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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默隐 误会发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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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锋利的刀刃,自窗帘缝隙斜斜切入,在沈逸宁的发梢镀上一层病态的苍白金辉。他艰难地撑起沉重的头颅,喉间翻涌着铁锈般的苦涩,宿醉带来的钝痛像鼓点般在太阳穴处阵阵敲击。身旁传来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他转头望去,陆绎蜷缩在被褥里,半截泛红的后颈露在外面,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当指尖触及被褥的刹那,沈逸宁如遭电击。凉意顺着掌心迅速蔓延,他猛地掀开被子,裸露的皮肤接触到空气,瞬间泛起细密的战栗。皱巴巴的衬衫随意地团在床尾,而自己身上仅搭着一条单薄的薄毯。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昨夜炽热的吻、交缠的体温,还有陆绎撞在床头板上压抑的闷哼,这些画面像无数银针狠狠扎入太阳穴。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那残留的温热触感让心脏剧烈收缩。喉咙发紧地咽下口水,沈逸宁踉跄着拽过散落在地的西装外套,却不小心踢到了那件藏青色浴袍。柔软的布料缠住脚踝,他凝视着陆绎凌乱却恬静的睡颜,回想起对方被自己压制时泛红的眼角,愧疚与慌乱如同毒蛇,狠狠地啃噬着他的心。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恰似他此刻混乱无序的心跳。沈逸宁跌坐在冰凉的台阶上,金属打火机擦出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香烟点燃的瞬间,辛辣的尼古丁呛得他眼眶发酸,而记忆里陆绎微张的唇瓣、潮湿的呼吸又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就在烟雾弥漫之际,李莉的来电铃声如利刃般划破寂静。沈逸宁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按下接听键,沙哑的“等我”二字还带着未散的酒气。他踉跄着扶住生锈的扶手,皮鞋在台阶上磕出慌乱的声响。
小区外,黑色轿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司机摇下车窗,点头示意后打开了后座车门……
晨光斜斜穿透纱帘,陆绎被刺目的光线唤醒。昨夜的记忆如潮水翻涌,他攥着被角陷入怔忪——那些辗转反侧的试探、猝不及防的拥吻,究竟算不算是一场双向奔赴?
"陆哥哥!陆哥哥!"沈宁像只蹦跳的小鹿扑到床边,清脆的嗓音裹着晨露般的急切。他的校服领带歪得不成样子,发梢还翘着几根倔强的呆毛,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焦急:"再不走真的要迟到啦!"
陆绎如梦初醒,指尖扣衬衫纽扣的动作加快几分。掀开被子时带起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赤脚下床,拖鞋还没穿稳就往厨房冲:"这就给你做早饭!"
"来不及啦!"沈宁追在身后拽住他衣角,声音带着哭腔,"不吃了行不行?"
陆绎猛地转身,目光坚定地望着眼前的小身影。他抬手擦去孩子鼻尖的薄汗,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冰箱里有全麦面包和温牛奶,装袋子里路上吃。饿着肚子上课可不行。"
沈宁懂事地点点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花。
小区楼下,一辆哑光黑劳斯莱斯库里南Black Badge静静停在梧桐树下。晨起遛弯的大爷大妈们围在车旁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随着秋风飘来。陆绎牵着沈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辆惹眼的豪车。
"陆绎!陆绎!"车窗摇下,顾清泽半个身子探出来,墨镜推到头顶,发梢被风吹得凌乱。
陆绎浑身紧绷,攥着沈宁的手紧了紧,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陆绎!等等我!"顾清泽的声音混着引擎声追上来,黑色车身缓缓挪动,与他们并行。
"上来吧,沈宁要迟到了。"顾清泽扒在车窗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宁突然停下脚步,仰着小脸扯着陆绎的衣袖,眼眶泛红:"陆哥哥,我真的要来不及了..."
车厢内弥漫着雪松香水的气息。陆绎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率先打破沉默:"今天不用处理公司事务?"
"刚好路过。"顾清泽转动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后视镜里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错开,"来看看你们。"
沈宁突然抽噎起来,泪珠大颗大颗砸在校服裤上:"是我发的消息...我怕老师又批评我..."
陆绎心疼地将孩子搂进怀里,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顾清泽透过后视镜看过来,语气柔和:"男子汉不哭,下次顾哥哥帮你请假好不好?"
"你总这么惯着他。"陆绎无奈地摇头,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以后不能随便打扰顾哥哥工作知道吗?"
沈宁突然推开他,坐到一旁抽搭着:"不要!迟到了云舒就不和我玩了..."
