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弃妃到七零》孖宁

13、013

　　默了约莫七八息，孟冬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喜欢就好。”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小姑娘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泛着贝壳般的光泽。他弯了弯唇，又含笑补道，“正好家里还有个空着的糖罐，等明天，咱们去趟友谊商店一起把它装满。”

　　柳夕雾的睫毛颤得厉害，窗外夕阳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在鼻尖凝成一点碎金。她正要解释自己并非嗜甜，余光却瞥见前排年轻男人频频回首的焦灼目光。

　　“小魏...”她轻轻扯了下孟冬荣的袖口，“他好像有事要找你。”

　　闻言，孟冬荣这才抬眸望去。他上车时便刻意将人护在最后一排角落，此刻仍保持着半包围的坐姿，挺阔肩背将少女笼在阴影里。

　　小魏喉结滚动，慌忙错开视线。他也是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更何况此时还有求于人，自然不想招惹对方不快。

　　顾忌着黑崽还在，他说得很隐秘，听得出来是反复斟酌过才决定下来的话术，“我去心外的时候，听说他们科室有两个医生都在休假，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在路上就遇上了。”

　　“是很巧。”孟冬荣截住他的话头，目光掠过前排后视镜里富民立紧握方向盘的青白指节。

　　这样的试探他见得太多，却依然耐心解释，“我年初刚归国，现下是总院心外的主治，你大概还没听说过我。”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响，车身猛地一晃。富民立慌忙踩实刹车，后视镜里映出他涨红的脸，“您没事儿吧？刚刚该让您坐前头的。”

　　“都一样。”孟冬荣伸手虚扶住身侧晃动的少女，“等下直接把车开去后院吧，那儿下午常有孩子玩耍。”

　　黑崽竟也知道这句话是关乎自己的，闻言立刻支棱起来，歪戴着的小军帽险些蹭到车窗。

　　他扒着座椅靠背探头，乌溜溜的眼珠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哥哥是要带我去你家玩吗？”

　　“是啊。”孟冬荣摸了摸他肉乎乎的小脸，“不过哥哥要拜托奶奶帮个忙，可能要耽搁会儿，文嘉愿意等我们吗？”

　　小家伙眼珠骨碌一转，忽然咯咯笑起来,“那姐姐呢？姐姐会陪我玩丢沙包吗？”

　　他伸出沾着麦芽糖的小手就要往柳夕雾袖口抓，却在半空被修长的手指截住。

　　“姐姐得跟着我。”孟冬荣掏出手帕给他擦手，低垂的眉眼被光影切割得格外深邃，“我见不到她会担心的，等以后我再邀请你来我家玩，好不好？”

　　他的声音太温柔，尾音落在少女泛红的耳尖上，惊起一片颤栗。

　　黑崽却突然拍手大笑，“我就知道！哥哥接水都要回头看好多次！”

　　他模仿着孟冬荣频频回望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嚷，“像我小舅盯舅妈那样！”

　　满车本有些沉重的空气被童言搅散。富民立干咳着踩下油门，小魏配合地岔开话题说起农场的趣事。沈秀兰望着孙子天真烂漫的笑靥，嘴角的弧度却渐渐凝成苦涩的纹路。

　　她的爱人去得早，儿子从小就吃尽了没爹的苦头，她真的、真的不想自己的孙子也步上他爸爸的后尘。

　　还有她的儿媳，那也是个死心眼的，要是文嘉爸爸走了，怕也是不肯离开这个家的...又是一家的孤儿寡母啊...

　　沈秀兰颤巍巍转头望向窗外，玻璃倒影里，儿媳强颜欢笑的脸与她二十年前送丈夫出征的画面重叠，泪水无声漫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在靛蓝布衫上洇出深色痕迹。

　　忽然，肩头传来温暖的触感。沈秀兰抬眼，正撞进青年医生沉静的眸色里。这双眼睛让沈秀兰想起了家中院子的老井，看似清冷，实则蓄着能照见星月的温柔。

　　“您放心。”三个字轻得像飘落的梧桐叶，却重得能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悲怆。

　　吉普车碾过满地碎金驶入军总院时，日头已西斜。青灰色住院楼爬满常春藤，在暮色中沉默伫立，一行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重。

　　小魏主动走到了孟冬荣身边，想去接他手上的行李袋。

　　“你先带着兰姨过去，我等下就来。”孟冬荣摇头拒绝，“我得先回科室看病历本。”

　　小魏自然是依言照做，扶着沈秀兰径直往楼上去了，只留孟冬荣和柳夕雾停在了门口。

　　自从孟冬荣进医院后，就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这会儿迎面一个男青年更是直直奔了过来，“孟老师！您回来啦！”

　　孟冬荣眉头微挑，往后退了一步，“贺洪，慢些。”

　　贺洪却已经早于他的提醒猛地停了下来，他看着孟冬荣正牵着的姑娘，几乎快咬断自己的舌尖，“孟、孟老师，这是？”

　　他瞪着柳夕雾瓷白的侧脸，无法自控地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永远定格在十九岁的小战士的脸，他们分明有着一样的线条。

