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咖啡馆》满阶梧桐ff

15、春洇 《

　　《春洇》

　　六月的天，宁静高远，天空湛蓝无比，微风不燥，实在太适合户外活动了。

　　多伦多的冬天本就漫长，夏季是多么美好啊，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在湖边走走，随意的，看着白天鹅、 黑天鹅浮在水面上，任凭轻柔的水波荡漾着，它们也随着涟漪缓慢地起伏，不用担心岸边的游人，不用担心那些白色鸥鸟，不用担心在湖面上飞驰而过的快艇。这就是安大略湖，惬意极了。

　　但是那些开着门面做生意的人可不会如天鹅这般适意享受了。天气太好，人们都出去玩了，或是BBQ，或是 Hiking，现在的人都很喜欢亲近大自然啊。如果天气不好，暴雨或大风，又会阻隔那些想到店里来的顾客。

　　哎，岫玉常常感叹，在多伦多做点生意啊，全靠老天爷赏赐哦。

　　六月，日光很长，晚上九点了，夜空并非全黑，相反，是深幽的蓝色夜空，如果再有几颗星星，那可是很美很美的。

　　外出的人都陆续回家了。咖啡店里也会在下班前忙碌起来。

　　夏季，岫玉常常会推迟关门的时间，但是，无论如何，九点半，必须关门了。只有在打烊之后，才可以好好清洁咖啡店，另外就是各样材料的补充。第二天，又将重头开始。做生意嘛，就像一个滚动的车轮，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这一天，岫玉收拾完咖啡店，在开车回家前，她拿出手机，准备跟茉茉打电话， 告诉她，她回家了。自从接手星期六咖啡店后，岫玉和茉茉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下班的时候，相互通个话，让彼此心里都平安。

　　手机上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是春洇发送来的。

　　看到春洇的名字，岫玉顿时微蹙起眉头。

　　春洇说：亲爱的，我6月8日回多伦多，飞机晚上8点到，麻烦你接我呗，爱你呦！谢谢！

　　岫玉的心情一下子就不爽了，自言自语： “ 8号，那是三天之后。 ”

　　先回家，暂时不回复她。

　　如果没有这条信息，岫玉根本就不会想起春洇这个人来。春洇，这个在岫玉脑海里一个很不讨喜的名字，不仅不讨喜，相反，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明白的厌恶之感呢。

　　岫玉开着车，与春洇初识时画面频繁地在脑海里闪现。

　　春洇的丈夫，莫宇，是岫玉的大学同学。

　　从前在学校的时候，莫宇和岫玉就是纯同学，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更谈不上朋友了。但是，同学关系在所以关系里是最微妙的，即便在同学的时候相当陌生，之后，只要一提及“同学”二字，那么距离瞬间缩短了许多，还会暗暗地多了些许亲近感。所以，当莫宇找到岫玉的时候，她不能推脱，移民出来之初， Settle Down, 那是真的需要有人帮助的，这一点，岫玉心里相当清楚。当初她和老王落地多伦多的时候，是老王的同学接待了他们。

　　莫宇和春洇带着女儿移民多伦多的时候，岫玉和老王买了房子才半年。

　　当岫玉和老王把莫宇和春洇从机场接回家后，莫宇有一丝儿极浅淡的歉意，说： “翻遍了同学通讯录，就只有岫玉在多伦多，还有其他同学，在温哥华，和蒙特利尔。所以只好厚着脸皮来麻烦你们了。 ”

　　老王很客气，也很真诚地说：“没有关系的。人生地不熟，来登陆的时候最是需要朋友的，你们就先在这里住着，慢慢找地方。”

　　这一天，是岫玉第一次见到春洇。

　　岫玉很喜欢她的名字，感觉很诗意，冬去春来，春天的气息犹如水墨一般晕染着大地，草木复苏，山川渐绿，真是美好极了。

　　春洇比莫宇年长三岁，可她的头发烫着大卷，化着妆，看起来年轻。她的身材窈窕，穿衣合体，又显出几分妩媚来。

　　晚上，岫玉一家人都睡觉了，可春洇莫宇他们因为时差的缘故，毫无睡意。

　　第二天早晨，岫玉在厨房里准备一家人的早餐和带出去的午餐。她发现，厨房所有壁柜和冰箱里的东西都被翻动过了，顿时，一丝不喜之情涌上心头。但是，莫宇和春洇才刚到多伦多，还不足一日，她便没说什么。尤其是春洇，才刚刚认识。

　　吃早饭的时候，春洇说： “我晚上睡不着，就帮你把厨柜整理了一遍。 ”

　　岫玉轻轻地笑了一笑，说：“你该好好倒时差啊，你整理完，我做饭时可能就不顺手了。 ”

　　早餐之后，岫玉去上班了，老王陪着莫宇和春洇去附近的学校给他们女儿办理入学。

　　下午，岫玉下班回到家里时，莫宇和春洇在睡觉，倒时差，有时候挺烦人。岫玉则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六张口，她可得要忙一阵子呢。

