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三川(四) 宣谕布告, ...
-
赵旭升的介入很突兀。
但给出空档让几人想明白了,无论再怎么多的分歧,至少大家都是一条心想着到底怎么挽救三川仙城的局面,那么可以少一些无谓的争执,多一些具体计划上的争论。
几人后续关于接下来的行动,进行了一番详细的商讨。
最终决定,容寂带着从苏延那里得到其家人的样貌、可能在的位置以及看守情况等信息,立即出发去无相山庄救人,回来后再解决埋下的镇冰鼎问题。
赵旭升看管城内各处,清理无相山庄安排在三川仙城的爪牙,劝降尚有良知志在护城的无相山庄驻军,监督苏延的行为防止其反悔、胡乱作为甚至暗中联系无相山庄,以及准备迎击可能到来“镇压叛乱”的无相山庄大能。
苏延根据自己多年对整座仙城的掌握,进行规划安排,尽可能多地去疏散转移民众。
张苔负责对苏延安排的广泛传播,在“魔潮将至、旧城主被杀新势力上台、无相山庄要冰封全城”的消息公布后,尽可能让更多的人自主离开。
张苔倒是希望容寂和赵旭升的安排相互换一下,可容寂坚持要前往,声称自己对无相山庄内部比较熟悉,其阵法禁制无法困住她,且自信最多两天时间,便能将人给带过来。
通过城主府的“宣谕塔”和“公告灵璧”——前者类似玄天宗太华峰的“震天”能将说话者的声音广而告之全城,全城通告之后,城内引发轩然大波。
毕竟无论是容寂的傍晚强闯,还是第二日清晨赵旭升的血洗城主府,都没收敛,相关影像除了在“公告灵璧”,张苔还把其往全城类似“异闻阁”这样的地方送去了。
城防军以及城主府的众官员都不敢去上衙点卯,其亲属现身说法,更是进行了一次论证。
张苔现在是拿着扩音法具在城内四处跑,宣扬苏延的安排,诸如:
“西南主城门拦截的阵法禁制全解,城门大开!请速速离城!”
“西北、东北两面城墙水门,已备足水行灵舟,即刻开放!欲从水路撤离者,速往!”
“南城传送大阵已强行重启,然灵石有限!今明两日,仅限十二岁以下稚童、七旬以上老者、身怀六甲之妇人前往;之后会逐渐放开普通凡人修士的传送。违令强闯、扰乱秩序者——立斩!”
“库房已被蛀空!灵石储备十不存一!传送阵支撑不了多久!恳请城中尚有良知的道友、家主,捐出盈余灵石,为妇孺老弱争一线生机!也请所有人明白——莫将性命全寄托于一阵,能走陆路、水路者,立即动身!”
“城主府在此泣血招募:凡尚有血性、实力强悍、愿为我三川百姓劈开一条生路者,不论出身,不论前尘,请即刻前往城主府!愿以手中刀,为身后人,挣一个活命的机会!”
“魔潮将至,黑云压城!诸君——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等等诸如此类,这苏延不愧是曾经在城主府宣教司做过宣谕的,这些布告内容让她想,老半天还想不出个什么。
这一路,看不惯想干掉她的人不少,每当这时候,她就格外感谢自己当初遇上了那位世家影卫,《孤鸿掠影》真没得说,每次都让她顺利闪避。
也格外感恩禹康平提供的《扛势淬身经》,现在半步元婴的她,连化神威压都不能钳制她,而当今元黄大陆灵气稀薄,整个城内,除了身为战神弟子的赵旭升为炼虚,哪里还会有炼虚?