　　“我的妻子，夕雾。”孟冬荣的眸色深了几分，语调也低了些，“夕雾，这是我们科室的实习医生，贺洪。”

　　柳夕雾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男青年，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对方的脸色看起来雪白雪白的。

　　想起他刚刚奔向孟冬荣的样子，她抿出一个友好的笑，“你好。”

　　“您好。”贺洪很想克制住自己的目光，可是还是无法控制地去看眼前的姑娘，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那个小战士更多的影子。

　　他们像又不像，只看气质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但看五官又是相似的，贺洪细细对比着。

　　他的眼神太奇怪，柳夕雾下意识握紧了孟冬荣的手指。

　　“贺洪，去帮我拿一个外科口罩。”孟冬荣眉心微蹙，用眼神制止了贺洪即将脱口的问话。

　　看到孟冬荣的眼神，贺洪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似乎想模糊掉柳夕雾柳青阳妹妹的身份。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贺洪还是选择听从。

　　经过上次的事，他无比相信：若这个世界谁最在意那个逝去的生命，谁最把那个小战士的命当命，那一定是孟冬荣。

　　他小跑着回到护士站，又拿着口罩匆匆地跑回来，原以为要追到楼梯上才行，却不想两人仍站在住院部门口的海棠树下。

　　风把海棠花瓣簌簌吹落，掉在少女肩头，又被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画面优美得像幅画。

　　但为什么不先进来呢？贺洪有些疑惑地将口罩递给柳夕雾，却被孟冬荣接了过去。

　　男人一边拆着塑料袋，一边细致地解释，“住院部里都是些重症病人，这次我得给你系紧些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

　　原来是怕被传染。贺洪恍然大悟。

　　孟冬荣熟练地将口罩调到理想的尺寸，却还是不放心，便先只撩开柳夕雾的长发，挂上一边，才去收另一边的绳子。

　　“可以吗？是不是有点磨？要不要再松些？”孟冬荣用指腹摩挲绳结内侧，常年执刀的手蹭过少女耳后薄如蝉翼的肌肤。

　　柳夕雾摇头，碎发扫过他青筋微凸的手背，惊起一阵颤栗。

　　这细微的波动被贺洪看在眼里，他观摩过这么多场手术，从未见过孟老师的手抖过半寸…

　　他默默垂下了头，专心致志地数着地砖的裂纹，耳朵却越竖越高。

　　“不是你说得要系紧些吗？现在又担心磨了，你可是个外科医生，难道不知道这两者不可兼得吗…”他忍不住腹诽孟冬荣。

　　“黑崽爸爸大概是住在神外的，神外那边的病房会有很多外伤，有些血腥。等会儿跟着我过去那边的时候，最好不要看病人...”

　　听到这句，贺洪默默抬头看了男人的背影一眼，难以置信这是那个急诊人嘴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外战士。

　　原来他也知道血腥啊，那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呢...神外的人知道他这么形容他们科室吗...

　　一个接一个的想法源源不断地涌上贺洪的心头，但等他的视线再次掠过两人相握着的手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怪了。

　　一向端方得像个古代君子的孟医生都能在大庭广众牵着姑娘的手了，其他这些又算什么呢。贺洪刻意慢下了步子，不愿再窥听两人的对话。

　　但即使离得很远，他还是能感受到两人之间默默流转的、只属于对方的温柔。

　　真好，贺洪勾起嘴角，如果柳青阳在天之灵能看见，大概也会感到欣慰的吧。

　　“三楼右转第二间，就是我的办公室。要是之后你想来医院找我，就直接来这里，但如果我值班的话，就得去门诊。”

　　孟冬荣回头看向贺洪，“贺洪，麻烦你去帮我拿一下前天晚上入院的钱立的病历。”

　　贺洪应声，他正有求于孟冬荣，巴不得多干些活，几乎是一溜烟就跑得看不见人影了。

　　“他看起来很喜欢你。”柳夕雾忽然开口，“他是你的学生吗？”

　　孟冬荣推门的手一顿，“不是，他的老师还在休假。他就是这样很活泼的性子，等以后接触多了，你就知道了。”

　　柳夕雾没再接话，她望着这个被暮色浸透的房间，突然觉得连呼吸都要放轻。这里太像皇宫里那些无人居住的宫殿了，每一寸空间都同样被规训得冰冷而完美。

　　房间的布局和平县那位医生的很像。十平见方的屋子被洗得发白的蓝布帘一分为二，外间放着办公桌、书柜、长椅，里间则只有一张单人床，孤零零地靠在窗边。

　　军绿色床单被抻得不见一丝褶皱，薄被叠成标准豆腐块，连边角也锐利。枕头上甚至没有凹陷的痕迹，唯有床尾铁架上挂着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这和柳夕雾设想的差不太多，因为干净、整洁。但也和她设想的完全不同，因为整个房间几乎没有任何属于孟冬荣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生气。

　　他像是随时可以离开这里，而别的任何人都休想从这里捕捉到他的去向。

　　这根本不该是一个温柔的、热爱他的事业的人的办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