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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常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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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日常
三天后,程埆已经记住了林筠远的作息。
早上七点,林筠远的闹钟会响。他会赖床五分钟,然后爬起来,光着脚走进厨房做早餐。七点半,他会敲程埆的房门,叫他起床吃饭。八点,他出门上班,临走前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喊一声“我走了”,然后等程埆回应,才会关门离开。
晚上六点半,他下班回来,手里通常会拎着菜。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饿了吧”,然后钻进厨房开始做饭。吃完饭,他会看电视,或者看书,或者坐在阳台上发呆。十一点,他会催程埆去睡觉,然后自己再磨蹭一会儿,才关灯躺下。
很规律,很普通,很正常。
程埆坐在沙发上,看着林筠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今天周六,林筠远不用上班。他起了个大早,说要包饺子。
“你会包饺子吗?”他探出头来问。
程埆想了想,摇摇头。
“那正好,我教你。”林筠远笑了,“出来帮忙。”
程埆站起来,走进厨房。
林筠远已经把面团揉好了,馅也调好了——猪肉白菜的,闻起来很香。他把擀面杖递给程埆,自己拿起一个面团,开始擀皮。
“看着,这样擀。”他示范了一下,“要中间厚边上薄,不然容易破。”
程埆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擀面杖。
擀了几下,皮破了。
林筠远看了一眼,没说话,又递给他一个面团。
又破了。
第三个,还是破的。
程埆放下擀面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堆破破烂烂的面皮,沉默着。
林筠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
“太用力了。”他的声音在程埆耳边,“轻一点,慢慢来。”
他的手很暖,覆在程埆的手背上,带着他慢慢擀动擀面杖。
程埆僵住了。
他感觉到林筠远的体温,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贴在自己后背上。
太近了。
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你看,这样就好了。”林筠远松开手,拿起那张擀好的皮,“完美。”
他把皮递给程埆,转身继续擀自己的。
程埆拿着那张皮,看着上面均匀的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擀下一个。
还是破的。
但他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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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饺子出锅了。
林筠远端上两大盘,又调了醋碟,加了蒜末和香油。他把筷子递给程埆,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看咸不咸。”
程埆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白菜的清甜,猪肉的鲜香,还有汤汁在嘴里化开。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林筠远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不好吃?”
程埆摇摇头,把饺子咽下去。
“好吃。”他说。
声音有点哑。
林筠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下午带你去买衣服吧。你这几天就穿我那几件,也不够换。”
程埆想说不用,但林筠远已经决定了。
“就这么说定了。”他说,“吃完饭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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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们站在商场门口。
这是县城里最大的商场,周末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挽着情侣的手臂。
程埆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已经六年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
霍尔普里没有商场,没有人群,没有正常人的生活。他习惯了阴暗的走廊,习惯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习惯了永远在耳边回响的哀嚎和狗叫。
这里太亮了。
太吵了。
人太多了。
林筠远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程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流,脸色有些发白。
林筠远走回来,站在他身边。
“不习惯?”他轻声问。
程埆点点头。
林筠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程埆的手腕。
“走吧。”他说,“跟着我。”
他的手很暖,握得不紧,但很稳。
程埆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抬起头,跟着他走进商场。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明亮的灯光,穿过各种店铺的香味和音乐。林筠远走在前面,握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程埆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他六年前见过,十年前见过,十几年前就见过。那时候他们还小,林筠远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所有陌生的地方。
他一直是这样。
程埆忽然想起一句诗:
“I signed a contract with the world face to face.”
