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冥界登记处 欢迎回到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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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睁眼看向前面，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她又苦笑了下。
“开始吧。”夏至开口道。
“炮灰404系统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安静，耳边是一片安静，什么声响也没有，像是被隔绝在哪里了一样。
夏至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蒲团上，坐姿端正，姿势像是在打坐。
面前一张案几，一只毛笔放在笔搁上，没有墨，手边还有一本书。
夏至拿起书看了一眼，只有第一页有字，后面都是空白的。
“登记工作规程：请按照以下流程为逝者办理登记业务。”
“一、请仔细核对逝者姓名、性别、身份证号、死因。”
“二、核对完毕，确认无误后，请逝者在冥界入住登记确认单上签字，并告知逝者按照入住流程尽快办理入住手续。”
“三、如有逝者临时更改入住决定，请告知逝者前往转世通道办理。”
“以上内容由冥界登记处工作人员知悉。”
“逝者为大，请务必尊重逝者。”
夏至看着这页的内容，眨了眨眼睛，那她是？
工作人员吧。
夏至又翻了翻书，确认了确实只有第一面有字，剩下的全是空白。
看上去工作内容并不难，夏至合上书，往四周看去，这里面异常的空旷，顶是无尽的白，向四周无限地延伸而去，也不像是屋顶，倒像是纯白色的天，可说是天，又没有那么高，像是触手可及，又像是触不可及。
地面像是太极的图案，没有水，可踩上去却又有波纹，白与黑交织在一起，边缘晕开，依旧是无限地向外延伸，夏至朝一个方向走过去，走了一阵儿，回头看，却发现离中心案几的距离没有任何的变化，可她确实又感觉到自己是在向前走的。
夏至没有再过多地尝试，而是走回去坐下了，如果说这里已经算是冥界了，那她是人还是鬼？又或者什么都不是？
这么想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夏至看过去，看着人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了起来。
这人左顾右盼地四处打量着，夏至看清了她的脸，金元好走到案几前看着夏至。
夏至也看着她，抬手示意了下：“请坐。”
金元好坐了下来，当金元好坐在蒲团上之后，案几上出现了两张纸。
夏至看过去，一张纸上写了金元好的基本信息和死因，另一张纸是冥界的入住确认单，上面写了一些入住须知。
按照书上说的流程，夏至跟金元好确认了身份信息和死因。
“意外？”夏至问道。
“对。”金元好回答着夏至的问题，依旧四处看着，“被蜜蜂蛰了，然后过敏，然后就死了。”
其实夏至也没打算问她具体的原因，但金元好自己吐噜吐噜地说完了。
夏至谨记尊重逝者的要求，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夏至把另一张纸放到了金元好面前：“这是确认单，您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在上面签字了。”
金元好终于收回了视线，看了看纸上的内容。
“鬼会过敏吗？”金元好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完全在夏至的意料之外，也不在她所了解的范围之内。
“嗯……”夏至想了想说道，“这个不好讲，要看具体情况。”
多年的打工经验让夏至糊弄人的话术修炼得炉火纯青，说了些没用的废话之后，金元好看了她一眼。
“我对很多东西都过敏。”金元好说道，“所以我才不去转生，要是下辈子还这样那才真是难受呢。”
这个拒绝转世的理由挺独特了，夏至礼貌地笑笑：“那您确认办理入住吗？”
“里面环境怎么样啊？”金元好又问，“跟你这儿差不多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超乎想象，夏至思索着说道：“跟我这儿肯定是不完全一样的，环境嘛，这个得看您生前的居住环境，要是住得特别好的，可能会有一些落差。”
依旧是一大堆废话，因为夏至也不清楚里面环境怎么样。
“我家就普通家庭。”金元好说道，“你告诉我干不干净吧，不干净的地方我会过敏，太潮也不行，我起湿疹。”
夏至看着金元好眨了眨眼，她就不应该草率地认为这工作能有多好做。
“金女士，我只能说，这个确实看您个人。”夏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起湿疹，但有时候起，有时候又不会起，很难一概而论。”
夏至其实代入一下金元好，觉得对方没发火说要投诉已经算不错了，她出去办事儿的时候，最讨厌别人跟她说些因为所以，所以因为的废话。
金元好看向她：“你也爱起湿疹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逝者关注的点会变得和生前不太一样，金元好的每一个提问都让夏至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的。”夏至客套地笑笑。
