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闻鬼来》千秋穗

24、秦蓁蓁 让我走！

　　“我虽不懂朝堂事，却也明了，若想攀亲，断无强行逼迫的道理。”我说，“你姨母言语间处处透着身不由己，可她早在一月之前便将红鸾接进府中。若是三两日也罢，整整一月，纵起初无心，时日一久，也难免坐实刻意交好的嫌疑。”

　　“姑娘眼光通透。”陆长青唇角微微上扬，眼角漾开淡淡笑意，“依我之见，此事内里门道一环扣一环，代王施压属实，他向圣上尽忠亦是真心。妙便妙在我这位姨夫心思玲珑，两头周旋，实则是双面筹谋之人。”

　　“此言有理！”我顿时豁朗开朗，“陆长青，你真聪明！”

　　闻言，他神色一顿，末了，淡淡哼了声，然后笑道：“谢姑娘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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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三更，明月高悬。

　　没了白日天光的顾忌，我此刻在尚书府中肆无忌惮地游走探查。

　　尚书府邸不算宏阔，相较于王府规制，足足小了一半有余，又分得前厅、中厅、后堂。
　　我夜潜入后堂，正巧见骆文康夫妇掌灯夜谈。

　　“老爷，我心底终究不安。”余雯婕指尖攥紧绢帕，“我那侄儿素来公私分明，倘若此事被他查出蛛丝马迹，便是大义灭亲他也做得出来，何况我并非他亲生姨母。”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我未曾行苟且之事，何须惧他追查？”骆文康执笔描摹一幅白鹤俯瞰图，语气从容，一派心中坦荡模样，“夫人切莫自乱阵脚，若是风声外泄，才会给全族招来塌天大祸。”

　　“其中利害我怎会不知？”余雯婕坐于黄梨花圈椅上，大冷天竟冷汗涔涔，面色愈发惨白，“你不了解长青的性子！
　　“他八岁丧父，父族早已衰败，全靠母家荫蔽才得数年安稳富贵。后来他凭自身本事考中武举，几番辗转，方才承袭锦衣卫副千户一职。
　　“往后之事你也知晓，他母家卷入盗粮大案，满门流放。我那故交因此日夜忧劳，积劳成疾，在他二十岁升任锦衣卫指挥检事那年，便撒手人寰。自那以后，他便断了与一众亲戚旧友的往来。直至去年，他在东宫破获一桩巫蛊案，入了圣眼，我们才重新有了交集。”

　　“此事我略有耳闻，当年先帝将锦衣卫调度之权交予先太子，几乎等同托付江山社稷。”骆文康淡淡接话。

　　“正因如此，他如今是圣上跟前红人，圣眷正浓。”余雯婕说到此处，神色越发凝重，“倘若他是八面玲珑之人，尚且能从中周旋，可他如今孤身一人，阖族只剩自己，心中又有何牵挂、软肋可言？况且他向来秉公执法、言出必行，今日我试探他口风，也被他直言回绝。”

　　“他秉公办案，于我们反倒有利。”骆文康收了狼毫，望着笔下画卷露出几分自得，“夫人，你来瞧瞧这幅画，明日送入代王府中如何？”

　　“殿下现下正囚于诏狱，此时献礼，未免不合时宜。”

　　“无妨，明日陛下会亲自前往诏狱，将王爷释放出来。”骆文康抬手传唤小厮，“明日去东街寻最好的裱画斋，将这幅画精工装裱。”

　　说罢，他负手向内寝缓步走去，冷声道：“这幅画但凡出半分差错，你便提头来见。”

　　“小人谨记老爷吩咐。”小厮脊背微僵，垂首不敢多言，显然早已习惯他这般冷厉言辞，小心领着两名婢女，抬着画卷退下。

　　余雯婕见状连忙跟上，随手将绢帕别在腰间，上前替骆文康宽衣。

　　两人进了内室，吹了灯，余雯婕还是不安，“老爷，那红鸾之事……”

　　“一个已死之人，何须再提。”骆文康闭眸，呼吸绵长，“夫人，歇息罢。”

