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咖啡馆》满阶梧桐ff

20、康辛 《康辛

　　《康辛》

　　茉茉要去杭州陪外婆过年，当然，杭州还有景铄，所以，她这一趟回老家，便不知何时回来。

　　但是，星期六咖啡店这边，若是少了茉茉，岫玉就会变得十分忙碌，无暇休息。于是茉茉在社区网站上打了个小广告：招聘一名兼职，欢迎学生。

　　就这样， 百合，一个11年级的中学生，成了星期六咖啡馆的小店员。 经过一个多月的培训和陪班，百合基本可以完成大部分工作，包括收银和烤饼干。这样，到了12月，茉茉就可以安心回杭州了。

　　这一天，百合放学后，来店里上班，咖啡店也一切如常。只是到了离打烊还有半小时时，岫玉准备收拾店堂和后厨，才忽然意识到，有一个客人坐在靠门边的小桌子边，已经坐了很久了。店家自然不会撵客人出门，还有五分钟就该打烊了，那个客人才离开。

　　这位客人是一位女士，虽已是中年，但仍可以看得出她年轻时一定相貌出众，她化了淡妆，头发垂肩。她慢悠悠地啜饮咖啡，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托着腮，给人一种安静淡然之感。

　　之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再见到这位客人。岫玉自然也不会把哪一位客人特别放在心上，更不可能特别想念哪位客人，最多就是当这个客人再到小店里来的时候，瞬间触及了她的记忆，然后在脑海里反应一句：哦，之前来过的，熟人。

　　一周之后，这位客人又来了，换了一身衣服，同样的座位，一直坐到星期六快要打烊。岫玉无意间跟百合唠叨了一句：前面那位客人一直坐到我们下班呢。

　　“她是我妈妈。 ”百合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说。

　　岫玉小小惊呼了一声，她恍然记起，上周正是百合上班的日子，她一直坐到小店快要关门的时候。

　　岫玉问：“你妈妈是过来陪你上班吗？” 同时，岫玉在心里暗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愿自己忙些，也不用百合了。

　　“不算是。她没什么事情做。我可没要她来这里坐着。不过，她说我下班后带我回家，我就不用等Bus了。” 百合回答，仍然继续着手里的事情。

　　岫玉点点头。从冰箱里拿了一块戚风蛋糕，放在小碟子里，又拿一只叉子，走了出去。

　　岫玉在百合妈妈的桌边坐下，说：“你好！ 原来是百合妈妈，她刚刚才告诉我。我叫岫玉。 ”

　　“我在这里没有影响百合工作吧！” 她这样问。

　　岫玉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最近一段时间，百合在我这里做兼职，她是个不错的孩子。 ” 然后，岫玉把小蛋糕推到她跟前，说：“这戚风蛋糕算是小店特色，你尝尝吧。”

　　百合妈妈谢了谢，用叉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

　　岫玉客气地问：“是不是不放心女儿啊！”然后她告诉百合妈妈，她也有一个女儿，最近去了杭州，这才让百合来做兼职的，还有一个员工，艾琳，她是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的老员工。岫玉的言外之意是：我的小店的工作环境是不差的。

　　百合妈妈点头称是：“我来这里好几次了，看你们小店真得挺好，挺忙的，店里收拾得很干净、很温馨。”

　　然后，两下无话，岫玉就让百合跟妈妈回家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百合妈妈都没有再来过星期六。

　　可是，有一天早晨，百合妈妈来到星期六，咖啡店里刚刚送走一批早晨买咖啡的客人，有一点空闲，岫玉都是利用这样的零散间隙烤戚风蛋糕、 烤饼干，或是擦座椅，保持店堂整洁。

　　一见百合妈妈进来，岫玉赶紧招呼：“百合妈妈，稍等一下啊，我把蛋糕放进烤箱啊。”

　　百合妈妈不赶时间，她坐下了，慢慢等着，等岫玉完成手里的事情。

　　岫玉手里拿了一个定时器放在收银机旁，这是提醒她等一会儿要把蛋糕取出来，若烤得颜色过重，就不好卖了。

　　百合妈妈要了一杯咖啡后，她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岫玉进进出出的，一会儿给冰箱补饮料，一会儿抱着咖啡杯和盖子，放在咖啡机下面的柜子里，后来，又拿了一袋奶油，放在咖啡机旁，大概机器里的奶油快用完了，随时准备换上一袋新的。

　　百合妈妈一边看着，一边小小声地自言自语，“还行，这活儿不算重，我也能干得了。” 终于，她看到岫玉得空了，便问：“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呢！”

　　岫玉一听便连连道歉：“哦，我以为你就是来喝杯咖啡的，不晓得你要跟我说话。” 然后，她赶紧洗手、 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下，又问：“什么事啊，百合妈妈？是关于百合吗，她在我这里，没有问题哎。”

　　“你叫我康辛就好。 ”她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儿扭捏，接着瞬间微微低下头，只是岫玉因刚坐下，没有看到康辛脸上的变化。

