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妾》纸斋

60、暗示

　　两人写完红布条，一齐来到小株的菩提树下，蓝翎挑了根低矮的枝丫，绑上系好，看着满身红布条的菩提树，不堪其重而垂头丧气的模样，她不禁在心中暗叹：人们总爱将所求所愿或寄托于神明，或寄托于他人，岂不知，这种寄托即便得偿所愿，也如同镜中月，水中花般易碎。

　　霍起抬眼便见她呆呆地盯着那菩提树，眉宇间的忧愁万分寂寥，是最令他不安的模样，明明人近在咫尺，却好似无论他如何努力伸手，也无法触及，熟悉的无力感袭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隐约的烦躁。

　　他大步上前牵住了她的手，唯有这般将她抓在手心，才能稍稍安定心神，他故作轻松道：“许了什么愿？说来听听？”

　　指骨被捏得生疼，蓝翎被迫收回思绪，她低垂着眼帘，教人看不清她的神情，随口道：“没什么特别的。”

　　身旁的人沉默了下来，连呼吸也微不可查一般，唯有捏着她的手在暗暗用力，两人一时无法，气氛突然变得凝滞。

　　最终还是蓝翎熬不住，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带着些讨好的求饶道：“说出来就不灵了嘛。”

　　“说出来，才有被人实现的可能，你不说，我如何能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这样杀伐嗜血的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贯是不信鬼神之说，与其寄托于神明，他更信自己。

　　霍起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许她躲闪，眼神似一把尖刀，将蓝翎牢牢钉在原地，不能动弹，她水润的唇瓣嗫嚅了两下，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正当她焦灼不安时，有位样貌清隽的小和尚朝他们走来，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双手合十行礼道：“两位施主，圆心方丈有请，请随我来。”

　　蓝翎心下一动，悄悄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不显，她偷偷瞧着霍起的反应，他脸上神情已恢复到素日的冷漠，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牵着她的手，跟在小和尚身后。

　　小和尚带着两人来到一间茶室，抬手示意他们进去。

　　叶流萤一手被霍起牵着，只能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拎起裙摆，迈过门槛，与那小和尚擦肩而过之际，她不经意抬眼看去，却发现对方也正盯着她瞧。

　　那是一双十分清灵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笑意，不过这般盯着瞧着，便莫名带出几分情意。

　　这样一双招人的桃花眼，却出现在一位出家人身上，多少有几分不合时宜。

　　她不由得多瞧了两眼，便见他在她的注视下，垂下了眼帘，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蓝翎从那抹笑中，莫名看出了几分娇羞。

　　？？？

　　怎么个事？

　　她尚未想明白，霍起已牵着她进了茶室，身后的贾孝十分有眼力见地将芮红等人拦在门口，和蒙良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寺院里的茶室大多布置简单古朴，普陀寺的也不例外，里面仅有几块蒲团，一方矮桌，布置在窗边，清幽静谧，令人惊奇的是窗外那迷人的粉色桃花花海，使得这间茶室，在端肃中莫名多了几分荡漾的春色。

　　其间有一支桃花甚至伸进了窗里，让人即便在屋中，也能仔细端详欣赏。

　　这番景色，不由得让她想起方才入门与那小和尚擦身而过之际，他那一撇。

　　圆心方丈盘腿闭目而坐，似有所感，他缓缓睁开眼，手上不停盘动的佛珠也停了下来。

　　他目光温和地从二人面上略过，最后停留在霍起面上：“霍施主特命人送来拜贴，说是有事相求，言辞恳切，老衲虽不问世事，却不忍辜负大人一片赤诚。”

　　霍起起身庄重行礼后，才道：“久闻方丈医术绝世，不知可否为内人问诊，我二人久盼子息，却未能如愿，所求的医者皆言我们身康体健，并无异样，可不知为何......”

　　闻言，蓝翎眸中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她原以为，是圆心知道自己来此，所以特意派人来寻她，没想到竟是他主动寻的圆心方丈，还是为的让她有孕一事。

　　霍起自是瞧见她眼中的惊异，可他还是不容拒绝牵起她的手，一同跪坐于圆心对面，连同他自己的手一起，放置于桌面上，示便于圆心为他们二人把脉。

　　圆心一手搭在霍起腕处，一手把着蓝翎的手腕，他把脉极快，一心二用，拢共不过一两息之间，蓝翎却觉得度日如年，待他缓缓收回手，更是紧张地屏住呼吸。

　　“霍施主所请的医者，医术自是不凡，却如他们所言，两位小友均是身体康健之人。”他捏着手上的佛珠，缓缓盘着。

　　霍起渐渐收回了眼，他本以为，能在此处寻到些希望，却不料仍是如此。

　　“不过......”圆心停顿了片刻，见他们二人皆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莞尔一笑道：“只不过，女子受孕皆要在母体身心康健之时，这位姑娘，身体虽然无恙，但心中却是焦躁不安，许是霍大人求子心切，频繁求医，反倒让姑娘心中压力过甚。”

