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遮》微月清光

78、摘星

　　闻竹：“…………”
　　他看着眼前嗫嚅的下人，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今日晨起，闻小世子一反常态的早起，把时盏一块提溜起来，日头刚挂上中天，他就叩响了昭州知县卜涿的大门。
　　一行人赶到离城时，突然被告知金应月此刻不在城内，约莫要夜深了才归。

　　闻竹和卜涿两人到了离城才知道，被迫坐在屋内大眼瞪小眼。

　　闻小世子默不作声地在心里嘀咕这个看起来似乎不太靠谱的互市监。
　　没见过这样把人晾在这里的。

　　闻竹和卜涿相互瞪了有那么一刻钟吧
　　这位据说忙得不可开交的金大人给他们送来了一封信，还有一个人。

　　可能是闻小世子心里蛐蛐金应月不做人的坏话起效了。
　　·
　　信上简言道明了那件事的起承转结，人是当时直击惨案的倒霉蛋。

　　这倒霉蛋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脸色白得出奇，声音也是低得出奇。
　　饶是闻竹正值盛年，都得屈尊弯腰凑近了点才能听见这人口中嘟囔的是什么。

　　“你是说，这致他们死的药粉是他们自己去找北朔人抢来的？”闻竹一展折扇，眉眼倜傥，声似清泉击石。

　　“是……”那人声如细蚊，仿若一缕轻烟，说完就消散了。

　　闻竹转头看向卜涿，用眼神示意他。
　　卜涿抬头望了望顶上，微微一怔，这穹顶竟然如此诡丽。

　　闻竹拧着眉头，见他不应，便转回来对那人笑道：“既是如此，可有什么凭证，围观的百姓总有一二吧？”
　　下人攥紧了衣角，低眉小声道：“有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卜涿收回目光，接话道。
　　“不过那人是城里出了名的傻子。整日疯疯癫癫的，说话也颠三倒四……”

　　闻竹闭上了眼，在心里吐出一口气，睁眼。
　　他沉了沉脸道：“现在你将那日看到的情形，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给我讲清楚。不得有半句隐瞒。”

　　-
　　昨日
　　离城，摘星楼。

　　喧声绕过栩栩如生的丹楹刻桷，漫过蜿蜒向上的白玉阶，最后隐进了一扇金镶红木门里。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这扇门。

　　最先迎上来的一阵浓俪的香粉，再一晃神就看见了满座宾止。
　　最中央摆着一座硕大的莲花底，衣香鬓影足尖轻点，恍若神仙妃子。

　　长袖善跃，轻落桌上。

　　觥筹往来，笑面盈盈。

　　“嘭——”很轻的一声响动。
　　坐落在一角抚琴的清影微微抬首，循声望去，明眸落在了一座镂云裁月的香炉上。

　　她蹙了蹙清秀的眉头，心下闪过一丝异动。

　　“清影，发什么愣呢？该走了。”耳边响起一声温语。
　　她一扭头，发现不知何时在台上的少女提着裙角弯腰行礼，一旁吹笛的少女也收起了长笛缓缓起身。

　　“贵人要议事。”

　　清影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起身抱起琴，随着人群一齐退去。

　　朱红色的门掩上的最后一瞬，清影似有所觉地回了一次头，在那一瞬，她看见了缕缕轻烟而起，瞬息间腾空而起。
　　“嘣——”

　　门被关上了。

　　一炷香后。
　　深蓝布衣的下人手握册子，踏过那一阶阶的白玉台，惶然垂头不敢直面。
　　走到最顶上时，有人在楼梯前拦住了他。

　　“来者何人？”
　　“我是……我是奉命来送账本的。”

　　“奉谁的命？报上名来。”
　　“翁盛翁大人。”

　　“进去吧。”
　　“多谢多谢。”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边走边攥紧了手中的账本，一步一步踱到了那扇朱红绮丽的门前。
　　“呼——”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给自己打气。

　　他抬起手靠近那扇门，在要叩上那一刻又放了下去。
　　“这有什么好怕的。”他在心里说道。

　　经过两三次内心斗争后，他终于再度抬起了手，叩响了木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

　　“咚咚咚——”
　　“翁大人在吗？小的是来送账本的——”

　　回应他的是一片悠长的死寂。

　　他想起来时上头人给他的嘱咐，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大着胆子推开了门。
　　手刚放到门上，微微一卸力，门竟然开了。

　　？
　　还没来得及等他思考这门居然未锁时，门后的场景更是直接让他怔在了原地久久未动。

　　空气中萦绕着漫天乱琼碎玉般的烟，一股奇香将他包裹其中。
　　他呆呆的站了好一会，才把目光投向这屋内。

　　只见原本诡丽的莲花底座，外圈整整齐齐躺着十个人。
　　无一例外都是金装玉裹，锦冠高束。

　　此刻却都静静地躺在地上，闭目而眠。
　　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数十个富商此刻都是闲的没事干躺在地上和衣而眠。

