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单良 《 ...


  •   《单良》

      多伦多的夏天是美丽而短暂的。一到九月开学季,夏天就算过完了。

      多伦多的秋天同样美的不像话,五彩斑斓。从九月开始,原先青青翠翠的叶子就开始变色了。有的是明黄色,黄的惹人喜爱,有的是半绿半红,但是,最最让人不愿错过的还是红枫。秋风起时,层林尽染,不论远观,还是近赏,都美极了。

      深秋来临,岫玉经营的星期六咖啡店就整整两年了。在这两年里,虽然辛苦,也忙碌,但是这个小店给了她和茉茉极大生活保障,她的心里是无憾的。

      星期二,相比其他日子,是生意最为平缓的一天,说不清楚缘由。所以每个周二下午,只留艾琳上班,她给自己放半天假。

      这半天闲暇对于岫玉来说还是很重要,调节心情,舒缓神经。她利用这个时间来拾掇拾掇家里,或者到Mall里逛逛, Window Shopping,最是让人放松的良药。

      这个星期二下午,她正坐在家附近的 Aroma Espresso,美美地享用抹茶拿铁时,艾琳的短信跳了出来:“姐,我突然有点状况,不舒服,你能回来吗?”

      岫玉自是二话不说,立即就赶去店里了。

      艾琳感到浑身乏力,头晕的厉害。

      岫玉说她:“你啊,这是减肥不吃饭的后果,美与健康,孰轻孰重啊? ” 岫玉一边摇头,一边说:“你这样啊,不能立即回家。我去给你做个omelette,你给自己冲一杯红糖柠檬水吧。吃完了,稍稍休息会儿,再回家。”

      两人正说话间,店大门头上的小铃铛“叮”了一声,有客人进来。岫玉便去后厨炒蛋了。

      艾琳看了一眼来人,认得,是个熟客,便赶紧招呼:“单先生,你好,又陪小公主上钢琴课啊。”

      单先生微笑着点头,说:“是啊,刚下课。丫头饿了,还是老样子。 ”

      艾琳确认地说: “好的。两份 BLT on Everything Bagel,一杯咖啡加奶,不加糖,一杯白巧克力。”

      单先生点头赞许:“是的,你的记性真好,记得我们的喜欢的食物。 ”

      艾琳回答:“谢谢夸奖。你们坐,你先给你们做饮品。 ”

      艾琳一边做咖啡,一边听着父女两闲聊。单先生问女儿:“今天有没有挨骂呀?有没有那首曲子通过了?”

      小姑娘快快地斜了一眼爸爸,说:“哪有一次上课不挨骂的,挨钢琴老师骂正常地如同每天吃饭一样。 ” 然后,她眼盯着艾琳调制饮品,可能是等急了,想喝了, “哎,今天没有曲子通过,下周继续努力吧。 ”

      这时, BLT 也做好了。岫玉让艾琳安心吃鸡蛋,她把食物放在托盘上,又拿了番茄酱和纸巾,便亲自端去给单良父女。

      放下东西后,岫玉很客气地说:“enjoy the food!” 然后回到服务台。紧接着,她又看向那对父女。刚好,遇上单先生也转头看她。岫玉自言自语:“这个人,我应该是认识的,在哪里见过他呢?” 她一边用力在记忆里搜索,一边走到后厨去收拾。

      艾琳见岫玉脸色凝重的样子,便悄声问:“岫玉姐,怎么啦?没事吧! 单先生是熟客,每周二都来。很 nice 的客人,从不麻烦的。”

      岫玉仿佛想起什么,思绪又有点飘渺,说:“你说他们每周都来! ”

      艾琳点点头,说:“他女儿的钢琴老师在咱这附近。应该是每周二上课,所以他们父女两也是每周二来店里要点简餐和饮品。”

      岫玉又问:“你说他姓单? ”

      艾琳略感奇怪地说:“是啊,他姓单。怎么,你认识啊?”

      岫玉眉头一展,说:“我想起来啦。他是单良。当年来多伦多时,我们同乘一架飞机。我们是在上海机场遇见的。当时,我们是一家人,可他是一个人。因为都是移民出来的,所以,一路上,我家老王跟他说了不少话呢。 ”

      艾琳微微一笑:“啊,你们还有这样的渊源啊。 ”

      岫玉放低声音说:“他好像也是觉得我面熟,而没认出人来。你去前面招呼客人,等他们走了,你再回家。 ”

      单良和女儿如同往常一样,吃完东西后,就离开了。

      艾琳呢,吃了鸡蛋,人也缓过来了。偏偏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便缠着岫玉,说说呗。

      岫玉一边回忆,一边说:

      那个时候,要从上海乘飞机到多伦多,我和老王,带着茉茉,在机场遇到了单良。一说起来,大家都是移民出国,所以,瞬间缩短了陌生人间的距离,不仅如此,还生出了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我们一家人,在多伦多是没有亲朋故友的。但是,单良就不一样了,那时他说他是来与太太团聚的。所以啊,他到多伦多,是回家。

