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入学 燕子朝阳, ...

  •   怀着忐忑和悔恨的心情,两人还是到了太学。

      太学在京都以西,基址宏阔,整体呈凹字形,学院林立左右,中间是一条平坦而狭长的经学道,入口处立着一块下马碑,车马不可通行。

      两人下马,步入主道。

      经学道上聚了不少人,多是些达官显贵陪同孩子前来。

      崔衍看着淡漠,但人缘意外的不错,三两步便能遇见熟人,少不得停下清谈几句,崔昭便等在他身后。

      偶尔提到她这次的成绩时,他便会侧身,露出她的身形,同人介绍,崔昭倒也不拘谨,坦然答话。

      两人如此走走停停,到了门前,竟是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到了。”崔衍终于得空,抬头看向上方。

      太学正门前有石梯数阶,并未塑像,匾额装饰雅致,上书“太学”二字,遒劲有力,颇具风骨。

      此时,前三甲的文章,就张贴在正门前的告示栏上,不少人聚在那里品读,气氛火热。

      崔昭收回目光,只摸摸鼻子,道:“就送到这里吧,太学里连仆从都不让带呢,我自己去就好。”

      崔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穿,顺势点头,把书箱递给她:“好,午后散学,丰水会在碑外等你。”

      崔昭摇头:“不用,今日我和相宜有约了。那个,你先前说涨零用钱的事……”

      崔衍扬眉,点了点她提着的箱子:“涨了,在你荷包里,你从来都不爱挂这些。”

      崔昭好动,什么压裙环佩、流苏荷包,通通是妨碍她的累赘,麻烦不说,碎了丢了更是心疼,所以她不常带。

      崔衍打开书箱,整齐的书本下,压着一个双鲤荷包。

      他垂眸拿起,两指随意绕过丝绦,而后微微拉开她腰上帛带,穿绳挽丝,将荷包系在她腰上。

      动作快而自然,没有碰到她,荷包就已经系好。

      他顿了片刻,又系了几枚环佩上去,道:“在外面,饰物不仅是饰物,有时候也代表着身份,还是挂着好。”

      看碟下菜,自古都有。

      系好收手后,他道:“今天不要逛晚了,早些回家。”

      崔昭掂了掂荷包份量,很是震惊:“这是我一天的花销吗?!”

      “想得美。”
      崔衍毫不留情,淡声道:“这是你一个月的花销,先前教你看账,自己也要会用才是,花钱多少,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片刻,抬眸看她:“不够再和我说,也不必亏了自己。”

      崔昭捧着钱袋,点头如啄米:“好好好!”

      见她这样,崔衍也觉得好笑:“钱串子。去吧,我也要回去上值了。”

      崔昭见他离开,悬着的心也放下,三两步跨上阶梯,进了太学。

      另一边,还没走几步的崔衍停下,而后转身观望片刻,等她身影消失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上石阶。

      他同众人一道站在木栏前,垂眸读起那篇《三春乌燕赋》,目光专注。

      -

      进了学堂,崔昭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后,便转头打量起来。

      女学班进了二十人,一间学堂就能容下,一眼看去,几乎都是京中旧识,只是和她向来玩不到一起。

      同崔昭的好奇相比,其余人的神色便复杂得多,少见喜色,更多的是垂目默然。

      进太学是一件极有非议的事,不少人并非心甘情愿考入,若不是因为王皇后敲打,家中不得不举荐,她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崔昭看到一半,对上后桌的视线,才发现她是个生面孔。

      这人打扮不俗,坐姿端正挺拔,没有散发插钗,而是梳了一个高马尾,穿着一身轻便的衫裙,扣着护腕,看着颇为神气。

      崔昭好奇,多看了一眼,那人发现后,也直勾勾看着她,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好半晌。

      崔昭顿了顿,道:“我叫崔昭……”

      “万思思。”女子答得很快,神色却有些木楞。

      崔昭觉得有趣,这人的装扮,一看就是武将之后,她正打算深聊,便见一位身着儒袍的师长推门而入,钟声也在这时响起,众人立即噤声。

      来人面带笑意,气质亲和,唇上留着两撮八字胡,不显迂腐,反倒有些令人不反感的滑头和机敏。

      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位绿衫女子。

      师长看过众人,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我叫赵兆,是太学博士,也是诸位以后的经学课师长。”

      “这位——”他指向身旁的那名女子,“诸位应当识得,她就是谢婉清。”

