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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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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昭忆思索间,耳畔乍然飘来这么一句。
她顿时敛起思绪,双眼一抬,看向高她半个头的郑承晏。
“我瞧街上卖的灯笼大同小异,就试着做了一盏。”郑承晏不知蔡昭忆所想,但猜到她会好奇纹路,往下解释:“在我们边塞,若是给相识的人送灯笼,灯笼杆上需刻纹路,以表祝福。”
“而这上面的圆水纹在我们边塞有极好……”
圆水纹?
蔡昭忆听到纹式名,双眸陡然一凛,脑海随之涌现几个画面——
“蔡侧妃,今日册封大典,太子殿下知您留在东宫为他抄祈福经,特命属下送来这条白玉夕颜花颈链,还请侧妃过目。”
“宋恩,这盒盖上刻的纹路,本妃怎从未见过?”
“回侧妃,这是云朝今年时兴的圆水纹。听这次来的云朝使臣说,此纹在坊间有圆满幸福,珍贵永生之意……”
宋恩话音未落,画面一闪,从殿内变成了殿外。
“霁儿!没事吧?快让母妃看看摔到哪里了?不哭,不哭,来,母妃抱你。”
“你们不必跪着了,去忙吧。”
“是,奴婢们告退。”
“慢着。”
“今日皇妹生辰,见红不吉,司宝司莫非忘了规矩?”
“回侧妃,这红珊瑚并非司宝司送来,而是平日与公主交好的世家姑娘派人送来的贺礼……”
画面到此而止。
难怪她觉得纹路眼熟,原来是在秦宸册封太子大典和太宁公主生辰宴上见过。
蔡昭忆暗念一句,下秒,她意识到一件事——世家姑娘们给太宁公主送的贺礼中为何会有刻着云朝圆水纹的木盒?
宋恩说过,圆水纹是在秦宸册封太子那年才时兴……
“蔡二姑娘?”
蔡昭忆没来得及深想,耳边再次响起郑承晏的声音。她回过神,直视郑承晏双眼,直言拒绝:“多谢阁下的礼,但无论因何送礼,都请恕小女子不能收。”
“告辞。”她礼数周全地行一礼,转身就要走,哪想少年随她动作而动,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她面前。
“我话说的很清楚……”
“我知道。”郑承晏接过话茬,满眼不舍地看着蔡昭忆,双手不觉收紧几分。
多日不见,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可在这节骨眼,他能说的只有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他在心里挣扎了会儿,最终艰难开口:“我今夜送礼不为游说,亦无何目的,而是想同你……道别。”
蔡昭忆听到最后两个字,眉头不觉一蹙,心里顿生出不好的感觉,“你此话何意?”
郑承晏不敢与蔡昭忆对视,怕她识破自己拙劣的谎言,于是目落别处,缓缓道:“我被人下了毒,时日无多,故今夜约你相见,一为送礼,二为……”他说到这,忍不住又看向少女,将心里话说出:“看看你。”
蔡昭忆听到郑承晏被人下毒,思绪飘远,没有注意听后半句话,也未注意看少年眼中的深情与不舍。
她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而这些猜测的前提,是郑承晏没有说谎。她思定,张口想探脉象时,郑承晏似看穿了她的心思,竟主动伸出左手,对她说:
“蔡二姑娘若不信,可以号脉。”
蔡昭忆见他如此也不推脱,道句“失礼了”,便伸手将郑承晏袖子往上撩,待露出最里层的黑色窄袖,抬手搭上。
她并不通医术,但桃月先前教过她入门的把脉之术。此刻隔着一层薄料,她感觉手指下的脉紊乱且缓弱无力,确是中毒之象。
是他王兄们所下还是皇帝的吩咐?
蔡昭忆若有所思地收回手,目光掠过那盏灯笼。沉默了会儿,她似想好什么,伸出手,温声:“灯笼给我吧。”
郑承晏明白蔡昭忆是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才愿意收礼,脸上强扯出抹笑,将灯笼与盒子一并递过去。
蔡昭忆接过灯笼,扫了眼比她双手还要宽大的盒子,“这盒里装的是?”
“我知你喜甜食,特意做了些糕点,与我们那边最有名的糕点很像。”郑承晏解释完,把盒子往前送了送,眼含期冀道:“你拿回去尝尝。”
“今日府里未做点心,我若将这一大盒带回去恐引人生疑。”
郑承晏闻言,不知所措地看了眼盒子,又看向蔡昭忆手里扎眼的灯笼,担心道:“那这灯笼会否给你惹祸?”
蔡昭忆没想到郑承晏会这么问,怔了下,温声:“不会。”
“那便好。”郑承晏松口气,下意识收回拿盒子的手,顺势侧身给蔡昭忆让路。
“不过我可以尝一块。”
郑承晏刚往旁边挪了两步,耳边就传来这一句话。他身形顿住,诧异地看向蔡昭忆,嘴先比脑子反应过来:“好!你尝一块,看是否合你口味。”
他说着,上手打开盒盖。
闷在盒内许久的清香在刹那间散发出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十数块大小不一的白方糕。
蔡昭忆没说什么,倒是郑承晏红着耳根,解释:“这是我做的最好一盘,还请蔡二姑娘莫取笑我。”
“多谢你的点心。”蔡昭忆平静地从袖中拿出帕子随便拈起一块,但未立即吃,而是道:“我出来多时也该回去了,告辞。”
音落,她颔首致意,错身从郑承晏身边走过。
巷口离得不远。
蔡昭忆却走得缓慢。
她感受掌心传来的温热,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灯笼杆上的纹路,心中纠结挣扎,直至想到自己。
她深吸口气,最终停下脚步,回过头,发现少年正看着她。她犹豫一息,动身朝少年走去,抵至跟前,问道:“你可知你所中何毒?”
