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归鸿落雪

29、骗子 你是我的私

　　饶是江顾身经百战，比当下更难缠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他看着卫风忽然溢满眼泪的眼睛和变得惊恐万分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生生止住了。

　　卫风几乎是冲上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面前的人急切地、甚至带着浓烈的乞求喊他：“江叔叔，曜琰呢？你怎么会有他的手机……你、你把他怎么了？”

　　他被江顾伤透了心，气急败坏骂了好几天，软硬不吃，甚至敢动刀子劫持江顾，大有鱼死网破的气势，现在却因为一部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手机偃旗息鼓。

　　“我做什么都和曜琰没关系，他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和我们的事情没有关系！”卫风语速很快，声音发着抖，“江叔叔，我签字，我现在就签，我什么都不要，你不要伤害他好不好？”

　　虽然江顾一直掩藏得很好，不会让他接触到江家的事情，但他隐约也有猜测，曲丰羽更是和他证实了这一点，江顾是从江家那种魔窟里厮杀出来的赢家，不择手段杀伐果断，前段时间他遭遇意外，江家一口气就死了很多人，但查起来却和他毫无关系，他要弄死一个人再简单不过……就像他那个早就消失在精神病院的便宜舅舅，现在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可他不仅丝毫没有意识到江顾的危险，还天真又愚蠢地试图反抗。

　　“江叔叔，我错了……”他咬紧牙关，攥起袖子匆忙地擦干了不受控制的眼泪，“我现在就签字。”

　　江顾甚至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解释，只是一个手机铃声，卫风就立刻服了软，比什么恐吓和专家都好用。

　　但江顾却丝毫开心不起来，心情甚至更恶劣了几分。

　　他缓缓眯起眼睛，看着卫风焦急又担忧的样子，抬手蹭掉了他滑到下巴的眼泪：“你很在乎你那个男朋友？”

　　卫风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男朋友，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会开一间房，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江顾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卫风，不要试图骗我。”

　　卫风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

　　江顾语气冷漠：“和人谈判上来就暴露自己的弱点，碰到事情只知道莽撞行事，不计较任何后果，以你这样的身份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卫风却完全无视他的嘲讽，眼睛血红一片：“我问你曜琰呢？！！”

　　胸腔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深了几分，江顾冷下脸，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挪开了他的胳膊：“你想见他？”

　　“只要让我见到他我立马签字！”卫风急切道。

　　江顾发出了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你最好不要后悔。”

　　卫风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在跟着他去书房的路上，甚至想到了曜琰就是江顾故意派来接近自己的卧底，可他宁愿是这样，如果曜琰和江顾是一边的，反而安全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以致于走进那间熟悉的书房里时，险些撞到江顾的后背，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江顾的肩膀，又像被电到一样立马缩回了手。

　　江顾脚步微顿，走到了书桌后打开了抽屉。

　　卫风还在四处张望：“曜琰在哪儿？”

　　江顾把芯片植入到耳后，而后在卫风逐渐惊恐的目光里，面部的皮肉和骨骼走向发现了细微的改变，明明还是同一张脸，但能让人很清晰地看出不同，他一步一步走近卫风，嘴角扯出了一丝对方熟悉的温柔的笑意，连声音都变得清澈温和：“没有曜琰，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卫风眼睁睁地看着他大变活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胸腔中的空气急剧减少，他惊恐地退后两步，后背却抵在了紧闭的门板上。

　　眼前这个人是江顾，却又不是江顾，但和他记忆中的曜琰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曜琰是A大的学生，是他在游戏里的师父，虽然性子冷但对他却十分温柔，一直体贴地照顾着他的生活和学习，他们每天都要进游戏在一起，无话不谈，见面时他们会亲吻、拥抱，亲密无间地腻在一起，他爱曜琰，曜琰也爱他，如果没有他冲动行事，现在他们应该在沙滩上看海，在泳池里接吻，在酒店里耳鬓厮磨，而不是、而不是——

　　卫风整个人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他脸上血色尽褪，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血红的眼睛里透着灰败的绝望：“……不可能，你把曜琰还给我。”