令人唏嘘的是,尽管是像赵旭升以及容寂这样逆天的两位大能,在面临三川仙城这样的浩劫时,所做的同样有限。
库房中所剩的灵石不多,够传送大阵启动的次数有限,水行灵舟亦然,还是次等的,防御功能极其堪忧,那些乘舟离开的百姓,尽管避开了魔物大军攻城,江流之下的灵兽妖兽能否应对过去尚未可知。
赵旭升和她曾提过抢劫世家的资源来充公,且能利用上他们那边的传送阵,反正赵旭升灭他们的老祖也是分分钟的事,但苏延否决了。
张苔这才知道东南域的世家是怎样的一个存在,还能豢养私兵,相比于中州统治宗门和世家都会随着每任战神的出世重新洗牌,东南域这边可谓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统治宗门。
东南域的门阀世家统共就那么几家,在三川仙城的是他们的分支。
尽管这些世家只是分支世家,但保护每一家的私兵部曲至少有几十化神,几百出窍,几千元婴——不要考虑策反,他们都只为世家服务,因为他们的家人可能在别的仙城世家分支做私兵或者仆役。
世家之间是个特有的圈子,结侣往往都是联姻,三川仙城这几家同样关系密切,如果不能同时将这几家一起歼灭,就会迎来强烈的反扑,波及大量无辜百姓。
得知这些后给张苔又气又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迎着冷风,在三川仙城各处上蹿下跳。
就在奔波路途中,张苔的神识感知到一个熟人,崔仲豫。
同时她也感知到一道神识落在她身上,是崔仲豫无疑,两人就隔了一条街道。
张苔皱眉,这阴险奸佞之辈怎么在此?
曾经两人之间的恩怨浮上脑海,诸如崔仲豫欲用她做筏解决韩桂,她转头找上林白圭将事情和盘托出,宰了崔仲豫一笔。
不过对方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吧,中州可不像东南域,哪怕世家这些年再怎么壮大,统治宗门才是一方地域最大的势力,现在中州前线告急,第一个宰的恐怕就是这些驻宗世家。
宗门不动手,宗门里那么多的修士,尤其还要被迫征召到前线的修士也会代替宗门动手。
哪怕提前跑路抵达东南域,东南域的势力不是善茬,家族带过来的资源不知道要被撕扯下来多少。
张苔本来想直接骂一声晦气,然后抬脚走人的。
但是她忽而想起,三川仙城的世家里边,恰巧同样有个崔家。
以崔仲豫的没脸没皮,说不准会凑上去被人家狮子大开口,但也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她登时止住步伐,摩挲下巴想着怎么去试探试探崔仲豫,如果情况如她所料,又能否凭借此把世家撕开个口子啥的。
不得不说,张苔对崔仲豫及崔家的猜测是准确的。
当初张苔闭关苦修,崔仲豫联合韩朴,真的让韩桂死在修筑防御工事的路上。
在两人的筹谋下韩朴成功拿下一部分曾经属于世孙韩桂的家族实权,崔仲豫又设计让他父亲被废下台,当然,明面上的原因是他父亲跟韩家世子的小妾搅和在一起,还被韩家世子抓个现行,被暴怒的韩家世子打到残废。
他顺利成为崔家下一任家主继承人。
可惜好景不长,魔物的进犯让家族提前预知到后续危机,他爷爷也就是崔家主当机立断,让他带着族中一部分有生力量和大量资源逃往东南域,而玄天宗发现之后,留守在崔家的那部分人将会面临什么不得而知。
由于行动迅速,金虹门那批人尚且还没占领几个关隘口,不过无相山庄亦非善人,入关费按人头来收走不少。
三川仙城的各个势力都虎视眈眈他们这块从中州而来携带大量财宝的羔羊。
今天被户籍司以“灵纹记录模糊,疑似伪造”为由扣押身份玉牌,勒令三日内缴纳巨额灵石重新办理,否则没有身份令牌在三川仙城内寸步难行;明日被巡城司以“大型法器灵气波动超标,影响公共阵网稳定”为由,强取豪夺他们的高阶法器,并同样让他们缴纳巨额灵石,不然将他们这群人赶出去;后日自家族生在外被不知名修士打了且抢走了储物法器却无法追踪到是谁。
为了避免自己家族带来的资源就这么一点点被耗光,崔仲豫通过在三川仙城生活的这几日,也渐渐弄清楚了东南域的总体情况。
