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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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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大路一直往西,虽已入秋,但镇江地界仍是繁枝叶茂
李柔孩子心性,在如音的开解下好了大半,这也得益于往日李老爷和李柔关系平淡,只是丧母之情难以抒发,一旦平静下来便心如刀绞。
“娘子且慢,可否求口水喝?”
忽然树丛间一男子蹒跚而出,破衣褴褛,面黄肌瘦,把如音吓了一跳
如音话不多说,掏出水囊递上前去
“多谢娘子相救。”男子艰难行礼,但因多日未进食,险些踉跄倒地
如音见他虽身着破旧,但仪度闲雅,猜测是读书人,于是掰下半块干粮给他:“快吃吧,别......”
话还没说完,这男子身形晃了两晃,往前一栽,倒在了牛车上。
不是,这是我租来的牛车啊,你可别死我车上!
如音探着还有鼻息,松了口气,可连喂了两口水也没见好转,想到行途并无人家,于是连忙驱犊返回渔翁家中,又请来郎中施救,才算保住其性命
“多谢娘子相救。在下姓池,名赴意,在江宁府洪大官人门下做馆宾......”男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咳嗽了两声,欲要起身答谢
“别动,你身子虚的厉害。郎中说你因心病而起,气火攻心这才晕倒的。”如音撤下池赴意额上手巾,嘟囔道:“读书人就知道穷讲究。”
眼见天边放白,所救之人已无大碍,如音准备再次启程,来此告别
“池先生所住,是大江边上的渔公之家,可在此安心静养几日。”如音见他双目无神,不忍问道:“先生言行举止乃是读书人,为何这般行径,莫不是途中遇到了剪径的”
池赴意回过神来,半支着身子,说道:“劳烦娘子料理,池某的确遭遇歹人行凶,只因月黑风高,未见其面目,想来也是报官无果。”又想起什么,问道:“渔公可在?我还未当面道谢。”
“渔公在熬鱼汤,这里不比城里什么吃食都有。不知池先生去哪,若是顺路也好一同前去,免受路途遥苦。”如音说道
池赴意挣扎坐起身,说道:“我去城中,寻一友人。如果池某没记错,娘子是要前往江宁府?”见如音点头,又说道:“可有纸笔?”
如音一拍脑门,赞许道:“要不说读书人聪明呢,我怎么没想到呢,你写一封信托人送到你朋友那,让他来接你去城里养病,可比在这好。”说罢,连忙从行囊里取来纸笔,因常常与赵婆婆等人通信,这东西还是有的。
“娘子误会了。”池赴意摆手道:“你我素昧平生,却能挺身搭救,奈何池某身无分文,还请娘子携书信到江宁府的永丰街找友人贾舍,他见信如见我,定会报答娘子的救命之恩的。”
如音一把撤回纸笔,不悦道:“忙着呢,没空取你那几两银子。再说了,我看上去很穷吗?”
池赴意本就是读书人,被如音这么回怼,一时间惊慌失措起来,连说三声“误会。”
“好了,我同你一起去城里吧。”是的,如音决定去城中换匹快马,毕竟李大人可是给了一笔不小的钱财,干嘛要委屈自己,再说这万一路上遇到劫匪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告别渔公,如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池赴意聊着,但他这人好生奇怪,问其友人何在,他不知道;问其友人名姓,他又支支吾吾
“我娘亲好心送先生,先生倒是先防备起来了。”在一旁的李柔噘嘴道
“柔儿,怎可对池先生无礼。”如音知道读书人规矩多,况且如今赶路要紧,旁的事也不愿多管
哪知池赴意竟然抽泣起来,说道:“并非池某有意隐瞒,只是...只是...”又叹息道:“去年领洪大人之命外出公差,因事急未告,怎奈回乡后,她,她已嫁为人妇。”
“先生糊涂,既已嫁人,池先生何必苦苦追寻,于己于她都有不妥,先生是读书人,这其中的道理怎能不明白?”如音见多了这种事,随口宽慰几句
“多谢娘子曲谕。”从怀中掏出暗黄书信:“池某本无寻她意,更无拆散之想,只因这封书信,实在令池某放心不下。”
如音撇了一眼书信,本打算不问的,奈何李柔手快拿了过去,里面的字有大半不认识,看了半晌,才从嘴里说出三个字:“沈素心?”
如音勒住牛车,问道:“可是嫁给开酒铺的沈素心?”
“对,是的。”池赴意眼中漏出震惊神色,向前俯身问道:“娘子认识素素?”