      京都的人,尤其是女子,几乎都听过这个名字。

      谢婉清,年方十九,京都有名的才女,通诗词,懂书画,尤擅琵琶,颇得王皇后青睐。

      赵兆解释:“今年特殊,我们便依贵人提议,特请了谢娘子来做助教。”

      谢婉清向众人颔首,行了万福礼,眉目含笑。

      虽然没有多言,但出落大方,举止有礼,就连崔昭都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见谢婉清出现,众人神情才缓和不少,毕竟连她都来了太学,旁人还有什么好非议的,再议论,也论不到自己身上。

      赵兆道:“来了太学,就都是同门了,不如互相认识一下。”

      其实大半人都互相眼熟,即便没有交情,也曾在某些宴会上见过,认识起来倒是很快。

      最让崔昭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她的后桌,那个一脸正气、名叫万思思的姑娘。

      她父亲三个月前才调到京都,她也才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交些朋友,所以才考进太学。

      这倒是一个十分特别的理由。

      赵兆点头:“万娘子平日喜好什么?抚琴、看书还是读诗?诸位私下小聚时,或可一起。”

      万思思听到小聚,立刻看向众人:“骑射习武,平日若有小聚,我可以同去。”

      “习武……”赵兆沉吟,目光在下方搜寻,一时无人应和。

      突然间,一只手举起,腕上银环闪着细微的光。

      “我也喜欢这个。”

      声音清亮,带点笑意,赵兆循声看去,不免失笑:“崔昭,你会练武吗?”

      崔昭收手,答得自然:“不会,但是和我喜欢不冲突啊。万娘子要是愿意,可去我府上射箭,我家里什么长弓都有。”

      万思思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她,抿唇应下:“好。”

      崔昭扬眉:“那就定了。”

      有人接话,不至于冷场,赵兆也乐见,他摸了摸两撮胡子,待所有人都介绍过后,才重新开口。

      “如此,便都认识了,今日除了互相熟悉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身,抱起一个一臂高的木盒放到桌上。

      “——那就是送信花笺。”

      众人觉得新奇,便探头去看,可转来转去也只是一个普通木盒。

      赵兆拍了拍木盒,解释道:“这可是今年准备的新奇玩意。”

      古往今来,先贤皆爱以信手谈,太学便决定效仿,以此结友。

      只需取一张字条,在上面绘出代表自己的信物,可以是一朵花、一根草,或者一个笔画,但不能写真名。

      “画好后,放到箱中,再轮次上前抽取。
      抽中谁,谁就是你未来一年的笔友,与此同时,也会有抽到你信物的人,给你写信。”

      “只要不暴露身份,信中可以随意言谈,不必顾及身份、地位,只从本心,以文会友、以诚相交。”

      赵兆说完,看着这盒子轻叹一声。

      这是为了兼并而设,本意是想抛开门第之别,搭起寒门与贵子的同门情谊,男学子甚至是一人抽五张,至于是否有效果……
      谁又知道呢。

      不过,女学子不需顾及朝局,京中又向来盛行笔友,她们或许可以纯粹些。

      “为作表率,我也会加入。”谢婉清上前,将自己的字条卷起,放到盒中,“像这样就好。”

      这可是个新鲜事,众人眼中兴味浮现,纷纷持笔,但很快又陷入沉思,不知什么符号才能代表自己。

      如果要画自己喜爱的事物,在场之人或许可以做到白描彩绘,栩栩如生,可要说代表自己的字符,却都犯了难。

      崔昭也未能落笔,可她不是在纠结符号,而是看着信纸,有些出神。

      她不喜欢写信。

      京中贵女好交笔友,可她不是,除了偶尔与郑相宜传上一两封之外,再没写过。

      她不想写信。

      默然许久,赵兆恰巧走到她身旁,看了看:“这纸有什么问题吗?”

      墨汁滴落,在纸面洇开一片,崔昭眸光微动,抬眼笑道:“没有,只是还没想好画什么。”

      她不想写信,可更不想向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想写信。

      既入太学,便不必多生是非,她轻声吐息,开始凝神思索用什么符号代表自己。

      一团火?一根草?还是一阵风?

