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我的诗》余光是你ll

10、第 10 章 再次相遇

　　（1）
　　医院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奶奶时常过来陪梦圆说话，讲些小时候零碎的旧事，可那些和苏洛一有关的片段，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蒙住，任凭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半点轮廓。医生说选择性失忆是大脑给自己筑起的围墙，把那些太痛的回忆隔绝在外，不必强迫自己记起来，顺其自然就是最好。
　　梦圆按时吃药，配合心理疏导，身体一天天好转。父母依旧争吵不断，家庭破碎的裂痕摆在眼前，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劝解，也不想去埋怨。出院之后，她拿着那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独自去往陌生的城市读书。
　　这座城市有风，有成片的梧桐树，秋天落叶铺满人行道。梦圆重新拾起篮球，课余泡图书馆，偶尔弹一弹暑假学的吉他。柜子里那只封存的 U 盘被她一同带来，安安静静躺在行李箱底层，她记不得这只 U 盘是为何存在，只知道里面装着很重要的东西，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
　　她的病依旧反复。情绪高涨的时候，可以整夜看书写短句，跑遍校园每一个角落；低落袭来的时候，就蜷在宿舍床上，不吃不喝，怀疑活着本身。她习惯了这种起落，学会和体内躁动不安的情绪共处，按时复诊，按时服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写成一行行零碎的诗。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走过大一整整一年。她没有结交很深的朋友，依旧习惯独来独往，像高中时候那样。身边也有人向她示好，可她的心像是锁上了，对谁都很难敞开心扉，仿佛心底空出来一块地方，只是她想不起，那块位置本该属于谁。
　　大二的秋天，学校举办跨校联合的学科竞赛。报告厅坐满各个学校过来参赛的学生，梦圆抱着资料找空位坐下，低头翻看手里的笔记。中途休息，她起身去走廊接水。
　　走廊人来人往，秋风把窗外的桂花香吹进来。就在她拧开矿泉水瓶盖的一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
　　是苏洛一。
　　她长高了一些，不再是高中扎高马尾的模样，头发留长，松松挽在脑后，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这些年，苏洛一拼了命读书，考上这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学。高中分开之后，她无数次想要打探梦圆的消息，却找不到任何联系方式。QQ 红色感叹号一直横在聊天框，这么久，她始终没有删掉对话框。她抱着一个念头，如果顶峰真的能够相见，总有一天命运会把她们重新推到彼此面前。
　　四目相撞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顿住脚步。
　　苏洛一的呼吸骤然停滞。她一眼就认出欧阳梦圆，哪怕梦圆眉眼间褪去少年时期那股桀骜，脸色比从前苍白沉静，可那张脸，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过的模样。
　　梦圆站在原地，心口莫名狠狠抽痛了一下。很奇怪，眼前这个人明明完全叫不上名字，可眼睛看见她的瞬间，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鼻尖发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记忆没有回笼，可身体记得，记得这份心动，记得这份埋藏在骨血里的情绪。
　　“梦圆？” 苏洛一的声音微微发颤，声音不大，在喧闹走廊里清晰传到梦圆耳朵。
　　梦圆皱起眉头，脑子拼命转动，想从脑海里搜寻关于她的碎片，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
　　“不好意思，你认识我？” 梦圆语气带着疑惑，往后轻轻退了半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洛一身上。她看着梦圆茫然疏离的眼神，心里瞬间沉下去。她设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设想过争吵、设想过和解，却从来没有想过，梦圆会不认得她。
　　“你…… 不记得我了？” 苏洛一的眼眶迅速泛红。
　　“我应该记得你吗？” 梦圆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头隐隐作痛，“对不起，我好像想不起来。”
　　竞赛的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来往的学生匆匆走过，看了她们两眼。苏洛一咬了咬嘴唇，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忍回去。
　　“竞赛要开始了，我们先回去吧。如果你愿意，结束之后，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苏洛一艰难开口。
　　梦圆心里乱糟糟的，心口那股酸涩挥之不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2）
　　整场竞赛梦圆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纸上的题目清清楚楚，脑子却反反复复回放刚刚走廊那一张面孔。那个女孩眼里盛满的难过与思念，真实得可怕。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往事压在自己肩头，可怎么也揭不开那层迷雾。
　　终于等到竞赛落幕，天色已经暗了，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她们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散步，走到江边的步道，晚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
　　苏洛一慢慢开口，把高中所有故事一点点讲出来。篮球场上的初识，综合楼走廊一起写作业，冰红茶，雪糕约定，那次忐忑的表白，办公室谈话，自己因为畏惧旁人眼光说出违心的拒绝，梦圆家中变故仓促转校，QQ 发送消息之后刺眼红色感叹号。
　　一桩一件，缓缓道来。
　　梦圆安静听着，指尖微微发抖。那些故事陌生又熟悉，仿佛是别人的青春，可心脏每听到一处，就跟着疼一分。听到 U 盘的时候，梦圆猛地怔住。
　　“U 盘？我有一个 U 盘放在行李箱，我一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苏洛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她：“那里面三百多篇日记，全部都是写给我的。”
　　往事的碎片开始零零散散往脑海里面钻。篮球，冰红茶，走廊的夕阳，草稿纸上那首爱而不得小诗。记忆没有完完整整复原，但是情绪回来了。委屈、心动、失望、离别，一层层涌上心头。
　　梦圆靠着江边栏杆，眼泪无声滑落。原来自己心底空掉的那一块，并不是凭空而来。
　　“我生了一场大病，家庭出事之后，很多痛苦的记忆被我大脑藏起来了。” 梦圆声音轻轻的，“我不记得那些具体画面，但是听完你说的一切，我好像可以感受到当时的我有多难过。”
　　苏洛一看着落泪的梦圆，克制住伸手拥抱她的冲动。当年是自己胆小退缩，把满心喜欢的人推开，后来命运又给了她们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这么多年，这份愧疚一直压在苏洛一的心口。
　　“那时候我太懦弱。我明明动了心，却害怕老师同学的议论，害怕世俗眼光，不敢坦然接住你的喜欢。我把错都推给环境，伤害了最真心待我的你。” 苏洛一的声音带着哽咽，“后来我才明白，喜欢这件事情，最该战胜的是自己内心的胆怯。分开之后我无数次后悔，我一直盼着能够再见你，想要跟你好好道歉。”
　　夜色漫上来，江面泛着路灯细碎的波光。梦圆久久没有说话。那些埋藏在失忆屏障下的伤痛，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彻底消散。那些深夜喝酒的崩溃，被迫转校的无可奈何，删除好友时候心如刀割，都是真实发生过。
　　“我需要时间。” 梦圆擦去脸上泪水，“我没有办法立刻说没关系。那些伤害实实在在存在。”
　　江边的风继续吹，两个历经错过的少年，站在晚风之中，隔着一整个青春的遗憾遥遥相望。分开的时候，她们互换了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