      初到陌生城市,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我早把单良忘脑后了。

      直到有一天,老王领着他倒家里来,吃个便饭,欢聚,聊天。虽然是寻常的晚饭,但是老王开了瓶酒。他很高兴,他认为跟单良有缘,是老朋友,是我们在多伦多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主要话题都是围绕着来了多伦多后各种奇遇。

      但是实际上,单良跟我们不一样,他不像我们整天想着找工作,或是找活干。他说他来了之后就去约克大学读书了,那个时候,计算机专业很热门,他就选了这个。

      我和老王都觉得他太太好厉害,既要照顾家,还要供他读书。

      可是聊着聊着,他话锋一转,说他正在办理离婚,要分居一年才能结案,到时候,他的书也该念完了,又一次大学毕业。

      听他这样说,老王和我都不敢说话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个情况。

      单良可能是觉察到了,便自己又说:他太太有神精上的问题。所以,他是一定要离婚的。他还说,他很自律,从没有跟太太同房,就是为离婚作准备的。

      老王问他:这情况,能离婚吗,她家里人能同意吗。

      单良说:我肯定不会承认她有病,她自己也不认为有病。她哥哥更不愿说她有病。那么就走正常的离婚程序。 如果,她哥哥不乐意,那也是他们欺骗我在先。

      原来,他太太有一个兄长,单良和太太住的房子也是兄长安排的,两家靠得很近,为了相互有个照应。他太太在一家小公司里做文员,也是兄长托人安排的。

      单良略略停顿了会儿,又说:虽然这两三年里,她哥哥给了我很多照顾,但是,我总不能因为蝇头小利把自己一辈子全都搭进去吧。而且,我根本不敢要孩子,她的那个神经病是会遗传的。

      老王听了后,长叹了一声:哎,这事弄的,你也是不容易,怎么结婚前就不知道呢。

      单良没有再说话。

      单良离开后,老王说:这个人不厚道。假如我猜的不错的话,他是夫妻团聚移民的。现在他拿到身份了,就要离婚了。哎,人呢,不同时候需求不同。就说单良吧,他想来多伦多,就算女方有疾病,他也不在乎,照样根他结婚。现在还可以以此为借口抛弃太太。

      第二年秋天。

      某日,单良给老王打了电话,一听他的语气,便知道他心情不错。他们闲聊了几句。

      单良说: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一家人,你是我在多伦多最投缘的朋友。

      停顿了一会儿,单良接着说:我的离婚案子办理完了。我订了回国机票,明天就要回去了。

      老王一听他这话,仿佛要跟加拿大永远再见了一样,便问:那你还回来吗?

      单良说:会回来的,但是我得回家修养一阵子。

      老王点点头,说:嗯,调整一番是对的。那等你回来后,告诉我们啊,再来家里,我们一起聚聚,顺便给我们讲讲国内见闻。

      时光匆匆,忙碌的人总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时间在流失,一年的时光在时间的长河里只是倏忽而矣。

      次年感恩节,单良带着他的新婚太太一起来拜访老王和岫玉。

      新太太,左洋,她说她真正的姓是左丘,一个很少见的姓,也是让人很容易记住的姓。她真正的名字是左丘洋。

      我当时还跟她开了个玩笑,说:那是左丘羊,左边山丘上的羊。

      左洋是单良的中学同学。 当时老王就说过:这太太是新的,但他们的感情是旧的。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单良和左洋。

      艾琳说:“那个小女孩是单先生的女儿,挺小的,最多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有一次,他们来店里吃东西,我跟他闲聊了几句,他说过,那是他唯一的孩子。 ”

      岫玉点点头,一副事不关己,无心探究的模样,便说到:“你啊,就别老是想别人家的闲事了,回家吧,好好休息,减肥也得适可而止。 ”

      艾琳的话,在岫玉的心里转了几圈:难道他和左洋一直是二人世界,等玩累了,才想起,该要个孩子啦。

      岫玉忽然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想他干嘛啊?

      多年前,单良跟第一任太太离婚时,老王就曾说过:这人不地道,往后,他若不联系咱,咱就不要主动联系他。

      对于咖啡店来说,说不准什么时候是忙碌高峰,有时店里空空的,就一、两个客人,有时候,买咖啡的人蜂拥而至,得排队。因为岫玉的店里提供简餐,所以,午餐时间就会人多,而下午三点,相对而言,要空闲些。

      第二天,当午餐时间过后,店里略显空闲时,岫玉一眼瞥见单良一个人坐在靠近门边的小方桌子边。她赶紧收回目光,她在心里暗想:他必定是记起我了,否则今天就不会跑过来。 “先干活,等到躲不过去了,再说。反正,店里总有干不完的活。” 岫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这样做了。

      单良见店里安静下来了,就走到服务柜台前,轻声叫了一声:“岫玉嫂子!”