　　预料中的畅快并没有到来，胸口的憋闷和烦躁更重，江顾冷笑了一声，将那枚芯片取了下来，夹在指间冲他恶劣地晃了晃：“这是卫暝州实验室最新产出的芯片，给你也行，不过这东西只能依照使用者原本的样貌进行微调，就算你找人戴上也变不成曜琰了。”

　　芯片被他轻飘飘地扔在了地上。

　　卫风的眼泪汹涌而出，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江顾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语气冷硬道：“行了，曜琰也见了，签字吧。”

　　卫风却突然嘶吼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凄厉的绝望，下一秒整个人朝他扑了过来。

　　江顾有所防备，抓住了他砸向自己的拳头，但整个人还是被他巨大的冲力撞得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了地面上。

　　卫风死死抓住他的领子，眼神恐怖地瞪着他：“江——顾——”

　　滚烫的眼泪划过鼻梁，砸在了江顾的嘴唇上。

　　“如果我是你——”他刚张开嘴，就尝到了卫风眼泪里苦涩的咸味，微微皱起眉。

　　“你不是我！”卫风崩溃地嘶吼出声，一字一句地问他，“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骗我。”

　　他后面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难过害怕到了极点。

　　江顾抿了一下嘴唇，抬手擦掉了他的好像流不完的眼泪，语气生硬：“别哭。”

　　卫风没有打开那只手，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绝望又难过地看着江顾：“我只有师父一个人……我只有他了，你把他还给我……江顾，你把我师父还给我。”

　　江顾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就算我现在变成曜琰，你也不会再喜欢他了，卫风，你要接受现实。”

　　“我不要！”卫风抓住他的手腕，“一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你把曜琰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江顾沉下目光：“你——卫风！”

　　他猛地将卫风从身上掀起来，用力扣住他的下巴：“松嘴！”

　　血顺着卫风的嘴角溢出来，从嘴角淌出的眼泪也染上了淡淡的血色，江顾神色遽变，强硬地掰开他的嘴将人抱在怀里：“卫风，放松！”

　　卫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急促地喘着气，眼前变成了雾蒙蒙的血色，手却紧紧抓着江顾的衣服。

　　“青渡！”江顾厉声喊门外的人，“叫医生拿镇定剂！”

　　卫风嘴里的血越来越多，几乎把江顾身上的衣服染红，他的声音凄厉又绝望：“还给我……把我师父还给我……”

　　“好。”江顾将拇指伸进他嘴里防止他咬断舌头，“卫风，深呼吸，我在这里。”

　　青渡带着医生冲了进来，都被卫风的惨状吓了一跳，医生检查过情况后赶紧将镇定剂推进卫风的身体里，又试图让卫风平躺到地上，但卫风却紧紧抓住江顾不肯放手，眼睛也死死盯着江顾。

　　“江总……”医生有些为难。

　　“我来。”江顾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推入镇定剂后，卫风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闻着江顾身上熟悉的味道，和曜琰身上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可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钝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崩溃地喘着气，将脸埋进了江顾的衣服里：“……师父。”

　　那声师父又轻又哑，几不可闻，但江顾还是听见了。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抱着人进了房间。

　　——
　　缓过来的卫风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手却紧紧抓着江顾不肯放。

　　“小少爷三天没吃饭，情绪又剧烈波动……”医生在向江顾解释，“虽然推了镇定剂，但现在最好不要让他睡觉，另外多少还是要吃点东西，去医院进行更详细的检查……这种情况很容易造成不好的后果。”

　　虽然医生说得委婉，但江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气急攻心能到吐血的地步，但卫风却身体力行证明了这件事，这家伙性子又烈又急，竟然真能将自己急死。

　　医生又出去和青渡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安静的房间里药液有规律地落下，卫风一只手扎着针，一只手攥着江顾的手，骨头缝都透着疼，他垂着眼睛盯着江顾那截清瘦的手腕，指尖已经被他攥得隐隐发白，可他既不敢松手，也不敢抬头去看。