　　岫玉抿了口咖啡，等着康辛继续下文。

　　康辛脸上的笑容温婉，她看着岫玉说：“我仅仅是一问，你的这个小店有转让的打算吗？”

　　岫玉听后，瞬间在心里一愣，继而也是笑容明媚，问：“怎么，你喜欢我的小店啊？”

　　康辛说：“我现在不算是空窗，但是确实是空窗。我看你的咖啡店挺好的，你要是想转让，请优先考虑我，好吗？”

　　岫玉则是实话实说：“这家小店是我和女儿的生活来源，我真的还从没有想过这转让之事呢。 ”

　　康辛又略略低头，喝咖啡，说：“哦，我仅是随口一问，假如你想转让，想着点我。 ”

　　空窗，就是没事做，那就是家里没有了进项。大家都是移民在外的人，岫玉很能理解康辛此刻的心里。她轻轻地握了一下康辛的手，问：“你也想自己做点小生意？我把我的好朋友介绍给你吧，她叫冷月，是个经纪，我的这个生意就是她帮我挑选的。 ”

　　有一丝儿光彩从康辛的眼里一闪而过，她微笑着点点头。

　　接着，岫玉又说：“在这里做生意，怎么都需要用英语的，有口音，不是问题，只要听得懂，说得清楚，就可以了。 ”

　　康辛望着岫玉说：“这你不用担心，我以前是英语老师。 ”

　　两人约好第二天下午在星期六见一下冷月。

　　晚上，岫玉下班回到家里，茉茉去杭州了，家里就自己一个人，她打算煮点汤。她打开冰箱，找到一根萝卜，便自言自语：“嗯，萝卜汤，放点虾皮、鸡蛋和青葱花，我喜欢的。再加一点点粉丝，就是晚饭啦。”

　　白净净的萝卜，岫玉切开后发现，里面的中心部分有不少小孔，变得绵软，糠了，只得切下不要了，还好，够她一个人的量。

　　岫玉的晚餐几分钟就结束了，接下来是她跟茉茉视频通话时间，她把今天康辛想要她的小店的事，当成玩笑讲给茉茉听。

　　茉茉没有接着岫玉的话题，而是告诉妈妈，回到杭州后，景铄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茉茉准备简历，用词、陈述和风格都非常正式，并且突出茉茉的个人优势和特点，设计得简洁明快。就等春节之后，可以投放出去。

　　这是岫玉没有料想到的，而且太突然了。她对着屏幕频频微笑点头，并且还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可电话挂断后，岫玉坐在餐桌边，没有动。茉茉要在杭州找工作，这意味着什么，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岫玉为自己沏了一壶茶，她慢慢地啜饮着，的确，杭州有国际大公司，仅科技公司就不少呢，都是需要用人的，茉茉要是真的能在那些公司里有职位，不比陪我守着这么小店要好吗。

　　这时岫玉忽然想到今天白天康辛的话 — 你要是想转让，能优先考虑我吗！她当时是当玩笑话听的，现在看来不一定了。尽管，在今晚之前，她从没有想过要把咖啡店转出去。可今后，她心里可要另一番盘算了。

　　康辛和冷月见面，一切都很顺利，冷月满口答应帮她寻找合适的生意。

　　康辛说，她在一家留学移民公司上班，但是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从国内来的留学生了，没有留学生，那么也自然没有多少人办理移民了，所以，她的老板已经走了。办公室的房租还有三个月，与其提前解约交罚款，老板把钥匙给了康辛，让她继续做到租赁结束，所有收入也归康辛。非常遗憾，康辛连一单生意都没有做成。

　　那次见面之后，约莫两个月过去了，一天傍晚，冷月陪客户经过星期六，就进来歇个脚，喝杯咖啡。

　　冷月问岫玉：“我记得你曾提及，康辛是个英语老师。”

　　岫玉说：“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冷月说：“可是，她那口英语，做生意的话，可差把劲哦。我带她去看过几个生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还能接受，但是，别人说话，她来不及反应，就是听不懂啊。”

　　岫玉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她不是在留学移民公司上班的吗！”

　　冷月轻轻摇头：“搞不清楚啊，也许她读写不错吧，也许整天只跟说中文的人打交道吧。”

　　这时，百合端着刚刚切好的戚风蛋糕出来，准备放到玻璃柜里。

　　冷月一看，便问百合：“你妈妈是在留学移民公司上班吗？”

　　百合点点头。

　　冷月又问： “你可知道你妈妈也想买个小生意？”

　　百合停下了手，很快地望了一眼岫玉和冷月，她摇摇头，表示不知。但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妈，行吗。”

　　冷月接着问：“从前，你妈妈是个英语老师，对吧？”

　　这次百合说话了：“哦，她曾在小学校里教过小朋友英语，算英语老师吗！”

　　冷月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岫玉先开口，她怕百合尴尬，赶紧说：“哦，是啊。你先去吧。”