      岫玉只好转身,满脸堆笑,略带歉意地说:“你好,单良。多年不见,我也是,努力地想了半天,才忆起,原来是你。”

      单良微笑着说:“我也是,昨天走出店了,才想起你和王哥。” 他顿了顿,又说:“我原以为你在这里工作,今天看来,你是这店主。王哥呢,没在店里吗。”

      岫玉垂下眼睑,说:“老王去世了。 ”

      单良立即连声说“sorry”。他还嘟囔着:“太意外了,没有想到啊!”

      岫玉轻扬了一下嘴角:“没事,他是病故的,已经有一段日子了,都过去了。”

      岫玉不想跟单良多说老王的事情,因此,她立即改换话题:“你,你和左洋都好吧!”

      “我很好。” 单良说,面容平静,“左洋! 左洋,她只在多伦多待了半年,就回去了,再也没有回来。她现在怎样,我并不知道。”

      岫玉没有说话,但是,眼睛里满是疑问。

      单良当然看到岫玉脸上的困惑,所以,他接着说:“我和左洋在国内登记结婚的,办了婚礼,我拍了很多照片和录音带,也准备了往来书信,全都是为她办移民准备的。可是……”

      岫玉一边听着,一边做了两杯咖啡,并示意单良坐到店里最里面的大方桌边。

      “但是啊,那时的我,工作没有着落,每天我就是忙着投简历,预演面试时跟HR的问答。 因为家里没有进项,所以我说要减少支出,左洋说我太小气,抠门。她还嫌这里是生活单调,不如国内丰富多彩,有许多活动。 她也嫌我没有带她四处走走,看看大好河山。她说这里是:吃得差,住得差,玩得差,及语言差,多伦多就是四差之地,她到言外之意是:死差的地方。 ”

      单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告诉她,等我找到了工作,生活是会改善的。但是,她不想在不确定里无谓地耗着,不知希望在何处的等待是十分熬人的。所以,几个月后,她离开了,非常坚决。她说我是个骗子,骗她到多伦多来,她说她是真心错付了。 ”

      这时,咖啡店的大门上的小铃铛响了,有人推门进来,是茉茉,她今年夏天毕业了,正在找工作,大多时候会来店里给岫玉搭把手

      有茉茉在店里招呼客人,岫玉便可休息会儿,安心地喝着咖啡,慢悠悠地听着别人的故事。 她在心里悄悄地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轮回,我不清楚,但是,反噬是一定有的。她轻抬眼,快速地扫一眼坐在对面的单良:你对第一任太太,也很冷酷。

      岫玉想起单良昨天陪女儿上钢琴课,便说:“那你现在的太太…….”

      “左洋走了后不久,我就有工作了,在 Citi Group。 ” 单良说:“ 我想,可能,上帝不希望我处在婚姻里吧,才会让我的情感之路如此坎坷不顺利。 Sophia 妈妈是来我公司实习的国际学生。这回,我可不敢轻言结婚了。 ”

      岫玉暗暗地吃惊,问:“啊,一直都没有正式结婚吗?”

      “我告诉她,等有了孩子,就立即结婚,在有孩子前,我们只能 Common - law。 ” 单良说。

      岫玉听到这里,突然想起老王对他的评价:此人不地道。

      “她怀孕后,我们就结婚了。可是, Sophia 满了周岁后,有一天,她妈妈突然搬走了,事先没有一点迹象。 Sophia两岁后,她妈妈打电话来,说要离婚。 Sophia 三岁后,我成了单亲爸爸。” 单良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他说得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

      岫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喝了口咖啡,悠悠地问:“Sophia 还这么小,那你可还有其他打算?”

      “我哪里还敢有什么打算啊! 目前,我工作稳定,女儿贴心可爱,我就守着 Sophia 就够了,陪着她长大。 ” 单良很淡然地说。

      岫玉赞同地说:“也是,孩子是需要有人陪的。她妈妈已经离开了,你可要担起两份责任。 ” 接着,岫玉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些年,你经历了这么多事。“

      单良把咖啡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尽听我唠叨了。不过,你店里的咖啡和餐点都不错,我和Sophia都很喜欢。 ”

      岫玉略略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夸赞。

      单两离开后,茉茉凑近了岫玉问:“ 这个叔叔是谁啊,能让我这个日理万机的妈妈在百忙中亲自陪他喝咖啡。” 茉茉的语气里带着戏谑,她以为这个叔叔是个对小店比较重要的客人,或是某个产品的供应商。

      岫玉则淡淡地说:“算是我和你爸的老朋友吧。”

      “哦,咱家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啊!” 茉茉饶有兴趣地说。

      岫玉没有回答,而是到后厨去工作了,这才是她的正经事。

      可岫玉还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移民出来的人,多少都是有故事的,但是,单良的故事是不是多了点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