“我跟你说，湿疹这玩意儿最折磨人了。”金元好像是找到了什么同道中人，热切地聊了起来，“太湿了起，诶等到了冬天，太干了也起，太热了起，太冷了还起，下雨多了起，吹风了也起，压力大的时候起，睡不好的时候也起，起了还不能挠，越挠越严重。”
夏至配合地点了点头：“确实。”
“而且吧，其实不抹药也能好。”金元好继续说道，“反正都要花个一段时间，跟感冒似的，不让你难受这段时间就不行，而且就跟你说的似的，你不知道怎么着了，就起了。”
“是。”夏至依旧是笑笑，“是挺难受的。”
“那您看您是什么想法呢？”夏至没让金元好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下去。
“什么什么想法？”金元好对夏至故意岔开话题有些不悦。
“办理入住的想法。”夏至努力保持着耐心说道。
“所以我问你环境怎么样嘛？”金元好说道，“我可不想变成鬼了还要被过敏折磨。”
夏至也很想问问，怎么她都来冥界工作了，还要受这种活儿的折磨？
“环境一般。”夏至看着金元好开口道，“如果您确实是非常容易过敏的体质，在这里也不会太舒服的。”
夏至突然严肃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金元好有点儿愣住了。
“真的吗？”金元好有些不信地问道。
夏至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可转世的话……”金元好说着犹豫了起来，“那不就代表我这一辈子彻底结束了吗？”
夏至平静地问道：“所以您不想太快结束？”
“我只是不想受那些苦了，但不代表我想让我的一生这么快就结束。”金元好说着，垂下头去。
夏至看着她的脑瓜顶开口道：“其实大家都没得选。”
“我还以为死了会有的选呢。”金元好抬手搓了搓脸。
夏至看着她叹了口气，安慰道：“没事儿，您可以再考虑一下。”
金元好揉了揉额头：“我从小就比别人爱生病，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好像都在往医院跑，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
“记忆里我好像一直在吃药，中药西药，苦的不苦的。”金元好叹着气，“输液打针，小时候手不好输，我还输过脑袋，脚背。”
“别人放了学是回家。”金元好继续说下去，“我放了学是去医院，那个输液室永远在放葫芦娃那一个动画片，看得我都快要背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扎习惯了，其他小孩儿一直哭，我倒是不哭，不过我有一次看到过好几个护士过来按着一个小孩儿，给他扎针，忘了最后扎没扎上了。”
“夏天输液室还挺凉快的，冬天屋里很热，外面又很冷，所以输完液出来要裹好衣服，有一次针眼没按住，输完液出来我去上厕所，那厕所没灯，黑不溜秋的，我就感觉我手上很湿，出来发现是针眼没按住流血了，流得我手上外套上裤子上全是血。”
“那会儿我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们也不觉得这是事儿，把我塞三轮车里就走了，那会儿的冬天是真的冷啊，比现在冷多了，我在三轮车里按着针眼哭，想自己流这么多血是不是要死了，不过到家了也没死，就觉得自己好像暂时死不了了。”
“小时候真的好怕死噢。”金元好说到这里笑了笑，“我那会儿很爱咳嗽，咳得严重的时候好像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我就在想我要是真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了要怎么办，还能不能放回去？”
“那会儿我过敏的情况就很严重了，经常过敏，各种各样的过敏症状，每个医院的皮肤科总是我最快熟悉起来的地方。”
“抹的药吃的药，每次从医院出来都要提着两大兜儿，我喜欢抹的药，不喜欢吃的，大部分都很苦，你小时候吃药要吃糖吗？”金元好突然问。
“吃。”夏至点点头。
“我也吃。”金元好朝她笑笑，“长大了就不吃了，长大了之后好像也没觉得有哪些药特别苦了，甚至不用一口气喝完，吃完了还不用着急忙慌地喝水，就感觉都还好。”
“不过长大之后的很多病也不是需要我去治的了。”金元好看着自己的手指，“有就有了，没什么影响就在那儿放着，等有了影响再说。”
“人是没有办法百分之百健康地活着的。”夏至说道，“就像生活没有办法百分之百满意一样，人得允许自己带着那些病活下去。”
“很痛苦不是吗？”金元好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夏至沉默了下缓缓开口道：“很痛苦，痛苦是常态。”
金元好听到夏至说的，也沉默下来。
“我还是入住吧。”在两个人相顾无言了有一阵儿后，金元好说道。
夏至肯定是充分尊重她意见的，于是把笔递给她道：“您签字吧。”
没有蘸墨的笔在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却又可以写出字迹来了，金元好认真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可以了吗？”金元好签完问道。
“可以了。”夏至接过笔和纸。
金元好朝她点了点头，扯起嘴角笑了下。
“欢迎入住。”夏至说道，“祝愿您的疼痛可以少一些。”
