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呀

10、第 10 章 电梯门闭合

　　电梯门闭合的刹那，空气骤然凝固。
　　金属厢壁发出轻微的、近乎呻吟的挤压声，头顶的白炽灯管“滋啦”闪烁，光影如抽搐般在苏洄——或者说，在“蜘蛛女”的脸上跳动。

　　灯，彻底灭了。

　　电梯人没有动。
　　它依然倒悬在厢顶，浓密湿黏的黑发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苏洄的额尖。发丝间露出一只眼睛——只有一只，巨大、浑浊，瞳孔放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洄。
　　它在辨认。

　　苏洄的呼吸压得极低、极平，就像是蜘蛛女惯有的那样。
　　她的姿态带着一丝厌倦的傲慢，下颌微抬，目光冰冷地掠过那只眼睛：

　　“想死？”
　　她开口，声音经过洛神水的处理，变得沙哑而黏腻，如同蛛足刮过干燥的丝网。

　　电梯人喉间发出一阵“咯咯”的轻响，垂落的发丝缓缓蠕动，试探性地朝她的脸颊延伸——
　　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触电般蜷缩了回去。

　　它不敢。
　　它在畏惧。
　　或者说，它在犹豫。这只怪物对“蜘蛛女”的权威存有本能的忌惮，但它灵敏异常的嗅觉，又让它感到困惑。粘稠发丝间那独眼转动着，目光死死黏在苏洄的脸上。

　　灯光又是一闪。
　　借着那刹那的明暗交替，苏洄瞥见它藏在发隙后的嘴——或者应该称之为口器，布满细密锯齿，此刻正微微开合，渗出涎液，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苏洄脚边。

　　它在嗅。在品尝空气中每一丝气味的异样。

　　苏洄的背脊渗出冷汗，但她不能露出一星半点破绽。她显得更加不耐烦了，仿若耐心已经濒临耗尽：
　　“怎么，”她将声线压得更沉，“还想动手？”
　　此言一出，它的身躯猛的一动。

　　终于——
　　在令人窒息的数秒对峙后，电梯人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不甘的窸窣声，向厢顶角落缩退了几分，发丝无风自动，缓缓向上收拢。

　　它没有完全屈服。那只独眼依旧钉在苏洄身上。逼仄的空间里，那庞然扭曲的阴影紧贴厢顶，无声盘踞。

　　苏洄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始终烙在她的后颈，上下打量，冰冷黏腻，如同毒蛇的信子反复舔舐送上门来的猎物。
　　苏洄面不改色，伸出手指，僵硬却稳稳地按下了二层的按钮。
　　她挺直背脊，直视前方紧闭的金属门，好似不将电梯人放在眼里。

　　电梯发出沉闷的轰鸣，开始上升。

　　再然后，电梯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直用怨怼的视线盯着苏洄，然后乖巧的缩进角落，它最终也没敢试探，没敢对她发起攻击。

　　苏洄成功骗过了电梯人。

　　直到“叮”一声轻响，二楼到达。
　　门缓缓打开，外面走廊守卫黑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主任，有何吩咐？”
　　守卫向前一步待命，低头垂眸。引着她往里走。

　　苏洄若有所思的环视周围的玻璃门，这些门给人的观感让她觉得十分诡异，她下午就觉察到这份不适感了。
　　与其说是优秀员工宿舍，不如说是观察室、培养箱更为贴切。
　　她试探着，模仿蜘蛛女的口吻：“她们怎么样了。”

　　守卫察言观色的手段一流，从这一句话就推断出了上司的目的，他在苏洄明晃晃的注视下动作麻利的碰了一下磨砂门：“请您过目。”

　　随着他的动作，磨砂门的质感忽然变了！

　　门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苏洄的眼眸睁圆了，她惊诧的盯着一扇扇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能够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丝一毫的人体轮廓，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门就像是不存在似的，透明的像是空气！遮挡不了任何视线，苏洄可以轻易的观察到宿舍的构造，更恐怖的是，里面那些女孩儿们都在做什么也是一览无余！

　　她像是一个偷窥狂，而里面的人对她浑然不觉。

　　从外到里挨个儿望下去，有人盘着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人杯子蒙着头，正咕噜噜睡大觉；有人正一边看着电视剧一边胡吃海塞，还有人甚至在脱衣服，她完全没注意到房间外苏洄的视线，衣裳被自己层层剥落，露出□□的裸露肌肤……

　　白花花的肉身映入眼帘，苏洄赶忙移开目光，可是门外还有那么多男性侍卫，她们自行赤身裸体近乎是毫无尊严可言了。
　　她欲上前提醒，刚走了几步，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是一扇单向门！
　　随着守卫员按下开关，外面的人可以像是打量畜牲那样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而她们却外面一无所知，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挑选、被人评价、被人三言两语决定一生命运。她们压根儿看不见苏洄，根本没有同外界交流的资格！

