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血肉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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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云，月光毫无保留地铺在地上。
陈曦抬头望去。今天刚好是满月，好在这里的月亮除了看起来大一点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前头火光冲天，人头攒动，等靠近了，陈曦才发现是几堆篝火发出的光亮。
四个三人合抱粗的小篝火分别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来等距离堆放，将一个五人合抱粗的巨大石头火塘围在中间。篝火之间距离很大，狼兽和鸦兽来来往往，大致一扫，陈曦估计这个部落的人数不会超过四百。
来的路上就有与狼莼伴侣二人相识的狼兽跟他俩打招呼，只是夜晚光线朦胧，大家看不清狼莼的着装。等篝火把众人照的通亮时，狼莼新奇的裤子立马成为众人的焦点。
一只比其他狼兽略矮一点的雌狼兽凑过来搂住狼莼的肩膀笑道：“真好看！这衣服是怎么做的？快教教我们呀！”
狼莼回抱一下，随后退开几步，将背后的陈曦推到前面说：“是猴曦做的，这件衣服叫裤子！你看裤腰和裤脚，都用绳子绑着，不仅不会卡尾巴，而且还能防蚊呢！”
狼兽们闻言将目光放在陈曦身上，很明显陈曦的外表把她们吓了一跳。见狼兽们的反应不对，狼莼立马圆场道：“猴曦是小时候被火烧了才变成这样的。咱们平常陶罐做薄了被热汤烫到都痛得要死，但猴曦不仅活了下来，还活的好好的！要我说啊，肯定是土地神怜爱她，一直保护着她呢！”
是啊！烧成这样还能活下来，不是被神庇佑是什么？显然这个说法得到了狼兽们的认同，表情也没那么紧绷了。
不知道是出于可怜，还是被大火吞噬还能活着的人实在太少见，一个大胆的雌兽走过来伸出手抚摸陈曦的胳膊，陈曦明白这是融入大家的好机会，因此非但不抗拒，甚至主动把另一边胳膊也伸出去任这些雌兽们满面惊奇地抚摸。但有一只年轻的雌狼兽靠近陈曦时，狼胡突然抽动鼻孔，兴奋地呜呜起来，吓了大家一跳。
陈曦握住狼嘴，赶紧低声询问怎么了，但狼胡比划了半天也表达清是什么意思，陈曦只能干笑了一声。大家听狼莼解释狼胡的情况，也都摆摆手表示理解。
这时略矮的那只雌兽狼瓒摸摸狼莼的裤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扯回到了衣服上：“猴曦，可以给我也做一件吗？我拿红肉跟你换！”
见陈曦点头，其他狼兽也围上来，这个要拿野菜换，那个要拿米换，不一会就排下了十几单。陈曦苦笑道：“要做的实在太多啦！一件两件我还能赶出来，但后面的我真的不敢轻易答应能做完。我现在还没个落脚的地方，很可能明天就要再去流浪了。”
狼莼出主意道：“诶，要不这样。这段时间你和狼胡就先住在我家附近吧！我家旁边不是正好有一块空地吗，我把家里边还有几张放着不怎么用的皮子，就是放久了有点糟了。你要是不嫌的话待会回去我们帮你扎个帐篷来住。明天我带你去找后葵和巫月，只要她们都点头同意，你们就能在部落长住下来了。”
交谈不多时，篝火后传来长鸣声。陈曦顺着声音望过去，是一只眉毛和嘴巴周围一圈毛全白、拄着木拐杖的狼兽。