如音读完将书信还给池赴意,里面写的无非是些儿女情长:“池先生请注意言辞。”如音提醒道
池赴意收好书信,自顾自说道:“我与素素。”又改口道:“沈娘子,幼时相识,两家也有婚约在先,本是天作之合,谁料我家道中落,沈娘子也因家中变故随母飘零,后双亲亡故,寄居叔婶家中,常常遭受苛待,也是因此才匆匆嫁人吧,只怪我没用。”
原来如此,怪不得沈素心总是一副患得患失模样,这旧日情深最是难忘,如音添油加醋将沈素心的担忧说了出来
“沈娘子怀有身孕,本应安心养胎的,不过我听说其夫刘掌柜终日不在家,令其忧心忡忡,偏偏信了歪门邪道,不知被骗了多少钱呢。”
听如音这般诉说,本就心生愧疚的池赴意更添了几分愤恨,紧紧握住衣袍
如音趁火添柴,又说道:“说到底还是刘掌柜的事,都知道这经商之人不比你们儒生,走南闯北抛妻弃子的都是常有的事,哎,池先生别忘心里去,我也是胡说。”
池赴意央求:“听娘子所言,应于沈娘子熟识,可否从中通融暂会一面,也好叙述悲苦,我也死而无憾。”
这种好事,如音巴不得应下,李慧侮那厮藏着这么多秘密,况且对感情又不衷心,还年纪大,沈娘子嫁给他可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当日,如音乔装打扮一番,通过阿宁,约出了沈素心
两个苦命鸳鸯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如音从阿宁口中问出,慈宁寺的慧明禅师已被绳之以法,感叹李慧侮出手之快
“你们二人有何想法?”如音问道:“永不相见?还是?”
池赴意握住沈素心的手,说道:“我们现在就走,还望娘子舍些银两,雇辆马车。”
啥?这超出如音意外了,本想着两人会因为道德伦理不愿冲破礼节,甚至还想了一顿措辞劝说两人双宿双飞呢,现在好了,不用劝说了
年轻人果然冲动
“池先生,你一无家业,二无功名,私通商贾之妻,这可是重罪。”如音本想着讹李慧侮一笔钱,可没想过当从犯
“娘子菩萨心肠,万不可见死不救!”池赴意撩开沈素心衣袖,漏出片片伤疤
这,这怎么可能
李慧侮虽然人品不好,但平日里待人最为和善
沈素心哭诉道:“刘郎心中有不得之人,日日思念,命我仿之。昨日不知为何心里发慌,忘了在眼角涂红,便遭来鞭打。”
李柔不知何时拿来药膏,冷冰冰地说道:“我幼时因摔碎他一只不起眼的镯子,被他关入暗室两个晚上。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是五岁那年?”如音喃喃道:“怨不得,怨不得,他不让报官,说你被仇人所掳,花点银子便可。原是被他关了起来,为何不同我和你娘亲讲啊!”想到那几日如音依旧心有余悸,冬雨连绵,天色暗的要塌下来,在河边找到李柔的时候,身上每一个干地方,更是生了一场大病
李慧侮,你心也太狠了些!
“他说,我若是说出去,便杀了你和娘亲,所以我不敢。”李柔哭道,满心委屈
池赴意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如音担心沈素心动了胎气,将李慧侮本有妻妾,却诈死另娶之事说与池赴意
“哎。”池赴意叹息一声:“如今他能改名换姓,娶素素为妻,想必官场中也十分得意,而我不过一介寒儒,纵使我有相护、相守之心,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如音欣赏池赴意的冷静,宽慰道:“素来民不与官斗,池先生能这般想也是件好事。”
池赴意紧握双拳,像是下定决心,说道:“我这就回江宁府,苦志读书,考取功名,等金榜题名之日,定要在皇上面前参上一本,让他身败名裂,那日便可以红妆十里,迎娶素素。”
噗,怎么读书人有的时候脑子也不好使了
“你如今二十有余,再耽搁几年,沈娘子别说二胎三胎了,就这般打法不知能不能撑到你功名富贵那日。”如音说道
两人细细一想,的确如如音所说,一时间悲从中来
池赴意哀痛道:“娘子所言极是,池某乃穷乡贱子,才情皆不出众,但实在不忍素素在此受苦,但上有双亲在世,无法效仿梁祝之举,实在悲痛。”
“你们读书人除了死死活活的,就想不到别的法子了么?”如音问道
两人摇摇头,沈素心含情对望池赴意,说道:“池郎你不该来寻我的,那日急报,说你遭遇山洪,生死不明,我们都当你死了,我心的也死了,谁想到你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我如今有多开心,又有多煎熬吗?”
如音实在看不下去,这样哭哭唧唧地只会徒增悲痛,遂问道:“你们如今相见,已是物是人非,虽是情深意切,但有些现实还是要面对的。”见两人回过头来,继续说道:“池赴意,我问你,你当真还爱着沈素心?哪怕她肚中怀有他人骨肉?要知道她是自愿与人成亲,并非他人逼迫。”
“爱!若非素素,誓不娶妻,若娶素素为妻,绝不纳妾!素素之子,便是我的孩子,我绝不苛待她们母子。”池赴意说道
“好,有池先生这句话,我们都可放心了。”如音问向沈素心:“你虽说偶遭鞭打,却是锦衣玉食,既无需上厅堂,更不用下灶房,但池家贫苦,可做不了甩手夫人,你可想好了?”
“我愿意!刘掌柜在时,我忍气吞声日日扮作她人;他不在时,我又忧心他寻了更像的人来,我害了心病,走上了母亲老路,不知吃了多少无名的毒物。贵逼身来不自由,我早已厌烦这样的日子。池郎胸中锦绣,又愿意娶我为妻,我自然甘愿与他一起。”
说罢,二人又抱在一起痛哭
“我倒有个法子。”如音说道:“既能让你有笔资斧傍身,又能让他甘愿和离书一封,也好就你们二人团聚。”
“明日中秋之夜,你就说你想吃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