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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景铄 《景铄》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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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铄》
每年从五月份的维多利亚日开始,多伦多便拉开了美丽季节的序幕,被困了半年之久的人们全都迫不及待地要走出去,走进自然,走进湖光山色之中,贪婪地呼吸着除了冬之外的所有季节的味道。
在安大略湖边,几乎每一个周末都有活动,各民族的美食节,露台舞台上,音乐歌舞表演,好不热闹。
湖面上,形状各异的船只是水上Bus,来往络绎不绝,其中仿古的大帆船备受青睐,特别是所有乘客都可参与升帆与降帆,升帆时大家一起打号子,男女老幼都很兴奋。忽然船长通告:前方发现“海盗”,需开炮。随着两声轰隆炮声,礼花落下,海盗们和平共处,真是有趣极了。
茉茉学校的校友聚会就安排在这样美丽的日子里,八月下旬,为期三天,茉茉是作为志愿者参加的。
景铄是高茉茉几届的学长,他和茉茉一样也是个志愿者。不同的是,茉茉刚刚毕业,正踌躇满志地找工作。而景铄呢,在一家公司里工作了三年,但在最近的一次裁员中,他榜上有名。
但景铄看起来,一点都不受失业的影响,相反,他周身散发着松弛感。他告诉茉茉:“没有关系的,我已经申请了失业保险金,我有近一年的时间,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休养和调整。”
茉茉很欣赏景铄这样乐天的精神状态。两人少不得要多聊聊。
景铄个头很高,真的高,茉茉曾玩笑似的建议他: “你失业了,不如转行做模特吧。 ”
景铄的回答也有趣:“不! 走在舞台上,镁光灯下,我会很不自在的。我还是觉得穿着我喜欢的衣服,有些隐私,更好! ”
景铄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却很有型,浓密的剑眉,目光深邃如海,脸型轮廓分明。他的相貌刚好在茉茉的审美点上,所以,茉茉总愿意靠近他,她更希望自己也能如他那样随遇而安。
校友会最后半天比较空闲,景铄跟茉茉聊天,等待聚会结束。
景铄问: “你中文说得挺好,是不是有上中文学校啊?”
“哦,没有,我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来多伦多的。” 茉茉如实相告。
景铄一歪头看了看茉茉,说:“跟你一样,我也是小学三级来的。 ”
“啊,后来,爸妈希望我能再多学一点法语,就去一个法语学校读 Secondary School !” 茉茉又说。
景铄微低着头,淡淡地问:“ 是那个 Sam 吗?”
“是啊! ” 茉茉点头,这回茉茉含笑地看了一眼景铄。
景铄又问:“后来,你没有去 Agincout 吧?”
“去了!” 茉茉点头!“你不会也是 Agincourt 的吧!”
景铄笑了起来:“不会吧,这么巧,我们俩走了同一条路。”
“啊,这样啊,那我们的照片应该都挂在Agincourt 的走廊里。要不,找一天,我们回去看看吧。” 茉茉很开心地说。
景铄赞同说:“好,回去看一眼,我们一起。”
两天之后的下午,景铄和茉茉一起走进了 Agincourt Collegiate Institute。
那条走廊很长,从南到北,贯穿了整座教学楼的一层。放学的时候,这条走廊里人声鼎沸,学生们如潮水一般涌进和流出。此刻却是安静极了,偶尔会有一、两个滞留的学生进出位于走廊中部的行政办公室。
在这条走廊北段的两边墙上,挂了不少大幅相片,每一个相框里都是一届毕业生,照片上烫着年份,和一张张年轻充满朝气的少年的面容。
很快,景铄和茉茉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景铄站在自己的照片前,茉茉也是,他们之间相隔了几年。
茉茉默默地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这是她四年前的模样,可这四年里,她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爸爸自从生病后,每况愈下,最后他离世了。妈妈为了照顾生病的爸爸就无法出去工作了,爸爸离开后,妈妈又找不到工作了,只得经营一家小店来维持我们的生活。还有挖她墙角的闺蜜珍妮,和背叛的男友凯文。那瞬间她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感。她忽然觉得那时的自己笑得多灿烂啊。
茉茉安静地转头,看向景铄,而景铄此刻也正望着她。整个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从走廊中部的大门透进来的斜阳,照亮一方,那柔和的晚照光芒向走廊两边晕染开。
景铄走到茉茉身边,看着照片里茉茉,说:“你看,那时,我们都还小。” 然后,他拉着茉茉的手走到自己的照片前,停顿了一小会儿,他把自己指给她看,他的目光在照片里少年的自己和身边的茉茉来回逡巡,之后,他又拉着茉茉向走廊南端走去,他边走边说:“从前,我不知有你,你也不识我。在这同一条走廊,和同一段楼梯里,我们都走过无数次,可最终,我们还是遇见了,这一次,我们一起走了一遍。 ”
当他们走进那一小片经过玻璃折射过的夕阳的光辉时,茉茉刚才的那点惆怅散去了,虽然爸爸走了,但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她微笑着望着景铄:“好,我们一起走一次。 ”
然后,景铄故作姿态地沉着脸,说:“中学里,我是你的学长,大学,还是。你该好好地称我一声‘兄长’才是!”
