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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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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邺城风雨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晴天,也把握不住哪天会是瓢泼大雨,像是个阴晴不定的人。
话剧终于要在十二月底开第一场了,温思知分别给了宋厘和何熠阳门票,但是两人像是有默契一般,前面的场次都没有空,只有最后十二月三十一号的一场有空,倒是白榆学姐早早的就看了第一场。
年前的最后一场有主创致辞,温子安和两位老师都推着温思知上台。
今天是一个雨天,雨势在开场前越下越大,可是没有打消观众的热情。
从演出开始到结束,雨没有停过。
等她上台致辞完,她才后知后觉等了那么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时,她仿佛看见了大学时期那个稚嫩的她,大言不惭的在教室侃侃而谈,大概是她确实找到了自己的剧本内核,磋磨过、伤心过,才得以成为现在但她。
过去的她为自己做工,磨出光亮[1],她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学生时期的那堂课,老师提问,怎么看待忒修斯悖论,以及怎样成为自己,她看着台下注视着她的目光,突然想起来当时的自己。
已经记不得当时的天气,但她感觉当时的自己有些陌生,那个在课堂上放言高论,热血又坚韧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她铿锵有力的说,如果她的坚持改变了,那她就不是她了,那些坚持是组成她自己的内核,内核变了又怎么能说她还是原来的她。
当时跟她持同样观点的只有寥寥几人,但她那种坚定真的震荡了现在的她。
也许当时多数人选择的才是正确的,没人像她那般顽固,义无反顾,不顾周遭的改变的往前,即使前方的树林、矮草、花丛已经变成荆棘缠住肤体,仍不肯退后,等满目疮痍之后才来舔舐伤口。
像她对路洲的执着,是她个人的坚持,这所谓坚强却又苍白的可笑,只因她从没往前更进一步。实际中的她依然畏首畏尾,从不实践那所谓坚持的内核。
也许当时她喜欢的,只是心目中那个想要成为的自己。少年在晨光下有微光浮游,而她恰好在场罢了。
此刻的她开始改变了,可能不是现在,是从很久之前的某次未尽的等待中就开始了,只是此刻的她才看清,看清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哪一边。
内核不会变,只是在坚持自己之外,多关注外物,也许在个人之外,还有其他更美的景物等她去发现。
老师说的的那句,无所谓改变不改变,问心无愧就好。
她终于不再困于路洲两字,以后所有有关路洲她都能坦然面对,再也不会刻意去想话题交谈,做回那个随心的人,再不会挣扎。
出了剧场,温思知看见雨滴顺着屋檐滴落,有风吹过,她知道落雨时常伴着风。
而风不许,再回头。
剧场散了之后温思知带着宋厘和何熠阳蹭了庆功宴,之后又说去看日出,新的一年要有新气象,于是四人开始往山上走。
“倒计时,三、二、一。”
“新年快乐!”
结束了演出的四人,此刻正在开往见野山开的车上,只是不凑巧他们打车的时间点没有把握好,现在正堵在路上,车里的人都沉默着,能隐隐约约的听到窗外人互道祝福。
快到郊区了,他们还堵在路上,偏偏车上还没人说话。
温思知看向车窗外,沿路都有人在放烟花,声音能从车窗透过来,但是在她的角度看不清烟花全貌,她无奈的看着车里的人。
她坐在宋厘和何熠阳中间,温子安坐在副驾看不清神情,宋厘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窗外也不把窗放下。
何熠阳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掐亮又按灭,偏偏司机师傅也不找话题聊天,车里仍然只有不大的,烟花爆炸的声音。
温思知捏了捏眉心,用肩膀撞了撞何熠阳示意他打开窗户,听着外面的声音,总好过四个人在车里沉默。
“砰,砰,砰。”
烟花声终于穿过车窗闯入各人耳朵。
还是没有人声。
就在温思知忍不住想开口的时候,司机把车停在了山脚,凌晨三点半,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温思知不愿意再重温刚才的沉默,拉过宋厘走在前面,温子安和何熠阳缀在后面。
凌晨三点的见野山山脚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往山顶走。
越往上走路上的人越多,一开始还需要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山路,大约是到了半山腰已经可以关掉手机借助路人手电筒的光往上走了。
温思知往左边望去,能看到山下的城市一片灯火通明,在城市的轮廓里,璀璨的霓虹是它的呼吸,陪伴着走在城市每个角落的人。
四人刚到山顶还来不及找观赏位,就看到晨曦划破黑夜,向远处望去,城市已经掩盖在层层雾色之下,山顶风声呼啸,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温思知拉起领口遮住半张脸,坐在休息椅上无所谓观赏位置,此时此刻她已经满足了。温子安也没有跟宋厘他们往山边走,坐在她身边。
在晨曦的映衬下,能看到远近不同的层层山峦,有云雾缭绕,忽有风起吹动山顶的雾。地平线上有一抹红光缓慢升起。
“你有喜欢过谁吗?”