　　江顾没有将手抽回去，将水杯抵在他唇边：“喝点儿水。”

　　卫风犹豫了半秒，低头喝了小半杯水，冲淡了嘴里那股血腥味。

　　江顾顺手将他嘴角的水渍擦掉。

　　“那些遗嘱呢？”卫风声音沙哑地问。

　　江顾沉默着没说话。

　　“让人拿过来，我签字。”卫风垂着眼睛，盯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等你休息好再说。”江顾道。

　　“现在就签。”卫风却坚持，“签完了你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到时候你一枪崩了我还是把我活埋到那棵樱桃树底下都行，还是说你要继续之前的实验，把我送到你的实验室里……都无所谓。”

　　江顾慢慢拧起了眉，声音里带上了警告：“卫风。”

　　卫风的声音里却带着股心如死灰的冷静：“我本来……也一无所有，卫暝州把我扔在卫家的老宅里，亓凤元可有可无地养着我，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小时候我天天盼着我爸能回来看看我，可每次他回来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我还骗自己他是因为看到我就会想起我妈妈伤心……”

　　江顾沉默地听着，按住他又不自觉开始痉挛的手。

　　卫风没看他，拇指按在了他的手背上面，隔着薄薄的皮肉摸着他的血管：“我还以为我能有个家了，你和青叔、吕姨对我都很好，我还偷偷交了男朋友，师父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为了他别说这些遗嘱，就是让我去死都无所谓。”

　　“江顾，你杀了我吧，我死了之后把我和那枚芯片埋在一块儿。”

　　江顾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枚芯片已经被踩坏了，曜琰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卫风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忽然想把手抽出来，却被另一只手强势地按住。

　　“你还有一年就高考，不要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江顾语气平静道。

　　卫风倏然抬起眼：“无关紧要？”

　　“……”江顾看着他苍白的脸，“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放你离开，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试验品的身份，就该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卫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惨淡的笑：“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为什么要让曜琰消失？明明你继续骗我就行了，我不会发现的，就算我发现了我也不会揭穿你的。”

　　江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现在是该叫你师父，还是叫你江叔叔？”卫风只觉得心脏搅成了一团。

　　“随你。”江顾胸腔那股若隐若现的烦躁终于偃旗息鼓，伴随着卫风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目光，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既畅快，又满意，却又夹杂着些不悦和新奇。

　　卫风气得又要掉眼泪，愤愤地瞪着他：“王八蛋。”

　　江顾缓缓眯起眼睛，忽然俯身凑近他，原本沉浸在痛苦里的卫风陡然涨红了脸，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又想躲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恼怒地绷紧了下颌。

　　江顾扫了一眼他有了点血色的嘴唇，目光落在了他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里，不紧不慢道：“再让我听见你骂一次，就先拔了你的舌头。”

　　卫风下意识闭紧了嘴。

　　“如果你落到烟雨科技的实验室里，就不止被拔掉舌头了。”江顾声音冷淡，“至于你说的那些遗产，于我而言可有可无，你本来就是卫暝州私自盗用我的基因创造出来的。”

　　卫风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骗你是为了你好，不然你根本不会将心思放在学习上。”江顾捏住他的下巴，眼底丝毫没有愧疚，“你的基因决定了你无法和正常人谈恋爱，曜琰的身份是为了获取你求偶时的准确实验数据，你也不用要死要活。”

　　卫风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开始剧烈波动：“你这个骗子！”

　　江顾一把抓住他过分用力导致回血的手，一字一句道：“不过就算你是个失败品，也是属于我的私人财产，除了我没人能随便处置，哪怕是你自己，明白吗？”

　　卫风被他抓着两只手动弹不得，又气得血气上涌，一怒之下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江顾愣在了原地，旋即嘴唇上就传来了股刺痛。

　　卫风感受到他骤然下降的气压，习惯性地舔了舔他嘴唇上被自己咬出来伤口，下一秒又忽然反应过来，松开嘴脸色青白交加地瞪着他，气势汹汹半道又心虚憋了回去：“呸。”

　　江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