茉茉呢,敛起笑容,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兄长!”
那一刻,景铄真的好欢喜眼前的茉茉。
人与人相处,合拍便是最好。
阳光像碎金一般洒落在多伦多打大街小巷,夏天的气息在空中翻滚,趁着绿叶儿在透明的风里跳动,景铄常邀茉茉一起外出,或是周边的小镇逛逛,或是去哪个树林里走走trail,再不,就是 Downtown 的摩天楼顶的餐厅,尝美食,赏日落,迎晚星,等华灯初上,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茉茉呢,她可不敢总是跟景铄外出,她心里太清楚了,她是妈妈的帮手,还要看顾星期六咖啡馆呢。
当景铄得知茉茉常常要帮妈妈守店时,便也不再总是邀她外出了,他有时会到店里陪茉茉上班,等茉茉有空闲时,他就陪她去看电影,再就是给茉茉送午饭和晚饭。
岫玉呢,对女儿的变化,早已看在眼里,她没有多问,她在等,等茉茉自己来告诉她。
在岫玉的心里,就盼着茉茉可以有快乐的生活。在茉茉经历了闺蜜和男朋友同时背叛之后,岫玉便不断祈祷,希望茉茉的情感之路可以简单一点,顺利一点,可以得遇良人,多爱护她一点。
茉茉是岫玉唯一的女儿,她对女儿的关心和关怀不是用几句简单的话可以概述的,特别是在老王离开之后,茉茉就不仅是她的女儿这么单一了,更是她心里的信念,是她生活的力量。
岫玉自己也在悄悄地改变着。她外出进货时,会明确告诉茉茉她是否再回到店里,或是几时回来。如果临时有事,行动有改变的话,她也会提前给茉茉打电话和留言。她在努力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茉茉有一点点私人空间。
因为有失业保险金在,景铄在找工作的事上有点漫不经心。他在网络上偶然看到了一则招聘英语老师的广告,便提交了申请。
世间的事常在人们的意愿之外,越是轻松自在的人,老天爷越是眷顾。
一个多月之后,景铄收到了那家学校的回复邮件。那是一所财经大学,在杭州。邮件里说得清楚:第一次在网上视频面试,通过之后,他需亲自到学校里,与HR面对面地交谈。
这是个周末的下午,希尔顿酒店的 High-Tea 厅,这里环境清幽且舒适,高大明亮的玻璃窗,舒缓的音乐,精美地点心和奶香浓郁的红茶让人身心愉悦。
景铄喝着茶,慢悠悠地说,“我真是一心一意地想在多伦多找工作的,所以,申请这个工作时,我并没抱有什么希望,仅仅是一时兴起,试一试,我从没有想过我会是个老师。 ”
“如此说,你的动机极简单啊。” 茉茉抿着奶茶回应。
景铄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好看,茉茉有点迷恋他的微笑。
景铄接着说:“当我告诉我爸,我申请了一个英语外教的工作,他极力反对,他生怕我会去尼泊尔、 或是马来西亚那些地方。后来当他听说是在杭州,他又极力赞同。” 景铄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就是跟天堂一样美丽的地方。 ”
茉茉听后也笑了起来:“你爸爸是个有趣的人,前后反转, 180度。 ”
紧接着,茉茉说:“等等,你说你申请的学校在哪儿?杭州! ” 她的语气里有小小兴奋:“我外婆就住在杭州诶。那里的确风景优美。”
景铄又一次展出他迷人的笑容:“原来你是杭州人啊!”