      都像她,却又都不那么准确,如果非要选一个……

      心念一动,她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燕子。

      燕子朝阳,燕子衔草,燕子乘风,那就是它了吧。

      赵兆巡视一番,确定没有类似的记号后,颔首道:“都卷好放进来。”

      “抽到之后,至少每三日要写一封,聊什么都可以,学年结束,才会公布诸位的代表物。”

      众人依次上前,轮到崔昭时,谢婉清伸手接过,将她的字条放入盒中。

      信花笺一事过后,赵兆又开始说起太学的规矩、授课、课考,午时,他带着众人去食堂用过饭菜后,便径直游历起来。

      太学不愧为天下第一学府,所授不止经纶,还有算科、律科、工艺、天文、以及医科等等,不胜枚举。

      天子崇文,重视教育,崔昭先前就知道太学宽广,但实际游历时,还是不免震撼,一路上和万思思惊叹了不知几次。

      “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鞠场。”万思思抬手指向右边,唏嘘道,“这在南部,只有营地才有。”

      崔昭跃上阶梯,张目看去,长廊的另一侧,正有十数人在踢蹴鞠,呼声火热,围观的人更是不少,但在长廊下,亦有人捧书苦读,不受扰乱。

      附近的曲水旁,一群人围桌弈棋,面色轻松,说笑不断。

      崔昭一点点看过,心中忽想,这是一个全新的视界,如果一直待在崔府,她或许此生都见不到这些。

      家门外,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她不由感慨:“是啊,即便在京都长大,我也从未见过这些。”

      不知道母亲以前读的学堂,是不是也如此。

      临近暮时,终于散学,第一日进太学的新生们也踏上回家路。

      和万思思告别后,崔昭去到下马碑,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古朴方正的马车,车帘上绣着兰纹。

      崔昭扬起笑,向车夫示意后,便轻手轻脚溜到窗边,踩上车轮,一把掀开帘布。

      “相宜!”

      车中读书的人被惊得一颤,而后转头看她,眉头松开,笑骂道:“哪来的小贼,敢翻我的窗!”

      崔昭趴在窗前,两眼一弯,摇头晃脑道:“我是偷香窃玉的大贼。”

      郑相宜掩唇轻笑:“那请大贼走门吧,这小窗可进不来。”

      “却之不恭了。”
      崔昭松手跃下马车,刚落地,便见一道黑影飞来,她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她转头看去,砸中她的正是一个蹴鞠。

      郑相宜一惊,探出头道:“阿昭,没事吧?”

      崔昭抬手摸了摸额角,摇头道:“有点痛,但应该无事。”

      说话间,两人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便见太学右侧偏门内跑出一个少年,朗眉星目,束着马尾,缠着抹额,笑容恣意。

      他先看了一眼蹴鞠,又望向扶额的崔昭,意识到发生什么,但也没放心上,只道:“抱歉,我们不知道院外有人。”

      郑相宜眉头蹙起,正要开口,崔昭便按下她,转眼打量这人。

      而后,就在少年弯身时,她率先捡起蹴鞠,轻抛几下,突然提起裙角,抬腿把蹴鞠踢到左侧院墙内。

      那里也是学宫所在,此时早已关门落锁。

      崔昭扬眉一笑:“抱歉,我也不知道院里有没有人。”

      少年神情错愕,似是没想到她这一脚能踢这么远,再回头时,她已经翻上马车,车夫也扬鞭离去。

      他反应过来后,不禁觉得好笑,嘀咕道:“遇上猴子精了。”

      没多久,门内又跑出一人,他满头是汗,双颊飞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开口,少年便道。

      “陈璋,来得正好,随我去翻墙捡球。”

      累极的陈璋:“啊?”

      -

      马车上,崔昭随便揉了揉额角,也就不管这事了,对她来说,这点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郑相宜打湿手帕,给她擦着额角,但也不提这点烦人的插曲,只与她闲聊上学的趣事。

      听到一半,她不免惊讶:“谢婉清去做了助教?她向来清高,不爱多事,怎么会愿意蹚这浑水?”

      崔昭耸肩:“不知道,她母亲与王皇后是手帕交,关系向来不错,许是王皇后授意的,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她,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人。”

      “她风评确实也不错……”
      郑相宜心中觉得奇怪,但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还在思索时,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道:“娘子,福安坊到了。”

      到了地方,两人便都将此事抛之脑后,径直下车,走向其中一处玉坊。

      那是一家不算宽大的铺面,但门前装点、店里陈设都十分精巧,莹白澄碧的美玉一列排出,样式并不落俗,反倒十分新颖。

      两人入内,停在匣柜前,崔昭低身看去,清透的眼里映着一枚青碧色玉环。

      她轻声道:“我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入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