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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三川(八) 守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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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远方的地平线,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慢翻涌、蠕动的“暗潮”,无边无际,从目力所及的左端蔓延到右端,横亘了整个视野的尽头。它不像行军,更像某种活着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噩梦大地,向着三川仙城无声地倾覆而来。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遮蔽了低矮天空的存在——无数展开蝠翼、骨翼或纯粹由黑气凝聚成翅膀的飞行魔物,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
这魔潮的规模是不是太大了?魔物数量起码得高达几十万吧?
“什么事?”
赵旭升冷淡的声音唤回了张苔的思绪。
“现在三川仙城约莫还有三十六万左右的百姓,加上自愿留下来到前方进行抵御一段时间的实力还行的一万多修士,在几个传送点维持秩序的几千修士,城内大概还有三十八万人。”
拿下城主府的头两日两夜,只转移走近二十万,然后第三日清晨也就是昨日,苏延开始派发资源改换说辞,再加上从世家搜刮出来的资源充沛,还多开辟了几条离开途径,两日一夜的时间转移走了五十多万,本来还可以转走更多,但今日晌午起速度又放缓,总有那么些就是不走的顽固派,不真正见到魔潮是不会相信的。
这些赵旭升也明白,他嗯了一声,“你随便找个传送位点吧,约莫半个时辰,魔物就会进入大型攻击法器以及我的攻击范围,那么大的动静,绝对会引发恐慌。”
“很多先前坚决不走的,那时也会一窝蜂往几个传送位点去,你看着情况早点走。”
张苔不满:“你让我临阵脱逃?当逃兵?”
赵旭升斜睨她一眼,“你太弱了,在城墙这里的一万多人,都是元婴以上修为,我不想在城破直面魔物之时,还要分心看顾你。”
张苔:“你不用管我,那时候我自会用传送阵盘。”
其实在城墙这边的这些修士,包括在几个传送位点维持秩序的修士,手里都有传送阵盘,随时都能撤离,只是传送阵盘启动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个你要做好安排,否则可能中途传送阵盘脱手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没传送成功。
赵旭升不再劝,丢下一句“随你。”就继续紧盯魔潮的推进线了。
张苔也在城墙上找了一个比较适合的位置,开始紧张地等待。
期间她感知到在周家传送阵位点坐镇的容寂和在城主府做完最后安排的苏延也先后赶到西南城门。
容寂也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而苏延则是站在城墙最高最醒目的地方,手持扩音法具,他是这场战役的主指挥。
在昨日他彻底走到台前,并未引发多大的异议,苏延本就在三川仙城耕耘多年,城内长住的百姓官吏少有不认识他的,又是城主。
再加上赵旭升的这个陌生面孔看起来对三川仙城也不是很熟的样子,不少早已猜测真正在进行调度的是赵旭升背后之人,而今苏延重新站出来,不正好论证了他们的猜测?
再重新见到苏延的时候,更有城防军投靠过来的旧日兵丁,老泪纵横,直说原是如此,苏城主卧薪尝胆,为三川一片苦心。
苏延见到原来他在部分三川军民心中的形象如此伟岸,甚至到了自行为他描补上升的境地,更是对之前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
先前还想过,这场战役的指挥权就交给赵旭升,他做到这般境地已足够,一旦城破,他立马使用传送阵盘离开,去跟爱侣家人团聚。
而现在,他决定和镇守的这些修兵共进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魔潮越来越近,当最前方的魔物即将踏入最远攻击范围时。
“地冰连弩,一至五号位,试射校准。”苏延的号令随着扩音法具扩散开。
“咚!咚!咚!咚!咚!”
五声沉重如闷雷、却又带着奇异清脆回音的击发声响起。五道冰蓝色的流光,宛如五条,凝练到极致的寒冰之龙,无声却迅疾地划过天空,拖着长长的、让空气都凝结出霜痕的尾迹,狠狠扎入魔潮前锋!
没有爆炸。
只有寂静的、急速蔓延的...冻结。
弩箭刚没入地表,镜子般的冰面呈完美的圆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只魔物,无论是爬行的、奔跑的、还是低空掠过的,动作骤然定格。它们体表瞬间蔓延覆盖上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玄冰,将每一丝狰狞、每一分疯狂都凝固得栩栩如生,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骤然停止。
“咔嚓...哗啦...”