他果断选择一与自己的同姓世家,作为自己过来家族的庇护,先在临近仙城暂时站稳脚跟,再谋其他。
东南域的世家眼高于顶,不是其他什么势力想融入就融入的,他也知道这点,所以也只为求个庇护。
结果还是侵占了起码崔家带过来的七成资源,还强行要走了族内两位优秀族生,却只配给了旁支庶出子弟做小妾和郎侍。
偏偏几日前,有魔潮攻破断野关,无相山庄决定将魔物引到三川仙城彻底解决,三川崔家又忙着转移财产资源,而他们中州玄天崔家只能往后排,无论是资源还是人员都在三川崔家之后。
近几日他整个人一直处在焦躁之中。
如果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最好还是带着族人即刻离开,以免魔潮加快进程突然抵达,他们中州玄天崔家只能在最后给三川崔家做垫背的。
可就这么离开,万一三川崔家很有把握,时机都是算好了的,在魔物到来前会把所有资源和人员都转移走,顺便带上他们,可他们选择即刻离开,那先前的投入岂不是白费了?且离开到另外一座仙城,同样还是要另寻山头进行投靠。
直至昨天傍晚,城主府方向传来巨大响动,有大能威压覆盖城主府周围,他们也不敢靠近。
今日清晨,城主府更是进行了一场血洗,那些不顺从、不改投,或者想着阳奉阴违还为无相山庄做事的,全部被杀,很多惨不忍睹的尸体还被径直扔在几个宽阔敞亮的道场上示众。
三川仙城的这些世家被吓得不轻,准备借着周家某旁支次子百岁生辰的由头举办寿宴——通常旁支次子是不会有这种待遇的,不过是想将世家的人聚拢,一是商量商量后续应对这个新上台势力的章程,二是展现他们的同气连枝,他们这股势力的不可小觑,进而威慑新势力。
而他也选择出来,想多打探打探这股新势力的情况,在这个节骨眼上,看看中州玄天崔家有没有新的选择。
没想到碰上替新势力进行宣谕布告的张苔。
他思忖了不到一刹那,就往张苔的方向御风而去。
两人在同一条街隔着老远目光相对,先后消失在当场,又先后出现在一处僻静的巷道之中。
*
三川仙城,周府。
晨光尚熹微,周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各色华贵的车驾、灵禽、乃至低调的遁光络绎不绝。
朱门大开,仆役青衣净袜,躬身迎客,唱名声抑扬顿挫,将一个个在城中举足轻重的名号送入深宅。
门楣上高悬的“寿”字锦缎崭新夺目,府内更是处处张灯结彩,灵植吐芳,珍禽清鸣。乐师于回廊水榭间奏着清雅祥和的仙乐,美貌侍女手托玉盘,奉上灵果琼浆,穿梭于早早到来的宾客之间。
一切看上去,都是一场再标准不过的、体面而奢华的世家寿宴。
实际上,三川世家的族内核心掌权人物,都聚集到了设下层层隔音禁制的听涛轩偏厅内。
各位家主长老依序而坐,身后仅立一二心腹,话题核心正是新上台牢牢把控城主府的势力。
“具体是个怎么回事?这股势力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你们有谁打探到这股势力的详细情况?”
上首主位的周显宗,今日未着家主华服,仅一袭素青道袍,更显凝重。他指尖轻扣桌面,声如碎玉,引了众人目光。
李家家主闻言深锁眉头,“太神秘了,来的路上我和崔兄问过对方,都表示没有一点线索,但其首领是个极其凶残、凡事喜欢尽在掌握的人。
城主府一直被极强的威压笼罩,我们派过去假做投诚的人,直接面见的就是那位首领,没说几句话,就直接被杀了,如果不是一直随身携带着留影法具,这点消息都透露不出来。”
握有三川仙城五成商铺地契,经营客栈的方家,其中一位长老道,“这股势力对整个三川仙城很了解,从一切调度安排可以看出,我个人认为他们可能是一直生活在三川仙城,但不世出的一些隐世大能。”
方家家主声援着自家长老,“三川仙城卧虎藏龙,也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无相山庄安排的风声,于是强势出世,夺下城主府控制权。”
掌握三川仙城周边主要药田,灵药世家叶氏家主却关注到另一点,“无相山庄那边怎么说,会很快派人过来,处理叛党吗?有联系我们让我们出手帮忙吗?”