“谢谢。”金元好说完，起身朝她来的方向又走了回去，她回过头朝夏至挥了挥手。
夏至也朝她挥了下手。
金元好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夏至的视线里，她消失的那一刻，案几上的纸也随之消失了。
夏至有点不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完成了一个工作或许应该是喜悦的，或者是有某种成就感，但她此刻却没有那样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伤的情绪。
倒不是说她有多能共情金元好，只是她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金元好说的那些话。
夏至拿起桌上的笔看了看，用手捋了捋笔尖，手上并没有墨的痕迹。
她把手边的书拿了过来，翻到第二页，笔落下去的瞬间，竟然出了墨，夏至有些欣喜，她看着那个墨点思考了会儿，继续写了下去。
“痛在过去，痛在今时今日，痛在未来，人还是鬼，都没有什么办法。”
夏至看着这句话的时候，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她抬头看过去，放下笔，把书也合上，放到了一边。
好像每个到这里的人，都会好奇地四处观望，只是观望的幅度不同，很明显，这个人观察的幅度就小一些。
等走到近处，童漫忆就不再四处看了，而是看向了夏至。
夏至看着她，抬手示意道：“请坐。”
童漫忆在她对面坐下了。
“您好，是在这里办入住是吗？”童漫忆先一步开口问道。
“是的。”夏至点点头，又看向案几上的纸。
她跟童漫忆确认了身份信息：“死因是他杀？”
“对。”童漫忆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
夏至没有多问，只是把确认单转过去递向了她那侧：“您看一下，如果确认没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童漫忆扫了一遍纸上的内容，问道：“他们说有罪的人不可以入轮回，会关在冥界的地狱里等待审判。”
“所以在冥界居住的人能看到审判吗？”童漫忆问道。
“您或许可以等等看，这个不能保证。”夏至礼貌地回答道。
“你有看到过审判吗？”童漫忆问道。
夏至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如实回答道：“没有。”
童漫忆看起来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我来这儿就是想看到他受审判，这也是我不去转生通道的原因。”
夏至看着她：“那您的牺牲会不会太大了？没人知道他有多久会到这儿来。”
“我可以等。”童漫忆十分平静地说道，“我痛苦地活了几十年，也不在乎再痛苦这一阵了，他都快六十了，死是迟早的事。”
“我没什么牺牲不牺牲的。”童漫忆继续说道，“倒是我妈的牺牲更多一些，她都忍了大半辈子了，我不在了，她可能还要继续忍，连个能帮着她的人都没有了。”
夏至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自知是无法真正安慰到对方心里的，童漫忆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你也不用想着说些什么。”童漫忆很平静地说道，“其实道理谁都懂，我也懂，我妈没准儿也懂，但她就是离不开他，我也舍不得丢下我妈，所以我俩其实是咎由自取，活该。”
“您不用这么想。”夏至还是说道，“错的是他，不是您妈妈和您。”
“真的是这样的吗？”童漫忆的话倒不像是反问。
“一般不是要把不懂得逃离恶劣环境的人叫蠢人吗？”童漫忆继续道。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逃离的勇气和条件。”夏至看向童漫忆，“能够逃离的人称之为勇敢者，不能逃离的人就称之为蠢人吗？那造成这些恶劣环境的坏人和疯子呢？为什么总是在痛恨自己，而不是咒骂他们呢？”
“因为咒骂他们没有任何的作用。”童漫忆说道。
“痛恨自己也没有任何作用。”夏至平静地回道。
童漫忆大概是愣了一下，但又开口说道：“我知道没有作用，但人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这么做。”
“确实。”夏至点点头，“我们充分尊重您的意愿，如果您考虑清楚了，签字就可以了。”
说着，夏至把笔递给了童漫忆。
童漫忆接过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夏至看到她的手在抖，她并没有催促她，而是默默等着。
“有时候人真的太累了。”童漫忆忽然说道。
“鬼也会很累的。”夏至说道，“您必须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我明白。”童漫忆落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点都不潦草。
她把笔还给夏至，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这张纸，苦笑着说道：“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在走那条对的路，到现在也是，一错到底。”