　　他鼓起勇气上前，蹲下身，伸出手在其中一个的鼻下探了探息。

　　“噗通——”
　　一片死寂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攥了一路的账本也在此刻啪嗒一声落在柔软的披毯上，软绵无声。

　　他毫不犹豫的起身向外跑去，或者说是连滚带爬向外奔去。

　　“救命啊——”

　　“就是这样吗？”
　　闻竹沉静的眼眸望向他，冷声问道。

　　“是……”

　　闻竹：“无一字隐瞒？”
　　“若有一字隐瞒，那便叫我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闻竹垂眼看向眼前这人，忽然轻轻笑道：“倒也不必发如此毒誓。”
　　卜涿在一旁皱眉沉思。

　　良久后他抬头问道：“从你说的这些来看，你的意思是，你是在他们屏退下人一炷香之后才到的门前？那在这中间的一炷香内，可有别人进出？”

　　“有人在阶梯处守着，他说一炷香内没有任何人进出。”

　　短短一炷香内，无人进出。
　　数十富商就那么横死在屋内，无人知晓。

　　只是因为简单的药粉发挥作用吗？闻竹抬起细白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
　　“你进去之后可有闻到什么味道？”他问道。

　　据他所言，进去时还能看见白烟袅袅。
　　如是药粉仍在起作用。
　　那为何他却安然无恙？

　　他低了低头茫然道：“小的进去时只看到白烟漫天，进去时没有闻到什么……”

　　那这就奇怪了。
　　闻竹一展折扇，慢慢地给自己扇着风。

　　卜涿在一旁，问道：“和味道有什么关系？”

　　闻竹：“世上有什么无色无味的毒药么？”
　　卜涿摇摇头：“这我怎么知道。”

　　闻竹道：“本世子想的是，若是他以有毒有味的香粉掺入炉中，那为了掩盖着毒香粉的味道，必然要用另一种有味道的香粉掩去。”

　　他顿了顿，抬手招呼那个送信过来的下人，据说是金应月的心腹。
　　“你过来一下，劳驾问一句，那屋内原本燃的是什么香？”

　　下人摸着脑袋想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不知道。”
　　闻竹：“……”

　　算了，闻竹打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目击惨案但说话颠三倒四声如细蚊的，只负责传话带人的楞头，被赶鸭子上架一无所知的。

　　他怎么感觉这互市要黄。
　　闻小世子抬了抬手，有些无奈道：“都先出去吧。”

　　屋内只剩下三个人。
　　卜涿：“世子这是看出什么了吗？”

　　闻竹动了动嘴唇，现场他都没去，就听这人在这给他讲了一通，他能看出个屁。
　　他要是能看出来，就不应该在这，应该去那包拯府门前，让他老人家下位，他坐上去。

　　小世子忍了忍才没骂出口，他缓缓道：“那位……”
　　完了，他又忘记那位互市监叫什么了。

　　闻竹抬起头向时盏望去，投以一个求救的眼神。
　　“金应月。”时盏觉察到他的目光，无声做口型道。

　　闻小世子领会得很快，随即道：“那位金大人可有说何时归来吗？离城这地界，本世子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也不好乱走动。”
　　卜涿也有些头疼：“貌似这位大人只说了夜深归，未说几时。”

　　闻竹：“卜大人和金大人看起来不太熟稔。”
　　不应该啊，卜涿身为一城知县，离城和昭州又离得这般近，按理来说总归会有点不逾矩的共事或者私交的。

　　这一天看下来怎么感觉卜涿和这个金应月和陌生人没两样，如此陌生的关系，甚至还比不上他在律京和太子的关系。
　　卜涿面色忽变，瞬息间又恢复如初：“下官去岁才上任昭州，金大人都在离城为官十数载了。再者言，他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能与我这小小知县有何私交？”

　　说的也是。
　　闻竹静默了一会儿，

　　“公务在身来迟了——”
　　一道声音如破冰在这落针可闻的屋内响起。

　　卜涿起身拱手行礼道：“见过金大人。”
　　闻竹这才抬眼看向来人，一身简朴布衣，简冠褐须，目似鹰钩。

　　闻竹静默须臾，也站起身来，正要弯腰行礼，却被人喊住了。
　　“闻世子且慢。”

　　闻竹：“？”
　　金应月：“闻世子不必拘礼，坐吧。”

　　他都这么说了，闻竹自然不会拘礼。
　　小世子微微欠身然后坐下。

　　闻小世子打量了一下他。
　　金应月看起来像是从远山赶过来的，行礼时仓促一瞥，闻竹在他的袖口处看见了一片枯黄的落叶。

　　布靴边缘也有点点泥土印记。

作者有话说

　　来也——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