后继的魔物刚装上这些冰雕,冰雕便整体性的、从内到外地迅速崩解,而取代冰雕位置的魔物,眨眼又化为新的冰雕。
魔潮的推进为之一滞,那蠕动的黑暗前沿,硬生生被“啃”出了五个醒目的、冒着森森寒气的圆形缺口。
但魔潮无穷无尽,两侧的不少魔物立刻汹涌着绕过缺口,更多的则从更后方涌来,带着一种无智的、要将冰原也淹没的疯狂,继续推进,而又继续变为冰雕、崩解。
高空的魔物没有被地冰连弩威胁,但也难逃一劫,张苔不知容寂是怎么做到的,只需素手轻轻一挥,俯冲最快、最靠前的那批飞行魔物,它们的翅膀上便渐渐凝结出厚厚的白霜,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紧接着,霜变成了冰,冰层从翅膀蔓延到全身,将它们一个个冻结,然后直直坠落,砸在往前涌动的魔潮之中。
赵旭升的攻击也毫不逊色,在他的操纵下,无数根银针在半空中突兀出现,如狂风骤雨般,扎向一个个往前的魔物的躯壳。
被银针扎中的魔物,狂奔的势头猛地一滞,在短短两三次呼吸间,就从威风凛凛的怪物,变成了由内而外坍塌的、不断洒落黑灰的残骸。
而银针继续在魔潮中畅快穿梭,收割掉一只又一只魔物的性命。
随着大批魔物彻底进入大多数修士的攻击范围,苏延号召“打!”
各色术法光芒亮起,火球、剑气、雷光、风刃......虽然不如两位炼虚每次动手,魔物至少倒下一大片,但胜在密集,持续不断地削减着魔潮的数量,尤其是那些漏网的中低阶魔物。
还有地冰连弩、符塔等一系列大型攻击法器也不断被启动,用于灭杀大片魔群。
且两位炼虚把控着,半个时辰过去了,始终没有一只魔物接近城墙。
这给了张苔极大的信心,说不准还真能撑到所有民众转移走,创造零伤亡的奇迹神话。
而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大致意思是,当你在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却察觉到一切顺利,没有任何问题,那么这个时候,问题就该来了。
张苔觉得这句话用在此刻挺合适的。
在城墙最醒目位置的苏延突然大喊一声:“金罡防护阵,起!快起!”
张苔正困惑,魔物不还尚远?为何突然要浪费灵石启动防护阵?
神识发出预警,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的本能先一步尖叫——那是一种动物被天敌阴影笼罩时,骨髓里渗出的冰麻。
这股骤然降临的恐怖,并非来自前方的魔潮。
它来自于更高处,来自于三川仙城所有人头顶那片理应被己方掌控的天空。
云层被撕开了。
不是散开,而是像一块脆弱的布匹,被十几颗骤然亮起的、惨白色的“星辰” 从内部狠狠灼穿、撕裂!
那些“星辰”拖着长长的、扭曲空气的尾迹,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得令人绝望的速度,笔直地朝着三川仙城的核心区域——尤其是这座西南主城墙——坠落!
张苔想也没想,迅速把大量灵力凝聚成防护罩。
与此同时,那颗硕大充斥着耀目红光的“星辰”,砸落在那边刚亮起的淡金光罩上。
砰!
“星辰”炸裂开,阵法形成的光罩连半息都没撑住,直接破碎,张苔被掀起的气浪迎面拍飞,视野翻滚,只剩下刺眼的白光、横飞的碎影,和灌满耳朵的嗡嗡轰鸣声。
再度稳住身形的时候,张苔嘴里一股子血腥味,身上那件防御类中等仙器,地脉金丝缕软甲,彻底报废。
她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无相山庄那帮孙子!之前一直没动静,原来是要在最后憋个大的!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被震飞到哪条街上,抬头一看,触目惊心——那些威力巨大的爆炸奇物跟一颗颗流星一样轰炸着西南主城门。
张苔又是极端愤怒又是极端后怕,先前那一下,如果不是她运气好,身负防御仙器,又被震飞往城内方向,她已经玩完了。
代入别的元婴,若是运气倒霉到极点,要么直接当场死了,要么消耗掉保命法器却被掀到魔潮之中,也离死不远了!
城墙绝对是守不住了。
张苔收回目光,决定马上启动传送阵走人,没办法,这种情况下,她一个半步元婴,留在这里除了送死也不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