“不管是对的路，还是错的路，您要走的路就是您的路。”夏至把笔放回笔搁上，“您有选择继续走下去的权利，也有中途放弃的权利，其实没有人会比您更清楚走下去的后果，但人，不一定非要想得开的。”
童漫忆的眼神很悲伤，但却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夏至依旧礼貌地回应道。
“就这样吧。”童漫忆站了起来，“走了。”
“慢走，祝您好运。”夏至在童漫忆身后说道。
童漫忆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夏至，笑着道：“祝我好运，祝我们都好运。”
童漫忆的步伐很坚定，没有一丝的犹豫，夏至看着她消失在视野里，也看着纸消失在案几上。
夏至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觉得很累，她不清楚这些环境里的事情是不是真实的，还是只是系统的设定，她倒是更希望这些人是演的，不管是所谓的主角也好，NPC也好，炮灰也好，这些事情都不是真实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
不然，这个系统到底和现实有什么区别？
夏至打开手边的书，在刚才写下的那句话下面继续写了下去。
“人其实没有真正的选择。”
夏至搓了把脸，把本子合上了。
她看向金元好和童漫忆之前出现的方向，并没有其他的身影再出现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鬼出现。
夏至坐在蒲团上，直接向后躺了下去。
她看着正前方，无尽的白色，夏至抬起手，虚空着够了够。
当然不可能摸到，夏至把手收了回来。
这里真的很安静，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夏至闭上眼睛，忽然意识到她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意识到这点，夏至猛地睁开了眼睛，结果又被眼前的一张脸吓了一哆嗦。
周寄言往旁边退了退，让她起了身。
“我靠，吓我一跳。”夏至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脏起了身，“你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啊？”
“我是鬼，我哪儿来的什么动静？”周寄言站在一边儿看着她说道，“倒是你，你这工作态度也太不认真了，不怕有鬼投诉你啊？”
夏至坐好看向他：“要投诉估计也就是你投诉的。”
“干嘛？”周寄言笑道，“你还要威胁投诉者是吗？”
夏至看向他：“坐吧，还站着干嘛。”
周寄言走到案几的另一侧坐下，夏至看了一眼纸上的信息，还是跟周寄言确认了一遍。
“病逝？”夏至说着，抬头看向周寄言。
周寄言“嗯”了一声。
夏至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问。
“想问就问。”周寄言说道。
夏至看向他：“什么病？”
“癌。”周寄言很平淡地回答道。
夏至沉默地看着他，没再继续深究他的病，而是问道：“你不走转世通道吗？”
“不着急。”周寄言说道。
夏至本想问为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那页纸递到了他面前：“考虑清楚了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周寄言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忽然说道：“你觉得……”
“咱俩还能再见几次面？”周寄言抬头看向夏至。
夏至拿着笔正要递给他，听到他的话手突然顿住了。
周寄言从她手里接过笔，轻巧地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像是练字那么简单。
夏至看着他签完，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嗯？”周寄言转了下笔，把笔放回笔搁上。
“假如是最后一次见面，你有什么想说的？”夏至看着周寄言问道。
周寄言又看了一眼自己签的字，把纸也反过去，放到了夏至跟前儿，接着他抬头看向夏至：“我不会让这成为最后一次见面的。”
夏至看着他，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入住确认单，接着她又抬头道：“这么有把握吗？”
“没有。”周寄言笑了下说道。
夏至也跟着一起笑了。
“那如果换作是你呢？”周寄言问道，“你会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说。”夏至淡淡地开口道。
“什么都不说？”
“对。”夏至点点头，“如果是已知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你之后要是想起来不会觉得可惜或者遗憾吗？”周寄言问道。
“不会。”夏至很果断地回答道，“我是不会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感到可惜或者遗憾的，因为没有用。”
“能问问吗？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周寄言看向她。
