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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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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重逢
程埆从袁阼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口袋里多了一张身份证。
新身份。
名字还是程埆,但户籍变了,经历变了,一切都是新的。袁阼办事向来干净利落,这张身份证经得起任何查验。
他把身份证捏在手里,对着路灯看了看。
照片上的人是他,又不像是他。照片里的那个人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疤被修掉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身份证,按照袁阼给的地址,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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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站在一座小城的汽车站门口。
这是南方的一个小县城,安静,潮湿,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街道不宽,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来往的人不多,说话带着软糯的口音。
程埆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手里的地址条。
“建设路,梧桐巷,17号。”
他问了一个卖红薯的老大爷,老大爷指了个方向。他顺着那条路走过去,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有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他。远处传来小孩子玩耍的笑声。
他走到17号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涂料斑驳了,露出下面的红砖。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漆成绿色,已经生锈了。门边有一排信箱,有的锁坏了,歪斜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在等自己鼓足勇气,也许只是单纯地想多站一会儿。
楼上传来脚步声。
有人下楼。
程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巷子的阴影里。
单元门被推开,一个人走出来。
程埆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呼吸停了。
是林筠远。
他穿着家居服,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点,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显然是下楼扔垃圾的。
他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哈欠,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边,把垃圾袋扔进去。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程埆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林筠远从他身边走过,只有两三米的距离。他走得很随意,眼睛半眯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子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走回单元门,推开门,进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埆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垃圾的混合气味。墙头的猫叫了一声,跳下墙头,跑远了。
程埆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就为了看一个人扔垃圾。也许是笑命运,六年了,他还活着,那个人也还活着。也许是笑这一切,太荒谬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单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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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很窄,很暗,感应灯坏了几盏,要用力跺脚才亮。
程埆一层一层往上走。
三楼,四楼,五楼。
他在五楼停下来,看着左边的门。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深灰色,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已经褪色了。门边有一个小小的鞋架,上面放着几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皮鞋,一双拖鞋。
程埆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他想起袁阼的话:“他一个人住。父母在外地。你去了,他会收留你的。他一直心软。”
心软。
程埆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林筠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半。他看到门外的人,愣了一下。
“你找谁?”
程埆看着他,看着他咬了一半的苹果,看着他因为惊讶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苹果汁。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林筠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你找谁?走错门了?”
程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找林筠远。”
林筠远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就是。你是?”
程埆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那是很老的照片,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更小的男孩。少年是林筠远,男孩是程确。他们站在一棵大树下,都笑得很开心。
林筠远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盯着程埆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程确?”
程埆没有说话。
林筠远的手抖了一下,苹果差点掉在地上。他把苹果往门口的鞋架上一放,伸手抓住程埆的肩膀,把他拉近,仔细看他的脸。
“程确?真的是你?”他的眼睛红了,“他们说……说你死了……”
程埆还是没有说话。
林筠远忽然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那个拥抱太用力了,勒得程埆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林筠远的肩窝里。
六年了。
他终于又闻到这个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你没死……”林筠远的声音在他耳边,闷闷的,带着哽咽,“你没死,你回来了……”
程埆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让林筠远抱着他,让那些复杂的情绪把他淹没。
过了很久,林筠远才放开他。
他拉着程埆的手,把他拉进屋里。
“进来,快进来。”他抹了一把眼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怎么……你这些年去哪了?”
程埆站在玄关里,看着这个小小的家。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蓝色的,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半杯水。电视关着,旁边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进来,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很普通,很平常,很温暖。
林筠远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跑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出来,塞进他手里。
“喝点水。”他说,然后在程埆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你瘦了,瘦了好多。还有你脸上这疤……怎么回事?”
程埆握着水杯,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筠远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先休息。”他站起来,“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程埆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林筠远。”他叫了一声。
林筠远停下来,回头看他。
程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
林筠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样,和记忆里一样,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表弟。”
他转身走进厨房。
程埆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厨房里亮起的灯,听着水流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
他把水杯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冰凉的,烫的。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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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埆吃了六年来第一顿正常的饭。
林筠远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很简单,但程埆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林筠远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慢点吃,别噎着。”他说,“不够我再做。”
程埆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饭,林筠远收拾碗筷,让程埆去洗澡。
“热水器开着,你直接洗就行。”他说,“换洗的衣服……你先穿我的吧。咱俩个头差不多。”
程埆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他。
林筠远正在洗碗,背影很专注。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很小,但很干净。镜子上没有水垢,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他打开水龙头,热水涌出来,蒸汽慢慢弥漫。
他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他几乎不认识——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到处都是疤,有新有旧,有深有浅。有些是狗咬的,有些是电击留下的,有些是摔的,有些是被人打的。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淋浴间,让热水冲在身上。
热水冲过伤口,刺刺地疼。但他没有躲。他需要这种疼,需要确认自己还活着。
洗了很久,久到水开始变凉,他才出来。
他穿上林筠远的衣服——一件干净的T恤,一条宽松的睡裤。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林筠远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林筠远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
看到程埆出来,他把照片放下。
“头发没吹干?”他站起来,“会感冒的。”
他去拿了吹风机,插上电,对程埆招手:“过来。”
程埆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林筠远打开吹风机,开始给他吹头发。
热风呼呼地吹着,林筠远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拨动。动作很温柔,像是怕弄疼他。
程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林筠远也这样给他吹过头发。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林筠远是大哥哥,他是小弟弟。那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霍尔普,什么叫齐晟纮。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变成这样。
吹风机停了。
林筠远关掉它,放在一边。
“程确。”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程埆没有动。
林筠远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很轻。
“我不知道你这六年经历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你现在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程埆睁开眼睛。
他看着面前那堵白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林筠远。”
“嗯?”
“我不是程确了。”
林筠远的手顿了一下。
程埆继续说:“程确六年前就死了。死在霍尔普精神病院里。”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筠远的手轻轻握紧他的肩膀。
“那你叫什么?”
程埆沉默了一会儿。
“311。”他说。
林筠远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你……还认我这个表哥吗?”
程埆愣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筠远。
林筠远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程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叫了一声:
“哥。”
林筠远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眼泪,但他在笑。
“好。”他说,“那就行了。”
他把程埆轻轻拉起来,往卧室走。
“你睡我的床。”他说,“我睡沙发。”
程埆想说不用,但林筠远已经把他推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张床。
床不大,但很整洁。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他躺下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林筠远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林筠远在客厅里收拾的声音,关灯的声音,躺下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程埆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活着。
他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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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程埆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然后他想起来了——林筠远的家。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林筠远的衣服。被子滑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伤疤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走出卧室。
客厅里,林筠远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他探出头来。
“醒了?正好,早餐好了。”
他端出两碗粥,一盘煎蛋,还有一碟小咸菜。
程埆在餐桌前坐下。
林筠远把筷子递给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他说,“吃完我带你去买衣服。你那些衣服不能穿了。”
程埆低头喝粥。
粥很香,里面有皮蛋和瘦肉。
他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
“林筠远。”他说。
“嗯?”
“你……不问我什么?”
林筠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他说,“不想说,就不说。”
程埆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几口,他又抬起头。
“我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他说,“很大的麻烦。”
林筠远看着他,眼神平静。
“什么麻烦?”
程埆没有回答。
林筠远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那又怎样?”他说,“你是我表弟。”
程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很暖。
程埆忽然想起那首诗里的句子:
“I came to this world to see the sun.”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