　　过了一会儿，春洇站在岫玉身后，一边用手理着头发，一边说：“我听到家里有轻微声响，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原来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 说完，她在岫玉的肩头轻轻搂一下，显得很亲昵的样子。

　　岫玉忙着洗菜做饭，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这里治安很好的。你别担心 ”

　　春洇坐在餐桌边，一边跟岫玉闲聊，一边用手指理头发，理了又理，看样子，她没有帮岫玉一起做晚饭的意思。

　　几天后，老王对岫玉说：“我发现，书房的书柜和书架上的书都被翻动过。 ”

　　岫玉一听便微蹙起眉头：“应该是春洇，她来家里头一个晚上就把橱柜翻了个遍，说是帮我整理整理，哪有这样的的人啊，头一次见面就翻人家的柜子，我也算是开了眼了。 ”

　　因为莫宇是岫玉的同学，老王欲言又止。

　　岫玉看了眼老王，说：“他们的时差也差不多倒完了，我看看，该怎样提醒他们尽快出去租房子。”

　　老王微蹙的眉头展开了。

　　这天，茉茉在同学家里做 Project，要晚些时候才回家。岫玉下班，看到莫宇和春洇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

　　春洇一见岫玉，便立即起身，拉着岫玉的手说：“宝贝，给我们一把钥匙呀，要不，我们一出去就进不了门了。 ”

　　岫玉径直走向厨房，她要准备那么多人的晚饭，说：“家里没有多余的钥匙了。要不，你们外出前就算好时间。 ”

　　吃晚饭的时候，岫玉问莫宇：“有没有出去找找房子，打算租哪里啊？”

　　莫宇说：“我和春洇还没有找房子呢。不过，我看咱现在这个小区就不错，附近有超市，和 shopping mall，孩子上学也近。”

　　岫玉说：“你们喜欢这里啊，也好，那先就到在网站上看看图片，再约房东，实地看一遍，状况好的房子都是很抢手的，看好了就拿下。 ”

　　春洇已经吃完了，坐在一边，她又开始用手指卷着头发，慢条斯理地说：“找房子不能急，总要多看几家才好。 ”

　　不急？！ 你住在别人家里，还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 岫玉一听春洇的话，脑袋就晕一下，一大车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大圈。 她在心里说：春洇啊，你可真是不见外啊。

　　岫玉微微一笑，对莫宇说：“既然想好了，还是尽快找房子吧。现在这个时间点啊，刚好，找到了房子，还要签约，交定金，到月底就可以搬过去住了。 ”

　　莫宇点点头。

　　这时莫宇女儿吃完了饭，整理她的书包，和准备写作业。她把午餐包和水杯递给了春洇。

　　岫玉一看都是自家的东西，说：“这 Lunch Box，水杯，和饭盒…….”

　　春洇不等岫玉说完，便抢先回答：“哦，这个啊，我看橱柜里有，就先拿去给丫头用了。你不介意的，对吧。 ”

　　岫玉指着那个不锈钢水杯，说：“这是 HSBC 银行的经理给我的礼物，我在那里开了信用卡，并给他介绍了两个客户，才换得了一份礼物。”

　　春洇一听便高兴了起来，笑着说：“哦，就是嘛，这个水杯，一看就知道质量不错，又是崭新的，刚好丫头需要。”

　　第二天，岫玉要加班，就让春洇一家人去shopping mall 里吃晚饭。

　　等岫玉下班回到家里，才发现，他们没有去 mall 里，而是把冰箱里的饭菜和鸡蛋全都吃掉了。

　　接下来几天，岫玉只给莫宇和春洇留些饭食，没有再跟他们照面，又过了一周，莫宇和春洇搬走了，他们已经在岫玉家住了一个多月了。春洇还带走了卫生间里没有拆封的肥皂、 牙膏牙刷和漱口水，及洗发水。

　　春洇说这些是他们急需要用的，等她 Shopping后，就还回来，当然，她没有。这些东西虽然不贵，不值多少钱，但是，岫玉只是小户人家，穷家富路，哪一样不都是花钱买的的，也不是白白捡来的。

　　岫玉见春洇拿走自家的东西，虽然心里不高兴、 但是，一看到春洇一家人搬走了，便自言自语：“算了，算了，反正搬走了，也是最后一次了。他们不会因此成大富，我也不会因此就穷死了 ”

　　自从春洇和莫宇一家来了之后，岫玉心里别提多么懊恼了，她真是后悔接他们到家里来住。她反复地跟老王念叨：就该把他们一家送去某个酒店的。

　　老王呢，总是安慰岫玉：你若那样做，以后如何跟同学们见面啊。哎，搬走就好了，搬走就好了。

　　莫宇和春洇搬走后两个月，莫宇坚持要请岫玉一家人吃顿饭，可老王和茉茉都不愿意去，岫玉只得一个人代表全家了。

　　后来，岫玉跟莫宇一家人联系不多。

　　三年后，莫宇回国了，他说他该回去上班了。

　　春洇呢，她必须留在多伦多，陪女儿。后来，女儿上高中了，她就两边飞，但是每次送机和接机，她都找岫玉。

　　*****

　　此时，茉茉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她听见车库里有声音，知道是妈妈回来，她便就走到门口，等着。