“讨厌的人不需要说。”夏至说道，“要好的人说不出来。”
周寄言听着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说着，他起了身。
“再见，周寄言。”夏至看着他开口道。
周寄言站起来也看向她，笑了下道：“再见。”
夏至看着周寄言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还挺决绝。”夏至笑了下，“头都不回一个。”
夏至把手边的书拎过来，拿起笔，就这样提着笔愣了好半天，终于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谢谢。”
夏至拿着笔，看着自己写的这句话。
她并不对未来是否还能再见到周寄言抱有太大的期望，也许他们只是被系统安排在了同一个环境里，而现实中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夏至放下笔，把本子合上了。
如果我的朋友，我将不会再见到你，也希望你你一切都好，最后谢谢你能来。
这么想着，夏至又伤春悲秋了一阵儿，看到有个身影从不远处过来了。
少见的，这个人好像对周遭的一切并不是很感兴趣，也没有任何的好奇，像是很疲惫一般，慢慢地拖着步子朝夏至这边儿走。
夏至看着他走到近处，权曦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喜不怒不悲，像是没有任何的情绪。
“请坐。”夏至抬手示意道。
权曦晨朝她点了点头，缓缓坐下了，动作看上去有些迟钝，神情也很木然。
案几上的纸出现了，夏至扫了一眼死因，又看向了另外一张纸，这次这张纸有了些变化。
名称不再是确认单，而变成了入住的通知书，下面的签字栏也没有了。
夏至大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除了和确认单一样的入住须知，还多了几行字。
“自杀的逝者无法直接办理转世业务，需在冥界办理入住，并居住一个月，入住满一个月后可自行选择继续居住或办理转世业务，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夏至看完，拿出另外一张纸跟权曦晨确认了身份信息。
“死因是……”夏至看向权曦晨，“自杀？”
权曦晨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夏至问他，他也只是点头。
“好的。”夏至收回视线，把另外一张纸转过去，递给了权曦晨，“您看一下这个，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办理入住了。”
权曦晨低着头，沉默地看完了，开口问道：“是必须要居住一个月吗？”
夏至看着他的脑瓜顶，客气地回答道：“这个是规定，还希望您能理解。”
权曦晨“噢”了一声，抬起头看向夏至：“我是住完一个月就能办转世了吗？”
“是这样的。”夏至回答道。
“我能问问为什么不能直接办转世吗？”权曦晨犹豫了下开口道，“是对自杀的人的惩罚吗？”
夏至微微愣了一下，微笑道：“怎么会呢？”
“就像生前如果发生自杀的情况，也要积极救治一样，生命是很可贵的。”夏至其实也不知道制定这个规定的具体原因到底是什么，只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也是再给逝者一次选择的机会。”
“你们……”权曦晨很平淡地开口道，“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对一个已经下定决心自杀的人来说？”权曦晨继续道。
夏至看着权曦晨，沉默了下说道：“我们这里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尊重逝者，和人活着的时候敬畏生命一样。”
“不知道生前有没有人救治过您，但您最终还是来了这里，其实说到底，除了命中注定的事情，您的生命是掌握在您自己手里的。”夏至继续说道，“来了这里也一样，这一个月是给您选择的权利，但最终您也可以选择办理转世，并不会剥夺您转世的权利。”
“抱歉，我只是……”权曦晨听完夏至说的，叹了口气道，“您知道吗，自杀的人被救回来是很恐怖的一件事，相当于你的全部都被人看到了，比死了本身还要恐怖得多。”
“救您的人都是很希望您能活下来的人。”夏至说道，“但他们也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闭上嘴，世人的嘴是说不停的。”
“但我们只是太累了。”权曦晨看着夏至笑道，“其实救我们也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救你们的人不会这么觉得。”夏至说道，“他们也不会觉得你活不下去是你的错，如果把你们救回来看到你们活下去，对于他们来讲，一切都是值得的。”
权曦晨听着夏至的话沉默下来，他用很微弱的声音说道：“但实在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夏至看着权曦晨，淡淡地开口道：“一个月很快的。”
“这一个月里，您或许可以活得尽可能随意一些。”夏至继续说道。
“随意一些？”权曦晨看向夏至。
“试着搞砸一回吧。”夏至说道，“人生需要搞砸一回。”
“自杀还不算搞砸吗？”