　　冷月压低声音对岫玉说：“你说，她干嘛不说实话呢。”

　　岫玉则喝了口咖啡：“哎，都是好面子的人，可以理解。现在你知道了，也别说破她，就帮她选个适合她吧。”

　　冷月则摇头，说：“哪有适合的，在这里，也不可能只跟说中文的人做生意吧，万一真的帮她买个生意，她做不好啊，哎，这咋弄啊。 ”

　　又过了两周，康辛来咖啡店接百合下班。那时店里已经不忙了，大部分工作已经结束了。岫玉便陪她说说话，假装一无所知，问：“冷月可有带你去看生意啊？你对哪一类生意感兴趣。”

　　康辛点头说：“有的，我跟着冷月跑过几家店，但是，真的不容易选择啊。”

　　岫玉诚恳地说：“买生意是大笔投资，要谨慎。而且，适合自己的生意是可遇不可求的，有时一下子就碰到了，有时要等很久呢，切不可操之过急。”

　　康辛听着，没有说话。

　　岫玉又说：“若你喜欢咖啡店，可先在咖啡店里找个工作，熟悉咖啡店的运作，和菜单，等遇到有这样的生意释放出来，你接着做就会容易很多。以此类推，若是你喜欢便利店，就找个便利店的工作，若你喜欢小餐馆，就去那里找个工作。你喜欢哪一类的生意呢。”

　　康辛抬眼扫视了一圈星期六，慢条斯理地说：“我就喜欢你的这个店。”

　　岫玉笑了笑，说：“谢谢你喜欢。我这店坐落在西人区，你可去华人多的地方再找找有没有这样的小店。 ”

　　岫玉看了一眼康辛脸上的表情，她说的话，康辛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两人安静了几分钟，康辛突然问：“找生意真的这样难吗？”

　　岫玉淡淡地一笑，说：“外面的生意很多，各种各样的，但是要根据自身条件来看，能否接手经营，转让费用几何，还有工作时间的长短，是否有员工，全都要纳入考虑，这样，适合自己的范围就小了，所以，你就会觉得不容易找到。 ”

　　岫玉经营小咖啡店也好几年了，对于做小生意的圈子来说，大家的境遇虽然不同，但是都差不多，这一群人常会相互鼓励，遇到难题也会相互帮忙。

　　岫玉太知道了，移民在外的人，事事不易，有能力帮一下，就帮一下吧。

　　两个多月之后，岫玉偶然听说，有一个在Mall里的彩票点想找一个 Part-time 帮手，于是，她就帮着康辛说了些好话，这样，康辛虽然是个没有经验的新手，人家还是招收了她，并且教她从认识不同的彩票开始，怎样打印彩票，怎样订购、 怎样激活，怎样退货，等等，所有方面，康辛还算伶俐，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后，便可以独立工作了，彩票店的老板若是有事也可以放心离开。

　　经营彩票店是这些小生意里最简单的，就那么几项，牢牢记住就好， 而且不用说什么话，来买彩票的人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任何事情经过时间都会改变。虽然康辛的口语不灵光，但是就那么几句话，来来回回在嘴里说了无数遍，也就顺了。她早已没有问题，可以应付自如了。

　　第二年春末，百合已经完成了高中课程，准备读大学了。在冷月的帮助下，康辛接手了一个彩票店。这时康辛对于彩票店业务已经十分熟悉，加上有女儿百合帮忙，康辛算是有个照应。所以，她们接下去的经营会顺利的。

　　某天晚上， 已经快到星期六打烊的时候，岫玉正在擦拭服务台上的灯罩，五彩的，那是她买店时老张留下的。

　　康辛和百合进来了，她们是从彩票店下班了。百合见到岫玉，便很亲地叫了一声“玉姨”。康辛呢，还是坐在她喜欢的座位。

　　岫玉一见她们母女，便笑意盈盈地说：“咖啡还热着呢。”说完便往咖啡机走去。

　　康辛望着干净整齐的店堂和岫玉的背影，说：“岫玉，我是真的好喜欢你的店。”

　　岫玉把一整壶咖啡都拿了过来，看着康辛，笑了笑，没接话，往杯子里倒咖啡，然后，把咖啡往康辛跟前推了推。百合则接过咖啡壶自己倒了一杯。

　　康辛又说：“你的话，我记着呢：适合自己的生意可遇不可求。我遇到了，彩票店。你的星期六，也在等一个合适的人吧。”

　　康辛和百合没有多逗留，喝完咖啡，便走了。

　　岫玉看着康辛母女俩离开的身影，忽然觉得，她们与自己好相似啊，只是，自己已经走过了那一段艰难的时间。

　　这时，岫玉的手机“叮”了一声，是茉茉，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外婆家窗外的树，叶子已经绿了，映着阳光。茉茉配了一行字：杭州的春天来了。

　　岫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微笑从她的嘴角开始荡漾，回复了两个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