“我小的时候在那里住过,来多伦多前,又住过一阵子。后来,暑假时回去过一次,去看外婆,夏天的杭州很热哦。” 茉茉回忆说。
景铄点点头:“我和爸爸是从徐州来多伦多的,爸爸说如果我在杭州工作,可在工作之余去徐州看望爷爷奶奶。从杭州到徐州,火车只需两个小时,很快的。”
这个 High- Tea 厅只有周末下午开放,很快就坐满了客人。景铄去拿了一些小甜品放在自己餐桌的甜品架上。
茉茉用小勺挑了一点提拉米苏,问:“那你的面试如何啊?”
景铄放下手里杯子,看着茉茉,说: “我正想告诉你。第一次视频面试,我自轻松通过。下面我得去趟杭州,他们需要见到我本人,再跟HR面谈。”
“哦,那你何时去?” 茉茉一边低头喝茶,一边问。忽然有一个念头从茉茉心中一闪而过: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外婆的城市。只是那一刻她还不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景铄接着说:“十月中。去两周。”
茉茉听后望着景铄,微微颔首,她在心里想:你将要离开多伦多,有点不舍,还好,就两周。她低下头,挑选了一很小的块柠檬方糕,放在自己的盘子里,又不吃,而是喃喃低语:“我等你回来。 ”
茉茉的声音很低,可景铄已经听到了,他伸手,握住茉茉的手,给出他极为灿烂的笑容,也小声回应:“好的! 等我回来。”
时光如水流,静静地流淌。
十月,多伦多人都在准备庆祝感恩节,这是美好季节结束的标记,感恩节之后,天气就冷了,就除了再去看一眼火红的枫叶,就该等着北风卷地百草折,等着雪落倾城了。
可十月的杭州却依旧美丽,秋高气爽。灵隐山上层峦耸翠,林壑优美,灵隐寺则掩映其上。西子湖畔,千百年来,一直都是世人格外钟爱之地,如今也不例外。
经过几番面试后,景铄在杭州的工作定了下来。来年春节之后,他将要开启新的职业生涯。他人虽还没有回到多伦多,可面试的结果,他已第一时间告诉了茉茉。
多伦多十一月的风里已满是冬天的味道。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岫玉按照惯例外出给咖啡店补货。等她再回到星期六咖啡店的时候,已经离打烊的时间近了。
岫玉一进门就看到茉茉和小男生在说话,小男生坐在窗边的吧台,跟前放着一杯咖啡。
店堂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还有一、两个客人悠闲自在地享用咖啡。
茉茉先跑了过去,她帮着把装着咖啡杯的盒子搬进屋里,然后跟岫玉说:“妈,这是我学长,景铄。”
“阿姨好! ” 景铄一边打招呼,一边帮着岫玉卸货。
有小男生帮忙,很快就搬完了。
进货是件苦活,岫玉有点累了,于是她洗了洗手,一边给自己倒杯咖啡,一边斜对着咖啡机,并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回到座位的景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却一直紧跟着在店堂里走来走去的茉茉。他看上去有一点点拘谨,不像刚才跟茉茉说话时那么自在。不过,挺好个模样。
于是,岫玉端着自己的咖啡向景铄走去,不经意间,她想起老王:如果你在,多好。
岫玉坐在小男生旁边的椅子,问:“你跟茉茉是同一间大学啊?”