这只狼兽只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衣，除了手中紧紧握住的那根黑的油亮的拐杖以外再什么配饰都没有，不过这根拐杖估计也跟它的主人一样上了年纪了，尽管保养的很好，但陈曦看见拐杖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磨损，甚至拐杖底子上的木头絮都磨的炸开了。这朴素的行头实在是没什么看头，陈曦的视线马上移向了老狼兽身边。
老狼兽跟前那只狼兽显然更年轻，也更有派头。她一手握着一根短而白的骨笛，脖子上一堆项链长长短短层层叠套。这一脖子项链花花绿绿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陈曦仔细辨认了半天才看明白这是些什么：有些是拴着五颜六色的羽毛，有些是穿着各式各样的尖牙，绳子最粗最短、最靠近脖子的那根上拴的东西最少，只是一种灰扑扑但在火光闪烁间隐约透出灰绿色的圆石头。
这估计就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和祭司，不过陈曦还真说不准到底哪个是首领，哪个是祭司。
这时，拄杖的老狼兽提起拐杖重重敲地三下，等喧闹停下来，只听得见火焰哔剥之后提高声音道：“灰狼部落的狼兽和鸦兽们！春天已经结束，食物充裕的夏天马上就要到来。我们部落的勇士们在春天的最后一个月结束时为我们打到了这么多的野兽！这是一个好兆头，好的开始也意味着好的结束。我们都希望，今年一整年里，灰狼部落不仅能猎到更多野兽，更能采到更多野菜野果，种出更多谷子，生出更多强壮的小狼兽、小鸦兽！”
狼兽和鸦兽们振臂高呼，等呼喊声稍微平息后，年轻一些那只狼兽上前一步：“为了庆祝这次捕猎，也为了感谢土地的慷慨，向土地神求得更多的庇佑和食物，我！灰狼部落的祭司巫月！以及首领后葵！代表整个灰狼部落在这里向土地祭祀！将祭品抬上来！”
话音刚落，两只狼兽合力提着一只大筐颤颤巍巍走到中间的火塘前放下，站在一旁候着的狼兽将筐中的东西绕着火塘边缘码开。隔着高大狼兽们一颗颗毛茸茸的脑袋，陈曦伸长了脖子，也只能依稀看到是几堆形似杂草的宽叶植物、黄色的圆形果子、以及黄色和白色的颗粒。
陈曦推测他们摆放的应该是小米、杏子一类的食物，至于那些在日常生活中从未见过的杂草，则一概不知。
等筐中的食物全部摆好，三只牛高马大的狼兽抬着一只比双人床还大的黑毛野猪走上前。
黑猪的四肢被草绳紧紧捆起，嘴边粗长的獠牙全部齐根砍下，只剩两根短而秃，再怎么乱动也不会伤到狼兽的断牙。陈曦感觉这头野猪估计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现在只有气无力地颤着腰间肥肉缓缓呼吸，也不喊叫挣扎了。一旁的狼兽从腰上解下石刀递给祭司，祭司立即上前一步在黑猪脖子上狠狠一划，原本安静的猪猛地开始挣扎，一边嚎叫一边乱蹬。
巫月挥了挥手，一旁的狼兽迅速扑上去按住猪的四肢。
不知是因为刀太钝，还是皮太厚，巫月如拉锯版在猪脖上的刀口处割了好几下，才终于喷出来一股血。肥猪在漫长的受刑过程中发出凄惨的嚎叫，四肢本能地扑腾，眼见草绳就要挣断，几只兽扑上来按住了野猪，在接连不断的压力下野猪再无挣脱的希望。直至咽气，肥猪都没有闭上充满仇恨的眼睛。
巫月从一旁弓腰候着的狼兽手中接过一只黑色陶碗，使劲儿摁在猪脖上的伤口处迫使猪血汩汩流出。接满一碗猪血后，后葵自然地朝着巫月迈了一步，然而巫月直接送到嘴边一口饮下，一口进肚，巫月才像想起来身旁还站着一个人一般，不紧不慢地又接了一碗递给后葵。
后葵似乎没怎么在意这个小插曲，端着陶碗笑呵呵地吞下，随即指了好几只狼兽和鸦兽，让他们走上前来，而这其中就有狼瓒。狼瓒狼嘴咧开露出白牙，胸膛高高挺起，此时连那原本要略低于其他同伴的身板看起来也挺拔了不少，看得出来能得到巫月和后葵的认可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