温思知正看着人群前面的宋厘和何熠阳,冷不丁听到一句话。
该怎么回答呢?
她的喜欢没有常人都能感受到的喜悦,没有回应,更多的是酸涩,是无可奈何,到现在应该算是释怀了吧。
可是说释怀也不太准确,她凭一己之力建造了名为暗恋的牢笼,困住了自己,以为不问不说就是喜欢,可是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他人见过,连它的所有者都没见过。
没有人知道你喜欢他,没有人懂你内心的挣扎,他的一个眼神、动作都能加固或是使牢笼倾覆,大概是一次又一次的坍塌,周而复始,她懂得往前看,现在才得以在自己创建的牢笼里解脱。
算是放弃吧,她允许自己放弃,放弃只感动了自己的独角戏。
“我?我算迷途知返吧。”温思知答。
记得那大概是秋末,从路边梧桐叶的缝隙往上看,是嵌进澄澈天空里朵朵白云挡住的日光,不刺眼,不张扬,有被轻风卷着枯叶跌落树梢,掉入花坛。
温思知去邺城街巷里收集灵感,看看让人趋之若鹜的邺城人间烟火,是何处能这般吸引人的,她漫步在老街的青石板感受周遭的氛围。
不时有枯叶落下,落在路边的店铺里,落在坐在门槛上的小孩头上,落到街道两侧的沟渠里,不远处有群小孩子像是过家家,在家长的喊声中四散开来,仔细去听,是在叫人回家吃饭。
路过马路时,她看见一个极优雅的女士,穿着连衣裙搭上小细跟,提着小方包的右手,示意着减慢速度的轿车司机,汽车停下,女士朝着驾车司机微笑点头,步伐优雅穿过马路。
今天本来只是出学校找找灵感,但是温思知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独属于邺城的温度,是温暖的,有活力的,让人向往的。
更让她觉得惊喜的是,在没有提前做攻略的情况下,她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却看到了不远处在树荫下的一家书店,爬山虎爬满了外墙,墙角是灌木丛。
书店门口有一个木架,木架上贴的是一张宣纸,上面是用小篆书写着的,今日推荐书籍,温思知定定的看着,毛笔笔触似乎透过宣纸贴近了她,她在门口驻足了许久才进到店里,走进去便能闻到一阵墨香。
书籍的布置是寻常书店摆放的模样,像是书店独特的经营方式,店员也在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只是侧面墙上有像墙外爬山虎的纹理,细看能发现是用不同书籍摆放的。
室内“爬山虎”独独避开了高侧窗,从窗往外看,是书店旁边的棵棵梧桐树,风起时是一群黄色的蝴蝶纷飞。
再进入里面一间,进深很深,侧窗不高能提供的照明不足,所以墙壁周围是排排筒灯照明,筒灯的照射下是摆放整齐的书籍。
房间的中间是一个椭圆形的书台,上面是按照封面色彩错落摆放的书籍,而书籍上方是一块由房顶挂下来的木板,木板上是高低不一的蜡烛灯。
书店里的每一处细节,无一不牵动着温思知的喜好,她在书店里缓慢移动,每到一个书籍分区都能停下观看许久。
站在侧窗面前,窗外是一条没多少车辆经过的马路,但是只要有车经过,就能带起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温思知想,也许窗外的座椅上全是落叶。
像是有什么指引,她的手搭在了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上。
有一瞬间的缄默,窗外的风却不听,有风缓慢吹进来,吹响了挂在窗口的风铃,她也能听到树上树叶摩擦的声响。
有一个小孩拿着糖从窗前跑过,后面还有个小孩气喘吁吁的追着他,嘴里还喊着慢一点等等他。温思知搭在那本书上的手被吹的有些冷。
温思知翻开那本书,问了一切关于他。
“一场完美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