"和别的小朋友玩也一样开心啊。"陆绎轻声哄道。
"不一样!"沈宁哭得肩膀直抖,"他们都说我没有妈妈...说妈妈不要我了...只有……只有云舒才和我玩"
车厢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陆绎喉间发紧,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
"不会迟到的。"顾清泽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方向盘,修长的指腹轻按换挡拨片,引擎发出一声低鸣。随着脚下油门的力度加重,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轮胎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路边的梧桐树影飞速倒退,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残影。
沈宁破涕为笑,在后座欢呼起来:"顾哥哥最好了!"他趴在座椅靠背上,透过前座间的缝隙冲顾清泽甜甜一笑。后视镜里,顾清泽嘴角也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陆绎站在大门口挥手与沈宁告了别,看着沈宁那么小一只独自背着书包走进学校,陆绎心中有一股说不上的感觉。
陆绎立在学校大门口,朝沈宁挥了挥手。望着那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一步一步朝着校园深处走去,陆绎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滋味。直到沈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楼梯转角,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转身走向路边的车子,陆绎对车内的顾清泽说道:“你先走吧。”
“上来吧!你不是还要去地下画廊吗?离这儿还远着呢,我在这儿,你直接搭我的车就行。”顾清泽探出头招呼道。
“行,谢了。”陆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很快陷入一片沉默。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昨晚,脑海中不断盘旋着疑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在报复我?”
“陆绎!”顾清泽突然出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啊?”陆绎猛地回过神,惊得身子微微一颤。
顾清泽被他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语气放软:“你和沈逸宁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啊。”陆绎眼神闪躲,试图含糊带过。
“还说没事?沈逸宁昨晚在我酒吧喝得烂醉!你们俩之前也是这样,有话都憋在心里,这能解决问题吗?”顾清泽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陆绎突然冷不丁地问道:“密码是你给他的?”
“啊?”顾清泽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我给他的,怎么了?”他回过神,坦然承认。但随即又疑惑地反问:“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他密码了?”
顾清泽瞳孔骤缩,声音不自觉拔高:“他昨天晚上去找你了?!”
“你们……”顾清泽一脸期待的看着陆绎。
干爽的秋风钻过车窗缝隙,带着枫叶的清冽。陆绎侧着头,目光黏在窗外——艳红的枫叶片片离枝,有的擦着玻璃转瞬即逝,有的落在路边,给枯黄草地缀了抹亮色,连身侧顾清泽的声音都成了背景音。
“行吧行吧!”顾清泽拔高了语调,指尖无意识敲着膝盖,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气恼,“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宁的事,他早晚会知道!”
这话像没入湖面的石子,连涟漪都没在陆绎心里泛起。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眉头微蹙,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念头:沈逸宁到底是什么意思?昨天那些话,是真心,还是糊话?
见陆绎迟迟没有回应,顾清泽转头看了眼陆绎,见他盯着窗外发呆,又转回头继续开车。这一路,车厢里始终静得厉害。
车停稳时,早秋的风裹着桂香漫过巷口,混着泥土的湿意扑在车窗上。陆绎推开车门,鞋底刚触到青石板路,就碾过两片浅黄的银杏碎叶,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行,我公司还有事先回去了,你处理完了还是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他关车门的动作轻缓,转身向地下画廊走时,身后传来顾清泽的吼声:“找沈逸宁好好聊聊!”陆绎抬手往后挥了挥,没回头——画廊藏在老街区半地下,青灰色墙面嵌着块原木招牌,“地下画廊”四个字刻得浅淡,晨露还沾在笔画边缘,泛着微光。
入口前的台阶爬着几丛浅绿苔藓,他踩上去时鞋底沾了点湿滑,台阶两侧的旧陶盆里,细瘦的竹叶片片舒展,还带着盛夏残留的浓绿。顾清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半开的木门前——木门挂着片半黄的枫叶,风一吹就蹭得门板轻响,终是没辙地摇上车窗,引擎声渐远,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画廊外的藤架转了圈,才飘向巷尾。
陆绎远远便望见自己那幅画前立着道模糊人影,待走近些,那人的衣着打扮竟与已故的沈母有几分重合。何枝闻声转过身,素色青衣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那张曾明艳精致的脸庞,较三年前添了几分掩不住的倦意。陆绎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寒凉。
“聊聊。”何枝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不必了。”陆绎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是为沈宁来的。”何枝补充道,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陆绎脚步一顿,知晓此事终究避不开。他越过何枝,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咖啡馆,何枝见状,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另一边,因女主角轧戏滞留外地、又逢极端天气导致航班停运,剧组陷入停滞。沈逸宁抵达片场后,本想专心研读剧本,可思绪总不受控地飘向陆绎,满心杂念搅得他无法静心。
“沈老师!导演刚通知,女主回不来,今天先停工了!”李莉气喘吁吁地冲进戏棚,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沈逸宁心中对陆绎的牵挂又深了几分,实在放心不下。他匆匆对李莉说:“今天休息,你先回去吧!”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踏出戏棚。
“那你的剧本还看吗?”李莉望着他的背影追问,声音里满是不解。