对于蔡昭忆的去而复返,郑承晏很意外,令他更意外的是她的问题。
他静静看着蔡昭忆,良久,说了三个字:“冰嗜骨。”
蔡昭忆目光猛地一震。
冰嗜骨乃是宫里剧毒!
用量多,中毒者活不过三日且全身骨头会有冰锥刺痛之感,心口位置更似有蚂蚁啃噬,疼痛难忍;用量少则活不过一年。
以前多用于惩治难以管教的宫女宫侍,后来有大臣造反,此毒潜移默化就成了皇帝亲卫审重犯专用。
蔡昭忆现下知道是谁要杀郑承晏,却不知制作冰嗜骨解药需要哪些药材。她想了想,温声道:“可否伸出手掌?”
郑承晏不清楚蔡昭忆要做什么,但依她的话,伸出了右手。
“手心向上。”蔡昭忆又道。
郑承晏照做,便瞧蔡昭忆转身背对他。少顷,她转回身往他掌心放了一粒白色药丸。
“这是抑毒丸,能让你体内毒素延缓一个月发作。”
问他所中何毒,就是为了给这个?
郑承晏难以置信间,蓦然想到那夜滟居,少女的神情与说辞,不解地问:“你为何帮我?”
“你我身份立场不同,我知道不该这么做,但,”蔡昭忆顿了下,一脸真诚道:“我不希望看到一个为国为民的人,平白在阴谋诡计中丧命。”
郑承晏听到这番话,呼吸倏地一滞。
她不希望他平白丧命,便给他了一粒延缓“毒素”的药丸,让他自寻生机?
郑承晏积压多时的愧疚情绪在此刻达到顶峰。若坦白告诉蔡昭忆……
不行!
这个念头刚出,他心里就有个声音告诉他:家国面前无儿女情长。他身为王子,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子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夜深寒重,阁下早些回去,小女子告辞。”蔡昭忆察觉郑承晏异样,没多问也没多说,转身就走。
郑承晏听到声音,骤然回神,神色复杂地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对了。”蔡昭忆没走几步,忽想起什么,回头对上少年的目光,温声:“今日除夕,按我西昭习俗,理应对你说一句——”
郑承晏,
“新岁万吉。”
呼啦—
寒风乍起,深巷尽头的两棵榕树沙沙作响。
郑承晏却宛若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盯着少女愈行愈远的背影,眉宇间染上几分纠结。在少女将要走出巷口时,他终是忍不住唤了声:“蔡昭忆。”
蔡昭忆闻声,顿步回头。
巷内昏暗,她离得远,看不太清郑承晏的神色,只听见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多谢。”
多谢你愿赴约,在两国兵戎相向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
镇国公府,后门拐角前的青石路上。
“桃月姑娘,咱们在附近来回找了几遍都未发现手串,会否是落在别处了?”
“是啊,桃月姑娘。”另一名家丁附和道:“眼看便要换班,若李管家过来瞧见我二人如此,纵有二姑娘在,我们也不好交差。”
桃月听罢,也不想为难他们,可铃铛未响,说明姑娘还没回来。若不再拖延片刻,让这二人发现姑娘不在后门,定会告诉李管家,届时国公爷也会知晓。
再者算时辰,巡逻的快要到了,她得在这拦着,好给姑娘争一盏,半盏茶工夫。
桃月思定,硬着头皮道:“还是再……”
“铛啷啷。”
桃月话刚出口,身后兀然响起清脆的铃铛声。
姑娘回来了!
桃月心中一喜,剩下的话到嘴边成了:“既这样,你们同我去回禀姑娘吧。”话毕,转身。
过了拐角,桃月就瞧见自家姑娘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她不用想也知道灯笼是使臣送的,可……她担忧地瞥了眼身后嘀咕的二人,他们并不知灯笼来历,万一疑心告诉李管家……
“如何?”
桃月听见自家姑娘的声音,立马回过神,行至跟前答道:“回姑娘,附近并未发现手串。”
蔡昭忆轻“哦”一声,故作嗔怪道:“本以为你这灯笼能照得人暖和些,结果除了照亮并无旁用。”
桃月瞬间会意,顺着接道:“是奴婢疏忽,应给姑娘拿个手炉的。”
“罢了。”蔡昭忆目的达到,转眸扫了眼两名家丁,淡道:“本姑娘向来算话,今夜虽未找回手串,但你二人仍有赏。”
她话音刚落,桃月就递过去两个沉甸甸荷包。
两名家丁接过,满脸高兴地抱拳道:“多谢二姑娘。”
“二姑娘慢走。”
待走出一段距离,蔡昭忆低头看了眼被大氅和袖袍严实遮住的灯笼杆,低声道:“先回院。”
桃月闻言,应声:“是。”
半盏茶后。
望梅院。
桃月在屋外把风,蔡昭忆在屋内将灯笼和灯笼杆拆开。
没有刻纹路的灯笼被她放到后窗下的柜子内,灯笼杆则被她斜卡入柜子底部。
做完这些,她回到桌前打开帕子,小巧方正的白糕映入眼帘,让她不禁想到那碗肉片面。
用银针试过后,她伸手拈起白糕,咬一口,清香瞬间弥漫舌间。
这味道……
蔡昭忆想起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很快,她从震惊中回神,将白糕掰成两半。清幽香气飘来,同时露出中间的白色碎末。
她此刻意识到什么,但还是尝了口碎末。
果不其然。
是栀子花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