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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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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书房“论政”之后,叶子凡明显感觉到,齐勒待她的方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依旧不常来芳华殿,但赏赐的东西,除了衣物吃食,开始频繁地夹杂一些书籍、字画,甚至偶尔会有一两件不逾制却精巧异常的兵器模型,或是边境送来的、带有异域风情的奇特矿石。
这些东西,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兴趣的分享?或者说,是他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肯定她那日展现出的、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
叶子凡的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她乐见于此,这证明她正在逐步获得齐勒的认可,而非仅仅因其容貌或家世。但另一方面,那日书房里指尖传来的灼热触感与耳畔的低语,时常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脑海,让她心绪不宁。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用纯粹冷静、甚至是利用的心态去面对齐勒。
这日,她正在殿内翻阅那套齐勒赏赐的《山河舆图志》,紫鹃进来禀报,说是内务府派人送来了今年新贡的锦缎,请娘娘挑选,以备年下裁制新衣。
叶子凡放下书卷,来到外间。只见殿内站着几名内务府的太监和宫女,捧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恭敬地垂首而立。为首的是内务府的一个管事太监,姓王,面相看着倒还敦厚。
叶子凡随意看了几眼,目光落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上,色泽清雅,织工极佳。“这匹看着不错。”
王管事立刻满脸堆笑:“娘娘好眼光!这是江宁今年最新的花样,统共就进了三匹,一匹送往永寿宫太后娘娘处,一匹陛下留用,这最后一匹,李公公特意吩咐,紧着娘娘先挑呢!”
这话听着是奉承,却隐隐将叶子凡置于炭火之上。与太后、陛下用一样的料子?这岂不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叶子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欲开口,目光扫过那匹云锦旁边的一匹绯色妆花缎,忽然顿住。那缎子的颜色鲜艳夺目,本身并无问题,但捧著这匹缎子的那个小宫女,低垂着头,身形微微发抖,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
不对劲。
叶子凡不动声色,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沫,淡淡道:“这雨过天青色虽好,但过于素净,年节下穿着,未免不够喜庆。那匹绯色的,倒更应景些。”
王管事忙道:“娘娘喜欢这匹绯色的?这可是蜀锦,最是贵重……”
“就它吧。”叶子凡打断他,放下茶盏,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个小宫女,“你,抬起头来。”
那小宫女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恐。
叶子凡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这缎子,有何不妥吗?”
“没……没有!”小宫女声音尖利,几乎要哭出来,“奴婢……奴婢只是……只是第一次见娘娘天颜,心中……心中惶恐……”
“哦?”叶子凡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如此,这缎子便交由你负责,送去尚服局,就按本宫往日的尺寸,裁一件宫装。若有任何差池……”她顿了顿,看着那小宫女瞬间失血的嘴唇,缓缓道,“唯你是问。”
“奴……奴婢遵命!”小宫女几乎是瘫软着接过那匹绯色妆花缎,在其他宫人异样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王管事额角也见了汗,连忙带着其他人告退。
人一走,紫鹃便忍不住道:“小姐,那宫女分明有问题!您为何还让她经手那缎子?”
叶子凡看着殿门外,眼神微冷:“她不过是个棋子。揪出她容易,但打草惊蛇,如何知道背后是谁,又想用什么手段?”
她转向一直沉默侍立在角落的颜征:“颜征,你去盯着,看看那匹缎子,会被动什么手脚。记住,只需看着,不必阻拦。”
“是。”颜征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宝鹊有些担心:“小姐,万一她们在衣料上浸了毒……”
“不会。”叶子凡摇头,“在衣料上下毒,痕迹太明显,容易查证。她们不敢用这么蠢的办法。”她回想起那宫女异常惊恐的眼神,“我猜,多半是些让人出丑的手段。比如,让衣料在特定情况下褪色,或者……轻易撕裂。”
果然,傍晚时分,颜征回来了。
“娘娘所料不差。”他低声禀报,“那宫女将缎子送去尚服局后,并未离开,而是趁无人时,在一个隐蔽处,用一种特制的药水,涂抹了缎子的几处接缝和内衬边缘。属下暗中取了些许残留药水查验,此物无色无味,平时无碍,但遇热或摩擦,会使丝线变得极其脆弱。”
遇热或摩擦?宫宴之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人体温热,动作间难免摩擦。若是在那样的场合,衣裳突然绽裂……对于一个妃嫔而言,简直是毁灭性的羞辱。
叶子凡眼中寒光一闪。这手段,算不上狠毒至死,却足够阴损。会是谁?太后?还是……齐朗安插的人?
“知道了。”她淡淡道,“那匹缎子,让尚服局按原样裁制便是。”
紫鹃和宝鹊都吃了一惊:“小姐!”
叶子凡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将计就计,方能请君入瓮。”她需要证据,也需要一个机会,让背后之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忽然想起齐勒赏赐的物件里,似乎有一枚触手生温、冬暖夏凉的玉佩。或许,这场即将到来的年宴,会很有趣。
当晚,养心殿内。
齐勒听着暗卫的回报,关于芳华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匹被动过手脚的绯色妆花缎,以及叶子凡的处理方式。
他挥退了暗卫,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小兔子,不仅聪慧,而且沉得住气,甚至……已经开始懂得如何反击了。
他拿起那枚原本打算寻个由头赏下去的暖玉,在掌心摩挲着。看来,这场年宴,他得亲自去看着点,免得他的小兔子,玩脱了手。
不过,看她张网以待的模样,似乎……更吸引人了。他忽然有些期待,年宴之上,她身着那袭绯衣,会是何等的风姿。即便那衣裳暗藏玄机,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了体面。
毕竟,这是他看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