　　苏洄眉头紧锁，嘴唇也越抿越紧。

　　守卫以为她是不悦，被她这番冷酷的神情吓得发抖，还以为是自己看守不当，在脑海中疯狂搜索自己的错处，竟然还真有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半跪下来请罪：

　　“主任！请您饶了我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3号就是不愿意呆在房间里，几次三番想要出去，为了出去，还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刚开始是用小刀划伤自己的胳膊，见我们还不放她，竟然用刀直接刺向了小腹！这太恐怖了！所以我们直接把她的刀收走了，她没有作案工具，竟然直接用脑袋去撞墙，掐自己的身体，还用手爆锤自己的肚子，身上也弄的都是淤青！您就说，这进了二层的人哪儿有出来的啊，这，这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苏洄于是看向三号，每个女孩都有一个号码，通俗易懂简便，号码很好区别，她们的房间上都贴着一个号码，好似她们只不过是一个代号那般不需要拥有姓名。

　　三号确实如那守卫所言，身上伤痕累累，她穿着很清凉的睡衣，所以小腿和手臂的皮肤都是裸露着，更衬得伤痕触目惊心了。
　　她整个人身体蜷缩起来窝进沙发里，将头埋进膝盖上，看不清楚脸，但是露出来的眼神十分空洞麻木，好像她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死一样。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苏洄又走近了些，盯着她那露出来的眼睛，总觉得莫名其妙有些熟悉。
　　苏洄的记忆力很不错，而且她很了解自己，很清楚自己记忆力更新迭代的速度，能让她有一些许的印象，却又如此模糊的话——
　　她应该是在半个月内见到过这个人，而且应该只是匆匆一面。

　　她这半个月以来乘坐了各种交通工具，也不乏外出去饭店觅食，如果只是匆匆一瞥……

　　那她不小心瞥到的人未免也太多了，根本不能用这个方法排除，所以苏洄根本想不起来她是谁，更何况她现在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连完整的脸都没有，难度又增加了几倍。

　　顺着时间线继续回忆，就到迷雾了，旅馆一层集合的时候面孔也没有她，苏洄清晰记得，参与这场副本的人只有以下几位：

　　苏洄、苏醒、萧遥。
　　除了她们三个人以外，还有和萧遥打电话的那个女人，这个人刚进旅馆时坐在苏醒的旁边，看上去很冷静且聪慧、自我介绍时说她自己叫做逾岁友。

　　还有李玲娣和施承祖母子二人：一个懦弱但有不少的小心思的母亲，和一个大大嘞嘞看似心眼不多的聪明儿子。

　　以及少男高中生林子行，苏洄见过他好几面，他与她同为工蚁，昨天晚上不幸遇害、至今为止还未寻找到全须全尾的尸体。
　　还有一个杨婉，与苏醒同在五层，身份是公主。
　　最后一位，熊劲，身材高大，长的像是头熊。

　　那守卫又说：“您之前让收拾出来的空房间已经挪用好了，公主那边情况怎样，您看需不需要提前进度？”

　　苏洄一怔：“我什么时候嘱咐的？”

　　守卫快被吓死了，恨不得整个身子跪下来，“就就就就今天上午啊。主任您怎么不记得了……”

　　苏洄佯装道：“哦，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

　　她们是昨晚进入副本的，公主苏醒是从昨晚开始绝食的，公主绝食的传闻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广泛传播的，收拾新房间的命令是今天上午颁布的……

　　那么，联系起来就是——

　　公主之前一直传言状态不好，所以蜘蛛女才派守卫们收拾出来了空房间以用作备选，空房间便与公主衰弱有直接关联。
　　那么苏洄是不是可以合理猜测，蜘蛛女提出为她申请升职二楼的一员，就是为了填补新收拾出来的房间空缺呢？
　　那么现在公主们的餐食由她来负责，苏醒可以照常进食，这番逻辑下来，空房间也自然没有用武之地了。

　　“那您看这进度……？”

　　苏洄说：“情况良好，进度不需要提前。”

　　守卫并没有多余的事情，退后待命，苏洄佯装蜘蛛女的模样冷冷的点了个头，大步走，顺着长廊挨个儿观察员工房的那些女人。

　　女人们的健康程度和精神状态迥异非常。

　　大多数女人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伤痕，恐怕手指头上的粉刺就是全身上下最大的粗糙了，不少人正在娱乐健身游戏，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每个房间跑步机哑铃电脑基本配备齐全，物质条件满足的十分完善，精神状态也属于上等水平。

　　或者也有麻木呆滞的，眸光较为空洞，抱着双腿在沙发上发呆，却没有像三号那样过分到有自残倾向。

　　上述的三号无异是属于她们当中最凄惨最莫名的那个，可守卫们无时无刻不在守护这里，不可能有任何人有机会潜入这里对她们实施□□或者精神上的侵害，三号的自残行为必然是属于自发。