　　“每一会未能如意的脉象，都可能加重一份姑娘心中的焦躁，既然两位小友年轻体健，子嗣不过是早晚的事，又何必急于一时，倒不如放宽心，顺气自然，或许能无心插柳柳成荫。”

　　“另外，心中焦躁不安时，多外出走动走动，春日赏赏花，看看风景，最能放松心情，这庙里别的不敢说，桃花最是有名，大人不妨一会带她多赏玩一番。”他语气轻松平常，像是慈爱的长辈一般随意叮嘱。

　　焦躁不安吗？

　　霍起转头看向她，果然见她眉头微蹙，似有不喜，他前段时日公务繁忙，每日虽常有陪伴，到底让她一人困在府里，心情郁郁。

　　他点点头，表示受教，正待要起身告谢时，却见他一直盯着蓝翎瞧。

　　“方丈，可是有哪里不妥？”

　　“老衲瞧着这位姑娘颇有几分佛家机缘。”圆心方丈淡笑着收回视线，又将手中珠串摘下，“这菩提子手串跟随老衲多年，亦是开光之物，今日便赠与姑娘。”

　　蓝翎呆呆地盯着圆心宽厚手掌中的珠串，迟迟未有动作。

　　霍起原先听说这珠串是圆心多年随身之物，即便是开过光的圣物，心中也有几分不喜，如今见她直勾勾地瞧着，明明万分想要却又犹豫不敢伸手，语气瞬间和缓许多：“即是方丈所赠，你便收下吧，多一分庇佑总是好的。”

　　蓝翎僵硬地手出手，缓缓地接过那串所谓的“菩提子珠串。”紧紧攥在手中。

　　菩提本无子，子却醉痴人。

　　圆心方丈定是知道菩提无子，亦是知道蓝翎知晓这不存于佛经之物，屋中只有一人不知，那便是不信神佛的霍起。

　　他于把脉之后无中生子，其间用意，不明而喻，蓝翎只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侵袭而上，几乎将她淹没。

　　可偏偏她不能当着那人的面露出分毫异色，出家人不打诳语，说的正是佛法十戒中的不妄语，圆心方丈宁可破戒，也想给能够自主选择的权利，她心乱如麻，唯有一点清明，那便是决不能让霍起知晓圆心骗了他，否则以他的作派，只怕会牵连整座庙宇。

　　她一手紧紧握住珠串，连指节都泛起苍白的颜色，另一只手却好似全然不是她的一般，任凭霍起揉捏。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努力平息几乎要从喉间跳出的心，唇角微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

　　可她这般安静不语，依旧是引起了霍起的注意。

　　“怎么不说话？”他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脸颊，摸到些微凉意，眉头微蹙。

　　蓝翎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努力挤出一抹笑意：“许是有些累了。”

　　他的手从白皙的脸颊，缓缓滑到淡粉的红唇，上面还残留着她方才舔过后残留的莹莹水泽，他的声音莫名有些暗哑：“既如此，那便回吧。”

　　照着霍起原先的计划，是打算再同她好好赏玩一番这遍山的桃花，现下反倒觉着着桃花不瞧也罢，最为鲜艳娇嫩的已在他的怀中，旁的再如何鲜艳绽放，也好似失去了颜色。

　　好在，最要紧的事已办，旁的来日方长，日后再来便是了。

　　霍起牵着她微凉的手，缓步下山。

　　下山之路本就较上山更为危险，蓝翎此刻心绪不宁，一边频频回头，一边思索着如何能拖延着再留一会，一不小心便踏空了，身子向后倾倒，眼看着便要摔倒，有人用力将她一扯，天旋地转间，落花缤纷飞舞。

　　她仰躺着，眼前是锦簇相拥的粉嫩桃花，身后是坚硬的臂膀，有花瓣随着微风旋转着缓缓飘落，飘过那人微微低垂俯视她的脑袋，最后落在她的眼睫上。

　　蓝翎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很快，眼前的黑影被人揭开，取而代之的是霍起那略写阴沉的面庞。

　　“走个路也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她呆滞半响的眼珠转了转，缓缓地从他怀中起身，而后缓缓蹲下身子，握住自己的脚腕：“我的脚好像崴了。”

　　霍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显然是不信。

　　她仰着头，眨巴着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湿意，哑着嗓子可怜巴巴道：“好疼……”

　　他好似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撩起衣摆，纡尊降贵地蹲在她身前。

　　霍起低了她两个台阶，蹲下身时正好与她平视，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在她脚腕处探查了一番。

　　“还装？”

　　“真的……”

　　她忘记他的两个指节还握在她纤细的脚腕处，不过微一用力，便教她白了面色。

　　好了，这下是真的了……

　　将人拉扯起来，见她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霍起蹙了蹙眉，沉声道：“闹什么呢？”

　　蓝翎立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正待霍起耐心耗尽之际，只听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