叶家长老则对自己家主的意思进行了更细的延展,“这股势力若是聪明,也看得到咱们这些世家的实力,不会来招惹。
周家寿宴这么隆重,如果新势力想示好,派人送礼过来,希望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而无相山庄那边又有求助,咱们该如何应对?”
......
就在这些世家核心掌权人物,在听涛轩秘密商谈的时候,周家后厨也是忙碌非凡,几处灶上的灵火不曾熄过,七窍玲珑鼎文火慢煨着八宝珍羹,冰玉案上悬着灵气四溢的雪鲙,更有专程从东南域沿海运来的霞髓果。
东边水槽旁,两个妇人挽着袖子,哗哗地洗着一大盆碧玉豆,偶尔说几句家常的闲话。
砧板前,一个精瘦汉子运刀如飞,笃笃笃地将灵禽肉切成均匀细丝,刀刃偶尔在磨刀石上蹭两下,继续工作。
蒸笼旁守着个年轻小厮,掐着时辰开盖,白汽轰地腾起,他眯着眼,用长筷飞快地戳了戳笼中的八宝灵米饭,判断生熟。
另还有负责高汤的、摆盘的、专司白案的等等。
中州玄天崔家,现在嫁给三川崔家旁支做妾室的崔一瑾来到后厨时,见到的就是忙碌这番景象。
她是奉中州玄天崔家目前的主事人崔仲豫的命令,要想进办法参与周家寿宴,并在其中做手脚的。
和其中一位主厨守着灶头的厨房管事,见到崔一瑾来了,首先警惕起来,“敢问夫人是?怎么不在园子里赏花休憩,来了厨房这等腌臜地?”
崔一瑾尴尬笑笑,“我是崔家家主最近从倚翠楼赎出来的那位,本来我这身份也不合适过来,但家主离不得我,没办法,于是我家主母打发我过来帮忙的。”
厨房管事听罢,眼皮一耷拉,“从倚翠楼赎出来的?”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直得像块砧板,随即摇了摇头,“府里人事杂,我这等灶头浑人,记不清。”
水槽旁洗菜的一位妇人却来了精神,“刘管事,怎不记得?前些天我摘菜时跟张婶子念叨这事儿,您当时还嫌我们嘴碎。”
她目光溜到崔一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原只是风言风语地听说,没成想今儿个真人就站在跟前了,这模样身段,怨不得崔家主他...”
话没说完,被她旁边的妇人拉了一把,“洗你的菜吧,管事心里自有章程。”
刘管事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一点无关紧要的琐碎,却又懒得费神去琢磨。
主母要磋磨新得宠的妾室,这后宅里惯常的戏码,他见得多了,这后厨说是腌臜地,可油水、耳目、乃至主家各房的阴私,哪样不从这里过?
更何况这还是别家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这女人不碰灶火、不动刀案、不往食盒里伸手,管她是真来学规矩,还是来躲清静。
然后,他随意地朝水槽旁扬了扬下巴,随意吩咐了一个打发到角落的边缘活计。
只是没人注意到,就在崔一瑾和刘管事对话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先前蒸笼旁守着八宝灵米饭的小厮,按照流程,去拿木桶盛饭,以便后续制作“八宝灵米珍珠丸”。
但在经过厨房角落那口巨大的“聚灵水缸”时,他背对人群朝着水面,不着痕迹地扭动左手小指内侧,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污垢的普通铁指环。
指环激射出一道比发丝还细的,些许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且与水质本身灵力波动几乎完全一致的细微粉末,无声无息地溶入了缸中活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