“自杀算什么搞砸。”夏至说道，“搞砸你做的事情，你的工作等等，不是搞砸你自己。”
“如果你不允许你的生活失控，那你的生活必然会失控。”夏至看着权曦晨道，“烂生活和烂人生也要过。”
“其实我的生活还好。”权曦晨说道，“已经算不错的了。”
“每个人承受压力的能力不同。”夏至回道，“不是只有经历过重大挫折和变故的人才能说我很累的，每个人都可以说我很累。”
“大胆一点吧。”夏至朝权曦晨礼貌地笑了笑，“看看还能有多差。”
权曦晨看着夏至，沉默地点了点头，起身道：“谢谢。”
夏至看着对方的表情，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道：“您慢走。”
夏至当然没觉得自己有劝解到权曦晨，她心里有一种预感，权曦晨在住满一个月之后大概率会直接去办转世的业务。
想离开的人和想留下的人其实很好辨别，人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会伪装。
夏至并非觉得这是不值得可惜或者惋惜的事情，但她确实没有类似的情绪，更多的反而是一种释然感，她也想不清楚明明是人家权曦晨的事情，她有什么好释然的，但她就是松了一口气，她觉得权曦晨或许就应该这样，有他自己做好的决定。
因此在这个时刻，夏至又不相信系统所创造的环境会是真的了，她想人死后一定会有更幸福的地方可以去，权曦晨也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平静与安稳。
夏至看着桌上的纸消失，刚想拿过手边的本子，就看见不远处又出现了两个人。
于是夏至停了下来，心里疑惑，怎么还有两个人同时出现的。
等他们越走越近，夏至越看越怪，两个人穿着很统一，看起来甚至稍微有些正式，而且两个人的神情很严肃，目不斜视地往这边儿走，像是要执行什么任务一样，反正不怎么像逝者。
等两个人走到夏至跟前儿，夏至看了一眼案几，果然没有出现任何纸。
夏至有些茫然，又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
只见其中的女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捆纸，很有仪式感地把上面的绳子解开，抻开了纸。
“夏至？”
夏至不知所措地“嗯”了一声。
接着女生又报了她的一些其他身份信息，夏至很诧异，因为这些身份信息都是真实的，这个系统把她个人信息都套走了？
接连“嗯”了几声，夏至以为会提到死因，但并没有，女生最后说道：“服刑期满，你可以转世了。”说完，她手里的纸瞬间燃烧起来，变成灰烬飘向了空中。
夏至依然处于一个很懵的状态，两个人中的男生忽然抬起手在身前，又猛地握住了拳。
夏至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莫名其妙的，又觉得有点中二，但她还是忍住了没做出什么表情。
忽然，夏至听到“咔哒”一声，她低头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自己两只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脚铐，而现在脚铐被打开了。
夏至忽然想起了之前她如何走也走不远的时候，她想或许这个就是原因了。
夏至看着跟前的两个人都没动，于是开口问道：“我跟着你俩走吗？”
女生和男生同时侧身，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夏至有些尴尬地从他俩中间经过，但她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好在女生走到了她前面。
就这么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把夏至夹在了中间。
是怕她跑吗？夏至想。
其实夏至在这里辨不清什么方向，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就感觉自己一直在向前走。
夏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已经看不到那个案几了。
身后的男生看了她一眼，夏至尴尬地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把头转了回去。
就在这一回头一转头之间，眼前的场景竟然全变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夏至感觉像是在她的大学食堂里，有好几个队列，但大家打得东西都是一样的，一碗汤。
夏至眨了眨眼，听到身前的女生对她说：“先去取号。”
夏至“噢”了一声，老实地走到取号机那边去拿号。
其实拿到号夏至就差不多明白后面的流程了，电子大屏上会显示出多少号到多少号去某个队列排队。
夏至看看手里的号，又看看电子大屏，目前还没显示出来，于是她又看向了正坐着喝汤的“人们”。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跟前儿这桌，观察大家的表情，这汤好像还不难喝，就是看着怪怪的，有黑有白的，看着还挺黏糊。
“这个好喝吗？”夏至看向站在旁边儿的女生，开口问道。
女生看了她一眼，夏至忽然想起这汤的功效，觉得自己问的这问题有些没过脑子，于是讪笑两声把头又转回去了。
“应该不错。”可身旁的女生却忽然开了口，“孟婆的手艺是数一数二的，其他菜做得好吃，这汤应该也差不了。”