被叫到的狼兽或鸦兽走到肥猪前，直接伸手接了一捧猪血就着手掌咕嘟饮下，随后振臂朝着人群高呼。围观的兽们立马也激动起来，仰起头跟着他们嚎叫。
上前的几只兽全部喝过了猪血，巫月再一挥手，两只狼兽便将肥猪直接扔到了大火塘上。她将骨笛递给旁边一只狼兽，自己则脱下身上所有衣服，手指沾着碗里的猪血在自己皮毛上圈圈点点，画出一个个图腾和符号。等全身都被猪血画满以后，巫月便开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她歌唱时用的语言晦涩不明，发出的每个音符之间都黏连不清，但她的歌声时而悠扬时而急促，听久了甚至有一种怪异的美感。周围的狼兽们一个接一个张开嘴吟唱，将自己的声音也融入到这首歌曲当中。
群众的力量是庞大的，歌声愈发嘹亮，陈曦的头颅、胸腔乃至鼻腔都伴着音乐共鸣，听着听着陈曦竟然感觉自己也有点迷糊了。这种迷糊就跟正中午猛猛吸溜了一大碗面条以后那种感觉一模一样，眼皮子不受控制地抽抽着想闭上。陈曦强忍住翻了个白眼才保持住清醒。
巫月的嘴巴依旧在动，而身体也没闲着。伴着歌声，她舒展了身体，开始沿着火塘边缘跳舞。然而她的脚步实在是太过危险，因为她离火实在是太近了，简直可以说是在火焰的边缘蹦跶。舞动间每走到一种食物面前，她就高昂地吟唱一声，将食物高举过头顶，一只脚踏在烧红的火塘上狠狠投到火塘中。每丢一件食物，火焰就膨大一分，等到最后，火焰已经大到看不清对面站着的人影。
笛声和肥猪被烤的滋拉声给祭司伴舞，直到肥猪发出焦香味，那怪异的舞步才堪堪停下。
巫月毫不在乎身上遍布的猪血，直接套上了兽皮衣。等她穿戴完毕后，后葵大喊：“灰狼部落的众兽们，快上前来吃下这经过土地赐福的肉吧！”
狼兽和鸦兽蜂拥而上，有的鸦兽甚至飞起来去抢占最嫩的肉，兽群把陈曦撞的也踉踉跄跄往前挪。他们不断推搡，一个叠一个地扑上去，手脚并用，生怕抢不到这宝贵的肉，陈曦有一瞬间的失神，在恍惚中好像幻视到了林中那些被血肉气息吸引，成群扑在生肉上啃食的肥虫。
有跑的快的、力气大的狼兽已经手捧一块生肉从兽群中挤出来了。
看着他手中近乎全生的，滴答流血的，顺着撕咬不断晃动的肉，和他因吞吃而沾满肉沫的胡子，陈曦下意识后撤一步抬起胳膊挡在面前。等到那只狼兽乐呵呵地走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怕那只狼兽兽性大发，争红了眼分不清猎物和同伴，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看着他们被猪血染红的嘴唇和大笑间亮出的渗着血丝的尖利白牙，陈曦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时陈曦忽然感觉肩上一沉，扭头一看才发现狼胡把狼嘴搭了过来。陈曦本以为他是用这种笨拙的方法来安慰自己，刚想反手轻拍狼头表示自己没事，右耳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呜呜声。
陈曦一个激灵，一把扯住狼胡的头上毛发迫使他看向自己。狼胡的眼睛是棕红色的，明明火光这样充足，但光亮却仍然没照透到深处。眼看着狼胡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眼球越来越浑浊，陈曦揪紧了狼毛在狼嘴上连扇两巴掌。吃了痛，那仿佛纹了一圈眼线一样的眼睛才猛地睁大，两汪棕红色的湖泊终于恢复回原本那样清澈和透亮。