景铄点点头,说:“嗯,不仅是大学,连初中和高中也是同一间呢。 ”
“哦,这样啊。 ” 岫玉喝着咖啡,说:“那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呢,在哪里工作啊。”
景铄回答说:“我在大学读生物工程。之前的公司把我 laid off 了。现在我找了新工作,是英语老师。”
这时,茉茉走到他们跟前,说:“妈,学长是要去杭州当英语老师。下个月就走了。”
“哦,你是去中国做外教。这挺好。你是杭州人啊。 ”岫玉并不想打听人家,只不过借题,信口而言罢了。
景铄赶紧说:“不,我不是杭州人,但茉茉说您是杭州人,现在,外婆仍住在杭州。”
岫玉淡淡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茉茉,说:“嗯,杭州是座很美丽的城市。”
正在这时,大门上的小铃铛响了,推门进来的是个老客人,他要三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茉茉立即去给客人准备了。客人对着景铄扬了一下下巴,问岫玉:“这是你儿子啊,很帅啊,以前没见过嘛!”
景铄听后一愣,瞬间,耳朵尖开始泛红。
岫玉快速看了一眼景铄和他红起来的耳朵,那一瞬间,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喜欢来。然后,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是茉茉的同学。”
不论男生女生,害羞的模样都是可爱的,讨喜的。
转眼间已是十二月。凛冽的北风哗啦啦地吹。
十二月,景铄就要离开多伦多了,他想早点去杭州,可以先把自己安顿好。但在走之前,他想请茉茉和岫玉阿姨一起吃顿饭。
岫玉没有去,她跟茉茉说: “你们小朋友去吃饭吧,我就不去了,顺便替我跟景铄说:祝他顺利。”
景铄走了,去往茉茉外婆住的城市了。
岫玉和茉茉的生活一切如常。茉茉呢,发送出去的简历目前没有什么回音,她虽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有些焦急。但是,她的焦虑又被景铄天天发送给她的照片和消息冲淡了大半,他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吃了什么,玩了什么,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全都详详细细地告诉茉茉,不仅有很多照片,还有视频。这也让茉茉每天都在等着、 盼着景铄的信息。
茉茉把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时不时就拿出来,看一下,她的这些小动作早已落进岫玉的眼里,岫玉清楚她在等景铄的消息。有一次岫玉从后厨出来,茉茉正坐在窗下,手机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岫玉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搅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咖啡机和奶油机都擦了一遍。
圣诞平安夜,星期六咖啡馆提早打烊。岫玉和茉茉也准备了几样小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庆祝这一年平安度过,祈祷下一年事事顺遂,母女俩欢度佳节。
茉茉举杯与岫玉的酒杯轻碰,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下,又拿起,换左手,右手手指在高脚杯杯底不断地画着圈圈。
岫玉看着茉茉滑动的手指,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也许丫头还没有想好如何打开话题吧。于是她也饮了一口酒后,将酒杯放下,她没有催促,只是等着。她夹了一点菜到自己的小碗里,细细品着。
茉茉又饮一口,张了张嘴,仍没出声,她杯中的酒已被喝掉大半。这时,茉茉才开口,努力的样子,仿佛下了好大决心,说:“妈,我 …… 我想 ….. 想…..”
岫玉见她吞吞吐吐,便把筷子放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微笑着跟茉茉碰杯,然后问:“你想不想回杭州陪外婆过春节啊?”
茉茉的脸瞬间发烧起来,是因她喝了酒吗?还是因妈妈的话?很显然,知女莫如母,妈妈早已猜到她心中所想。
茉茉抬眼看着妈妈,眼里的亮光一闪,她心中更是欢喜,雀跃。
岫玉对着茉茉微微笑着,轻声地说:“去吧!”
茉茉开心地点着头,说:“如果我去陪外婆,你一个人照看星期六,就会变得很忙,我们招聘一个兼职工吧。 ”
岫玉不善酒力,一杯足以醉倒,所以,她小口小口的饮用,但终究微醺起来,她迷离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茉茉,快乐无法隐藏的模样,她心里有几分欢喜,又几分说不清楚的牵挂,可她也清楚,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只能孩子自己去经历、 体验和应对。
忽然,有一句话从岫玉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