　　她为什么会这样？

　　她为什么想死，无论如何也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蜘蛛女说过，一层的所有员工也默认，能升职到二层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加薪机会，她为什么不想要，为什么执意去死？

　　二层鸦雀无声，脚步声回荡在长廊，突然！一个赫然的想法席卷了苏洄的大脑，她眼眸蓦地瞪大了，猛地回头盯着三号。

　　答案只有一个！

　　三号提前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她对于整个公司的了解比普通员工更甚，她十分清楚升入二层之后所面临的一切而且她没有办法接受，她畏惧即将到来的事情更胜于死亡！

　　她一定知道点什么！

　　苏洄急切的奔向三号所在的方位，打算以蜘蛛女的身份偷偷混进去问个清楚，可突然听到“吱呀呀——”电梯的动静，电梯下来了！

　　四——

　　三——

　　还剩下一层就要抵达二层！

　　苏洄不敢肯定这电梯是会经过二层去一层，还是直接来到二层，如果那人的目的地是二层的话，那么她下了电梯一定会与她见面！
　　苏洄顿时周身汗毛直立，也顾不上三号和一旁待命的守卫了，她在众多守卫迷茫又疑惑的目光中，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往长廊的尽头跑，然后，她停住了。
　　接待室正对着大门，来人万一是蜘蛛女，下了电梯便能看上冒充成人家的苏洄！
　　届时会发生什么，苏洄压根不敢想，那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苏洄用了零点零三秒钟思考，转身藏进了右边小房间的柜子里，这里是蜘蛛女的办公室，有个视觉遮挡可以让她别那么快被发现，老天奶保佑，幸亏有个能藏进人的柜子！

　　“哗啦啦——”
　　电梯门开了。

　　苏洄躲在柜子里屏住了呼吸，她拿手死死捂住了口鼻，安静听着二层的动静。

　　来人脚步稳健，步调跟蜘蛛女的频率有细微的差别，幸亏苏洄听力极佳，她听出来这个人不是蜘蛛女，便总算是放下心来，准备假装二层没人，就这样在柜子里搪塞过去，可惜她没这个机会。

　　来者是个女人，苏洄听到了很凌厉冷静的女声，她问：“人呢。”

　　守卫答：“回博士，主任刚进去，在办公室。”

　　这女人的声音苏洄不知道在哪儿听到过，不过她不仅听过这么清晰的原版，还听过有些失真的版本，还夹杂着微弱信号不好的电流声。

　　苏洄在她们二人言简意赅的一问一答中默默死了一会儿，决定硬着头皮将蜘蛛女假装到底，她从柜子里钻了出来，一屁股坐上了办公室的椅子，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衣领。

　　来人步履矫健，苏洄刚拿起笔来假装批阅文件，那个人就象征性的敲了敲门：“诶。下班了还工作呢。”

　　苏洄抬眸望向她，此人居然不是npc，是在旅馆大厅见过的人物，她记得她叫做逾岁友，昨天晚上坐在苏醒身边，为她详尽的介绍这个副本来着，不过苏洄记得当时有一个细节，在她和萧遥进去旅馆后，逾岁友的眸光就一直不咸不淡的落在了萧遥身上，唇边还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十分微妙的笑容，简直——

　　就与她现在脸上的笑容十分相似。

　　但是逾岁友的身体动作却没有过分熟稔，她堪称很恭敬的站在一旁，拿着一份报告，口中念念有词，“今天我和各个研究人员共计实验58次，其中57个实验体排异反应十分严重，造成24起瘫痪，16起精神萎靡，3起……”

　　在逾岁友滔滔不绝的案例讲述中，苏洄时刻不忘记自己作为蜘蛛女刻薄的人设，于是她用略带嘲讽的语气打断了她：

　　“说重点。”

　　“实验成功了。”逾岁友于是惜字如金，“今天新运过来的男实验体无任何排异反应，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兼容状态，接受良好，且截至目前该实验体已在正常恢复中，目前已经能正常生活。”

　　逾岁友说完了，诡异的是她汇报工作完了以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拉开了苏洄对面那张椅子，然后在后者惊悚的目光中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逾岁友盯着她转笔的手，顿了顿，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打量的扫视过她的脸，道：“学会转笔了，挺厉害呀。”

　　空气有片刻凝滞，苏洄的笔差点掉了，不过没有掉，停在半空中，被苏洄轻轻放在桌子上。

　　苏洄：“……”

　　这对于苏洄来说是一个很致命的破绽，她紧张时候的身体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是不经过大脑的，可问题在于，蜘蛛女……她作为副本中的怪物，有转笔这项技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