夏至有些惊喜地看向她，感觉身旁的这两个人突然也没那么可怕了，她说了声“谢谢”。
电子屏更新了，夏至抬起头去，看到了自己的号码出现在了屏幕上。
“有我的号了。”夏至拿起手上的纸对身旁的两个人说道。
两个人没说什么，女生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吧。
夏至对照着显示屏，找到了自己的队列。
她有些紧张，说不清为什么，她在想一会儿喝完，是会直接失忆还是怎么着。
终于到了队列的最前面，当她看到打汤的人的时候愣了一下。
“周寄言？”夏至一边惊讶地看着他，一边把手里的纸扔到了指定的筐子里。
周寄言见是她，也微微愣了一下，一边拿碗一边问道：“你过来了？”
这相当于是一句没有什么意义的问话，但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很常见，所以夏至也没做其他反应，只“嗯”了一声。
因为后面还在排队，俩人不可能在这儿聊起天来，于是夏至指了指汤。
周寄言点了点头，给她盛汤。
盛的时候，夏至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呢？”
“冥界住的人可以来这儿打个工。”周寄言回答得很简练，汤也正好盛好。
夏至“噢”了一声，接过了周寄言递来的汤，说了声“谢谢”。
周寄言朝她笑了下，夏至端着汤赶忙让开了。
两个人的对话就这么仓促地结束了。
夏至端着汤往座位上走的时候，本想回头看一眼，但来来往往的人，夏至手里又端着汤，怕被碰洒了，也就没回。
等她坐到座位上，抬头朝周寄言那边儿看过去，排队的人把他遮了个严严实实。
夏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看向桌上的汤。
神奇的是，汤上像是冒着热气，但碗却一点都不烫，夏至低头仔细看了看，也没分辨出这黑的白的分别是什么。
夏至端起碗，做了个深呼吸，喝了一口。
“嗯？”夏至眨了眨眼，和想象中的味道不太一样，她以为是咸的，实际上微微带了点甜味儿，不过甜味并没有那么明显。
再喝，又有点酸甜，像是鲜榨的果汁，越喝到后面，嗓子眼里越感觉辣辣的，像是喝了姜汤，嘴里也会带上些咸味儿。
到最后快喝完的时候，舌根有些发苦，像是吃苦瓜哽住了一样。
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却又尝不出味道来了，像是本就没有味道的浆糊。
夏至喝完之后，抬头找回收餐具的地方，并没有找到，她刚想拿上碗问问别人的时候，发现眼前的碗已经消失了。
她又看了看周围，确定不是有人帮忙收走了，就是消失了。
于是夏至站了起来，她又看了一眼周寄言那个方向，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但排队的人还是很多，夏至决定不过去了，有点耽误别人事儿。
夏至朝一女一男走过去，他俩一直在等着她。
“走吗？”夏至问道。
女生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带路。
出了这个像食堂一样的地方，外面好像是个公园，非常漂亮，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越往公园里面走，人造的景观越少，像是来到了一片未开发的森林，一开始的石子路也渐渐消失了。
“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女生突然停了下来，让到了一边。
夏至看向他俩，明显是没有继续跟她一起走下去的意思。
“就一直往前吗？”夏至有些拿不准，因为也没有具体的路，到底往哪边儿走算是向前呢。
“对。”女生点了点头。
夏至回头看向前面：“可是……”
等她再回过头来，两个人都已经消失了。
“不是……”夏至绕着看了一圈四周，确认他们就是不见了，而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了。
“那我是……”夏至转了这么一圈其实已经有点儿晕头转向了，毕竟四周的景物都差不多。
夏至随便找了一个方向继续向前走了，她在想那汤到底什么时候会起作用，至少她现在还是有记忆的。
夏至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这里的气温特别合适，不冷也不热，她走了好远却一点儿都不累，反而更轻快了。
继续摆着手向前，她本来一直抬着头看天上，看树上，看四周的，这会儿猛不丁看了一眼地面，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在渐渐变得透明。
夏至停了下来，很是震惊地抬起手到眼前又看了看，确实没看花，就是半透明的。
她握了握拳，发现握拳的感觉是还在的，只是握拳这个动作也变得很轻松了，夏至意识到，根本就不是她体力有多好，走着才不累的，是她都快消失了，她还累什么？
夏至有些好笑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抬起腿继续向前走了。
因为她很清楚有些事情你是阻止不了它的到来的。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冥界登记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