(我与世界面对面签订了合约。)
他不知道自己和世界签了什么合约。
但他知道,此刻,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腕,带他走在人群里。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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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装店里,林筠远挑了几件衣服,递给程埆。
“去试试。”
程埆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
他脱掉外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灯光很亮,照得那些伤疤格外刺眼。胸口,手臂,后背,到处都是。有些是陈年旧伤,已经淡了;有些是新伤,还泛着粉红色。
他拿起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第一件,毛衣。领口有点大,遮不住脖子上那道勒痕。
第二件,衬衫。袖子挽起来的时候,露出手腕上那些疤痕。
第三件,卫衣。深灰色的,帽子上有一根抽绳。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衣服很合身,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但那些伤疤遮不住。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林筠远正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翻杂志,看到他出来,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程埆,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转一圈。”他说。
程埆转了一圈。
林筠远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脖子。
那些伤疤,他都看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手,把那根卫衣的抽绳轻轻拉了拉,让帽子更服帖一点。
“就这件吧。”他说,“穿着走。”
他转身去结账。
程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店员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另外几件。林筠远接过袋子,走回来。
“走吧。”他说,“再去买双鞋。”
他自然地伸出手,再次握住程埆的手腕。
程埆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抬起头,跟着他走出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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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
林筠远的阳台不大,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杯茶,茶香淡淡地飘散在夜风里。远处是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的萤火虫。
程埆捧着一杯茶,看着那些灯火。
林筠远坐在旁边,也看着远处。
“习惯吗?”他忽然问。
程埆想了想,点点头。
“你刚来那天,瘦得吓人。”林筠远说,“现在好点了。”
程埆没有说话。
“不过还是太瘦。”林筠远继续说,“得多吃点。”
程埆“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林筠远又开口。
“你晚上睡得着吗?”
程埆愣了一下。
“我看你房间的灯经常亮到很晚。”林筠远说,声音很轻,“有时候半夜起来,还亮着。”
程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睡不着。
六年了,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在霍尔普的时候是不敢睡,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出来之后是睡不着,闭着眼睛就会想起那些事。
“要不……”林筠远斟酌着开口,“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叫我?”
程埆抬起头看他。
林筠远笑了笑:“反正我睡眠浅,叫一声就醒。”
程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林筠远。”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筠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是我表弟啊。”
“可是,”程埆顿了顿,“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道我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程埆没有说下去。
林筠远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程确。”他叫了一声。
程埆没有应。
林筠远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这六年经历了什么。但我认识的那个程确,是我表弟。小时候他摔跤了会哭,我给他吹一吹就好了。他被人欺负了会来找我,我帮他去打架。他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我陪他在外面晃到天黑才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那个程确,我一直记得。”他说,“我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但他回来了,站在我面前。那我就还认他。”
程埆低着头,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过了很久,程埆才开口。
“林筠远。”他说。
“嗯?”
“我睡不着的时候,”他顿了顿,“可以叫你吗?”
林筠远看着他,笑了。
“当然可以。”他说,“随时都可以。”
程埆把脸埋进茶杯的热气里,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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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埆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齐晟纮,袁阼,崔延,霍尔普,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治疗方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林筠远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想起阳台上那句话:“随时都可以。”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打开门。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光。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盖着薄毯,呼吸均匀。
程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他还在不在。也许只是想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他站了很久。
然后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程确?”林筠远的声音,带着睡意,有些含糊。
程埆没有说话。
林筠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在黑暗里看向他。
“睡不着?”
程埆点点头。
林筠远掀开毯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会儿。”
程埆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
林筠远把毯子分给他一半,盖在他腿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想说什么吗?”林筠远问。
程埆摇摇头。
“那就坐着。”林筠远说,“我陪你坐着。”
沉默。
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有虫子在叫。
程埆忽然开口:“小时候,你也这样陪我坐过。”
林筠远想了想,笑了:“对,你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我就在你床边坐着,等你睡着。”
“坐很久。”
“对,很久。”
程埆低下头,看着毯子上的花纹。
“林筠远。”他说。
“嗯?”
“我现在也怕黑。”
林筠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程埆的肩膀,把他拉近了一点。
程埆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头靠在林筠远的肩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林筠远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窗外的虫子还在叫。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但程埆不觉得冷。
很久之后,林筠远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程埆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在梦里:
“谢谢。”
林筠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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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程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
林筠远不在。
他坐起来,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林筠远正在煎蛋,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他说,“正好,快去洗脸,马上吃饭。”
程埆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筠远身上,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穿着家居服,踩着拖鞋,手里拿着锅铲,头发还有点乱。
很普通。
很平常。
很正常。
程埆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笑了。
他转身去洗脸。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也许是这几天吃得好,气色好了一点。也许是林筠远的衣服穿着,看起来没那么像逃出来的疯子。也许只是因为——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阳光,厨房,煎蛋的味道,还有那个背影。
他把脸埋进毛巾里,擦干。
然后他走出去,在餐桌前坐下。
林筠远端上两盘煎蛋,两杯牛奶,还有几片烤面包。
“吃吧。”他说。
程埆拿起叉子,开始吃。
阳光照在餐桌上,照在牛奶杯里,照在两个低着头吃饭的人身上。
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
程埆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忽然想:
也许活着,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