完全打开。
我们站在门口,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们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外面,不是预想中的丛林、沙漠、海洋,或者任何“正常”世界的景象。
也不是“墟”的哀伤、“沙海”的空寂、“滞渊”的死水,或者“烬原”的焚化。
这里……是一片……“废墟”。
但并非“终末坟场”那种由高科技造物残骸堆积的、充满金属与能量残留的“垃圾山”。
而是一片……更加“平凡”、却也更加……“巨大”的废墟。
我们所在的脱离舱,似乎坠落在了一片极其广阔的、由灰白色巨石和断裂的巨型石柱构成的“广场”边缘。地面铺着切割整齐、但早已布满裂纹和缺损的巨大石板,石板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同样由灰白色巨石砌成的、坍塌了半边的巨大建筑轮廓——那似乎是宫殿?神庙?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巨型结构?
更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些更加高耸的、如同山岳般巨大的、形状规则的黑色剪影,像是某种超乎想象的、早已停止运转的……“机器”或“装置”的残骸?
天空,是那种永恒的、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的“天光”来源,云层低垂、厚重、静止不动,如同凝固的石膏。空气中除了尘土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亿万年时光沉淀下来的、冰冷的“荒芜”与“寂静”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巨大得超乎常理,却又死寂得令人心悸。仿佛一个属于“巨人”或“神祇”的文明,在某个无法想象的久远年代,轰然崩塌,然后被时光遗忘,只留下这些沉默的、庞大的石头骨架,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最终的湮灭。
“这里是……”拾荒者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茫然,“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界’。不是‘秩序’,不是‘混沌’……也不是‘坟场’那种法则混乱之地……这里的感觉……更加……‘古老’,更加……‘终极’的……‘死寂’?”
遗民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些巨型的建筑残骸和地平线上的黑色剪影。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仿佛见到了传说中场景般的……激动与骇然?
“这些石头……这些建筑风格……”它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那种……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凝固了的‘荒芜’感……我在‘守望者’最古老的……禁忌典籍残片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它猛地转过头,看向我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惊骇欲绝的光芒!
“如果记载没错……这里……这里可能是……”
它的话语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嚓”声打断。
声音来自我们左侧,不远处,一堆半埋在尘埃中的、断裂的巨型石柱后面。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
那是……某种坚硬的、或许是甲壳或骨质的东西,轻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
我们三人瞬间僵住,所有注意力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尘埃,缓缓飘落。
石柱的阴影微微晃动。
一个……轮廓,从阴影中,极其缓慢地……“走”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壳化”怪物,也不是“虚空饕餮”那样的掠食者。
那是一个……“人形”?
大约有寻常人类两倍高,身材极其修长、纤细,仿佛由灰白色的岩石或某种光滑的骨质材料构成。它没有明显的五官,整个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略带弧度的平面,只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邃的、没有任何反光的椭圆形凹陷。它全身覆盖着一层类似石质或骨质的“甲胄”,线条简洁流畅,充满了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几何美感。
它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由灰白色材质构成的、造型极其简洁的……“长矛”?矛尖闪烁着一点黯淡的、仿佛星辰余烬般的微光。
它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我们。那两个深邃的眼眶,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与灵魂。
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一种比面对“饕餮之爪”时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无机质”的冰冷与漠然,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它身上弥漫开来,淹没了这片死寂的巨石废墟。
遗民手中的短棒,“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尘埃里。
它张大了嘴,用我们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吐出了那个让它恐惧到几乎失语的、源自“守望者”最古老禁忌记载的称谓:
“……‘沉默的……卫戍者’?”
“……‘永恒沉寂之都’的……‘守墓人’?!”
“我们……怎么会……跳到……这个传说中……连‘虚空掠食者’都……不敢轻易踏足的……‘诸神黄昏的最终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