沈逸宁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些,只留下李莉一个人愣在原地。
车上,沈逸宁从大衣内袋里翻出昨晚顾清泽递来的那张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他拿出手机,对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带着几分疏离的礼貌。
“您好,我听朋友说,您这里有陆绎的画作?我想过去看看,不知您那边的具体位置是……”沈逸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地下画廊的老板一听对方是来打听陆绎的画,瞬间来了兴致。陆绎年少时的画作本就有名,只是这些年他不再对外展露新作,名气渐渐淡了;再加上自己这画廊本就小众,即便藏着陆绎的好画,也少有人问津,这几天更是没半个人提及他。
“这样,你加我这个手机号的微信,我把位置发给你。我这会儿还有点生意上的事要处理,一结束就过去,到时候亲自给你讲解。”老板的语气明显热络了不少。
挂了电话,沈逸宁立刻添加对方微信,收到定位后,他迅速发动汽车,车轮卷起一阵尾气,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暖黄的灯光漫过咖啡馆的木质桌沿,陆绎指尖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何枝面前,瓷杯与桌面碰撞出轻响。
“这个口味我不太习惯。”何枝几乎没看那杯咖啡,指尖一勾便将它推回原位,目光落在陆绎脸上,“之前你回国的消息上了热搜,我本想看看你们……沈宁还好吗?他没被拍到脸,应该没受惊吓吧?”
“沈宁没事。”陆绎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如果只是问这些,你可以放心回去了。”
何枝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卡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里面有五百万,给沈宁当学费。”
“不必了,我还付得起。”陆绎连眼都没抬,径直将卡推了回去。
“你不收,我就去找沈逸宁。”何枝的语气骤然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当初我答应不找他,是因为相信你有能力养沈宁。现在你开始靠卖画谋生,我得重新考虑要不要继续遵守约定。”
陆绎的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伸手将卡收进口袋,声音里掺了点无奈:“我已经跟父亲谈好,很快会回公司。这钱我先收下,你别去打扰沈逸宁。”
窗外,沈逸宁刚走到咖啡馆门口,透过玻璃,恰好撞见陆绎收卡的动作。两人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严肃,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易。他脚步一顿,默默退到巷口的阴影里,指尖攥得发白。
片刻后,何枝率先起身离开,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引擎声很快消失在街角。陆绎结了账,也走出咖啡馆,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刚拐进巷口,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他猛地拽进了巷尾。
陆绎起初有些慌乱,直到看清来人是沈逸宁,眼底瞬间漫上惊喜,可下一秒又想起方才的事,那点惊喜很快被不安取代,头沉沉地垂了下去,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他看到了吗?他看到了多少?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沈逸宁将他抵在斑驳的墙壁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口袋——那里还鼓着那张银行卡的形状。
陆绎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沈逸宁的怒气瞬间涌了上来,攥紧的拳头抵在身侧,指节泛白,“你是他派来的?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之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全是骗我的?”
“我……我没有。”陆绎的声音很轻,像要被风吹散。
“没有什么?”沈逸宁追问,语气里满是失望。
陆绎却只是低着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你说啊!”沈逸宁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声音在空荡的巷尾回荡,惊飞了檐角的夜鸟。
陆绎依旧沉默。
“我看你也说不出什么来,行,我知道了。”沈逸宁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指骨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的疼。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陆绎一眼。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沈逸宁拉开车门时,无意间回头,恰好与陆绎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看见陆绎眼底泛着细碎的泪光,像落了一地的碎星。“虚情假意。”他咬着牙吐出四个字,狠狠关上车窗,车子很快驶离,溅起路边的积水。
陆绎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尾灯,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回过神。
“陆绎!”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陆绎回头,看见画廊老板正喘着粗气朝他跑来——老板虽胖,跑起来却意外灵活,手一搭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你怎么在这儿?”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着急意。
“出什么事了?”陆绎问。
“哦对了!刚有人来画廊打听你的画,说想当面看看,我本想跟他介绍几句,但想着还是你来讲更合适,毕竟每幅画的心思只有你最清楚。”老板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陆绎点点头,跟着老板往画廊走。
……
两人在画廊里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却始终没等来那个看画的人。陆绎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重,连沈宁都是顾清泽帮忙接走的,他实在撑不住了。
老板也看了无数次表,脸上满是倦意,最终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这儿我来守着。”
“我看就是有人故意耍我!”老板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语气又气又恼,“要是让我逮到这个人,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