　　瞧着再打探不出什么，我退出了厢房。

　　今日这一探，虽没有探出什么与案件相关的细节，但头一回听见了陆长青的生平。

　　“你在怜他？”

　　耳畔倏然响起恶鬼新娘的声音。

　　我敛了心绪，沉声反问：“何出此言？”

　　“直觉。”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实在是个坚韧之人。”我轻叹，“也难怪那日他不惧强权，敢孤身逆折皇权。”

　　“他本是天子近臣，与帝王同心，自然该如此行事。”恶鬼新娘淡淡道，“世人不都说，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犬？在外便要凶悍护主，在主君身前，便要俯首听话、极尽恭顺。

　　“我不许你这般辱他！”

　　听闻恶鬼新娘这番刻薄羞辱，我心底骤然燃起一团火气，莫名憋闷又愤慨，“好好的人，你何必如此出言轻贱？”

　　“有么？”恶鬼新娘话音一顿，闭口不言。

　　此刻她脸上层层覆着的惨白阴气尽数褪去，终于露出原本清丽绝俗的容颜。唯独一双眼瞳染着猩红，糅着几分妖冶，又带着几分慑人的威严。

　　“你说他是天子的犬马。”我依旧替陆长青不平，“身在其位，便尽其责，他所作所为，皆是为天下万民，何来卑贱一说？

　　“你心中偏惜于他，他在你眼里自然万般皆好。”恶鬼新娘语气微凉，“我本是旁观者，不过随口直言罢了。”

　　“随你。”我心中有气，不再搭话。

　　我照例将余下的厢房一一探查。

　　我早已从数次幻境经历中摸清规律：但凡触及旧人旧物、往昔场景，便大概率触发记忆幻境，窥见当年真相。

　　可今日蹊跷得很。我先后见过骆文康、余雯婕夫妇，也曾踏入过往居所小院，却始终未有半分幻境异动。

　　寻常旧景无法引动回忆，想来是未曾触到最关键的过往之地。为破案件真相，我只得在这尚书府内细细搜寻，盼着能寻得关键场景、引动幻境。

　　“东边第二间厢房。”恶鬼新娘冷不丁的说，“那才是我的住处。”

　　“什么？”
　　闻此话，我下意识说，“你不是住在西边的那个院子？”

　　“不曾。”她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余雯婕撒谎了？

　　她为何要这样做？

　　我心中疑虑，却还是照着她的话去东边的第二间厢房。

　　屋内未点灯，幽暗静谧，唯有清透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勉强照亮一室光景。

　　房间不算宽敞，入目便是一张黄梨花木拔步床，旁侧立着一具六足高面盆架，架上空空如也，并无铜盆。再行两三步，便是一方旧妆奁，台上铜镜蒙着一层薄薄雾霭，模糊镜面里，浅浅映出窗外摇曳的竹影。

　　今夜晚风凛冽，院外竹枝簌簌作响，风声缠叶声入耳。

　　就在这时，一道道冰冷又逼迫的话语，骤然清晰撞入耳畔，是尘封多年的旧音。

　　“姑娘若是不肯好好配合，不止你自身难保，整座尚书府，都要因你陪葬！”

　　“你不顾惜自己，难道也不顾念你阿兄？还有你嫂子、年幼的侄儿？你要他们尽数陪你赴死吗？”

　　“入王府为妾，虽名分低微，却也远胜寻常百姓。只要讨得王爷欢心，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姑娘，算我等求你了，就当帮帮我们府上吧。”

　　我蓦然转身，眼前骤然乱象丛生。

　　无数彩蝶纷飞翩舞，翅影层层叠叠，似灼灼烈焰轻舔泛黄信纸般，温柔又凛冽。幽暗的厢房瞬息灯火大亮，暖意冲破沉沉夜色，驱散一室阴翳。

　　光影摇曳处，余雯婕静立其中，身侧还站着一位容貌绝艳、身姿清丽的陌生女子。

　　“姑娘？”

　　见我怔怔失神、久久不语，她抬手轻轻推了我一把。

　　指尖触来的瞬间，我浑身骤然一僵，本能地厉声惊喝：“别碰我！”

　　“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可能答应你们的！”

　　“让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