　　因为春洇的短信，岫玉这一路回家，都心情不佳，加上上了一天班，满脸疲惫。

　　茉茉一边给岫玉盛汤，一边问：“店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

　　“海带冬瓜猪骨汤，太好了。 ”岫玉看着碗里的汤，她很喜欢，先喝上两口，然后说：“店里一切如常。只是啊，春洇阿姨留言，三天后回多伦多，让我去接机。”

　　茉茉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莫宇叔叔还在国内吧。她为什么不让她女儿去接她？！ 怎么，她是想省油费啊！”

　　岫玉一边喝着汤，一边微微摇头，表示不很清楚。

　　茉茉说：“你就告诉她，你不得空，或者你人不在多伦多。”

　　岫玉轻叹：“每一次，我都想这样做。可是，我呀，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若不是跟莫宇叔叔的同学关系在这里，我可能永远不会见春洇阿姨。 ”

　　三天后，岫玉让艾琳在店里上班。傍晚时，她自己则开车去了机场，她去接春洇。

　　春洇一见到岫玉就给她一个大熊抱抱，嘴里一个劲地说着“想你、 爱你”的话。然后，她递了个盒子给岫玉，说是礼物。岫玉看了一眼：是韩产化妆品，在盒子上很明显的地方有一个英文词：Sample。

　　在送春洇回家的一路上，春洇不断地说着，他们在国内怎样怎样，多么容易赚钱，生活是多么的富裕和阔绰。

　　岫玉一直是听着的，后来问：“那你这次回来是要带女儿一起回去喽。”

　　春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和轻松：“哎哟，不、 不，丫头还是要在这里完成大学的。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丫头，待一阵子再回去。”

　　岫玉没接话，只是哦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春洇忽然看着岫玉，声音也放低了几分，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岫玉啊，我这次回来呢，有个事儿想麻烦你。我们的那个公寓啊，租约到期了，房东要涨租，涨得还挺狠的。我想着，先搬到你家住几天，然后再找新的地方……”

　　一听春洇这话，岫玉顿时脑袋一阵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春洇和莫宇初到多伦多、在家里住的情形也是瞬间出现在脑海里，如放电影一般，一幕幕闪过。

　　岫玉想起几年前那个早晨，厨房里被翻动过的橱柜；想起书房里被重新排列过的书脊；想起那个印着 HSBC 标志的不锈钢水杯，再也没有还回来；想起春洇临走时带走的洗漱用品：说是急需，说是会还，从来没有。

　　那时她有老王，有家，有退路。可现在呢，她不能再让春洇像水一样渗进来，无声无息地占走她的空间，她的时间，她的好脾气。

　　岫玉努力在脸上调整出一点点柔和笑容说：“你还是抓紧时间找房子吧，这回，我家里是真不方便。 ”

　　岫玉快快地看了一眼春洇，又接着说：“你知道老王一直病着，你不知道的，他已不在了。” 岫玉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歉意似的微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春洇说：“哦，对不起，岫玉，老王走了。 ”

　　岫玉暗想：这回能打住了！

　　不，没有，春洇忽然说：“那你家刚好有地方啊！”

　　有那么一瞬间，岫玉觉得：春洇，你是来自外星球的吗。我已经拒绝你了！ 你是在装糊涂吗！

　　于是，岫玉很干脆地说：“不，春洇，虽然老王走了，但是，我和茉茉的日子还得过下去。所以，我接了一个生意，是一间咖啡店，家里到处都放着店里的东西、 和货。很抱歉，春洇。”

　　春洇的笑容消失了，她大概没料到岫玉会拒绝得这样如此干净利落。她很快地调整了表情：“嗐，我也就是问问，我会做两手准备的：一边会尽快找房子的，如果不合适，就不搬了。 ”

　　岫玉没有再说什么。

　　刚好，已经到春洇家门口了，岫玉先把车停好，又把春洇的行李拿下车。

　　春洇走到岫玉跟前，又一次抱了抱岫玉：“可怜的岫玉！” 然后，她一手拉过箱子，一手挽着岫玉的手臂，语气亲昵又自然：“明、后天，或是哪一天，你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这么久没见了，我们必须好好聊聊，有好多事情得要update。”

　　岫玉看着她，说：“嗯，找个时间吧。我店里不能离人呢。”

　　春洇微微点头说：“嗯，没事，我等你的信，等你有空了。”

　　岫玉坐回车里，关上车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六月晚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拿出手机，给茉茉发了一条消息：已经把春洇阿姨送到家了。我马上回家。

　　很快，茉茉回了一个字：“好。”

　　在发动汽车前，岫玉偏头又看了一眼那公寓lobby的大门，刚才，春洇就是从这个门进去的。她想，她终于学会对春洇说“不”了。这句话迟到了好多年，但好在，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当岫玉把车开进小区时，远远就看见自家厨房的灯还亮着，她知道，茉茉正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