这么一折腾，那点困意一点也不剩了。陈曦使劲眨了眨眼间，这才注意到狼胡的脸上有一小块血渍，不知道是刚刚猪血飙出来溅上的还是之前吃兔肉时沾上的。现在空气中血腥味的浓度实在是太大，连陈曦自己都被熏的头晕眼花，更别说自制力更差的狼胡了。陈曦猜测狼胡是和森林中那次一样，血液的气息激发了他的某种野性。
陈曦赶紧甩甩头，迅速在心里用各种可能的名字挨个叫喊系统，可惜并没有任何回应。
其实她自己还是接受不了这一幕。前一秒还像正常的村民一样有说有笑，下一秒就抱着被“赐福”的野猪生生撕下一块肉来。虽然说应该尊重不同的民风民俗，但这民风也实在是太淳朴了。即便没有能奖励她物资的系统，但凡给她植入一个可以屏蔽血腥场面的小芯片都好啊！
不过，虽然她来到这片土地不是有选择的，但她来到这个部落是自己选择的。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野蛮，就是这样残酷，但陈曦只能暗暗劝自己接受这一切，毕竟现在没有回去的选项。
篝火一直亮到半夜才熄灭。这场狂欢只在地上留下了土痕，肉自然不用说，野猪的骨架被狼兽和鸦兽们挑挑拣拣带回家去做骨器，猪皮也撕裂成几片不知去向。带着血的地面甚至都不必收拾，几百只兽在走动间、舞蹈间，大片大片深层的干净的土壤被翻出来，盖住上层沾血的土，只需一个晚上，一切血与肉的痕迹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狼胡已经蜷缩着躺进了陈曦和狼莼她们刚刚搭好的帐篷里眼巴巴地望着，就等着陈曦进来。陈曦用一碰就掉一手渣的皮子把帐篷里面掩的严严实实才躺倒。初夏时分，不盖被子睡觉也不会着凉。伴着帐篷里那股皮料腐朽的味道，过了许久陈曦才终于和狼胡依偎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醒后，陈曦扒开昨夜煮肉羹时柴火烧完后剩下的灰烬，将陶碗挑了出来。陈曦拿指节轻轻敲了下陶碗，看了半天也没看到裂纹，显然狼莼这只陶碗做的非常成功，就是不知道经得住几次用。
一旁的余烬陈曦并不打算真的放着等狼勇收拾。她现在睡觉的帐篷都是狼莼家出的皮子，主人已经仁至义尽，客人又怎么好意思心安理得地享受呢？陈曦将野果全部集中到一只筐中，腾出一只筐来装灰烬和昨天剩下的肥肉团，至于没烧尽的柴火则分出来堆在一边。
灰烬差不多都装完，只剩下肥肉团，犹豫片刻，陈曦还是捡起肥肉团准备将其装到筐中丢掉。只是这次她摸过肥肉团的手却好像没有昨天那么油腻。
嗯？陈曦搓搓手，手感的确和往常不一样。
难道是隔了一夜过去肥肉变质了，所以才没那么油腻吗？
陈曦不信邪，直接上手揉捏肥肉团，但手指在肥肉团表皮搅了几个来回，指尖仍然没有油腻的感觉。陈曦加大力度，手指碰到肥肉团没有粘上灰烬的深处，这次终于有了肥肉专属的油腻感。
陈曦忽然想起，外婆说以前的人买不起肥皂，就会用植物烧尽后出现的草木灰加上贝壳粉来洗衣服。日子稍微好些了，猪肉没那么稀缺以后她们还会用油脂多的猪胰脏加碱粉来自制做一种特别的猪胰皂来代替肥皂使用。
所以刚刚她摸到的肥肉团不油腻，是因为昨晚火焰没有完全熄灭，余温烤化了一部分油，恰好与草木灰产生了皂化反应？
狼莼也没有睡太晚，她还挂念着陈曦能否留在灰狼部落的事。陈曦刚把昨天的垃圾收拾干净，狼莼就将狼星托付给隔壁的雌狼兽，随后对陈曦说道：“走吧！我知道你不认得部落的路，今天我带着你们去找后葵和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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