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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追击队】如那片缕瞬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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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维里塔斯准备联系技术研发部的前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他的手机。半躺的金发青年从沙发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模拟沙盘,耳旁的坠子微微摇晃。他拉长声音:有什么问题吗,教授?
问题大了去了。维里塔斯瞥他一眼,试图把手机拿回来继续拨号,看见托帕端着水果坐到沙发上,探头看了一眼,语气是略微上扬的诧异:你还真让他们把这个机制做进去了?我们亲爱的拉帝奥教授扯了一下嘴角,好的,现在真相大白了。他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涌上一种难以描述的疲惫,随即是想对砂金砸自己电容笔的欲望。能不能放过他这一次。
到底是什么人会把贩卖自己赚钱的方法做进资本市场模拟测试里?学者觉得自己是全家最正常的那个人,两位在公司任职的资本家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当事人还振振有词:考虑到现实因素和往期实际范例,把一切变量纳入计划,不是很正常的吗?
椰子糕跳上桌拱了拱维里塔斯的手,砂金对他报以无辜一笑,托帕死命拉着才没让他血溅当场。半分钟之后,拉帝奥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两位好友的决定一向有道理——如果抛开他、呃,他们日常发疯出任务发疯和一边作一边绝境求生的话。孔雀总监不是个好相与的,实际上养宠大户也不遑多让。
综合两位出任务的表现考虑,将个人变量因素加入货币战争这个数据模型中,实在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即便如此,维里塔斯仍觉得闹心。这是一种出于纯感性而非理性的判断,哪怕它能使得战略投资部的收益最大化,哪怕它的确能规避风险让下一次任务更安全的结束,哪怕它被加入其中的每一条理由都有理有据……无法否认,他只是无可避免向导被黄沙掩埋的鲜血,并以非研究者的旁观姿态感到痛惜。曾经如此,认识砂金之后也没减缓多少。
他该习惯的。在场没有普通人,也没有正常人,能和命途共悲喜的不是神经病就是苦难者,而绝大多数两者兼有之,这片宇宙中一般将其称为疯子。这样的人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何况只是区区……把过往做进货币战争机制里。维里塔斯很想这么说。
可他说不出口。能理解和能接受是两回事,但此时此刻他显然没办法阻拦,于是教授只能像往日无数次那样叹息,默认了两位好友的行为。他只负责检修货币战争的机制和数据模型,奈何维里塔斯和砂金托帕一起生活,因此这两天看他们测试了许多。
开放给开拓者的货币战争和内部用的并不一样,倒也是怕泄密,毕竟该知道的也跑不了。只是小浣熊听见数据就开始打瞌睡,效果大概比姬子的咖啡还好。但资本家们怎么会放过这个抓人干活的好机会呢,在几经调试之后,做出了休闲版数据采集端。
无需做任何决策与推演,只要反复进行模拟,拥有强大算力的终端就会给出不同的可能与情境,而一切关键节点的铺陈都是枯燥无味的。他们把货币战争包装成和模拟宇宙一样有奖励的游戏,开拓者自然喜欢,星前两天还发了消息,希望能快些更新。
而成年人的生活总是枯燥无味……真的吗,维里塔斯对这话表示怀疑。最好的自杀年龄是十八岁,在那之后,就算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将被称为‘失意的大龄青年’了。只是他的好友似乎永远年轻,也许是一位被剥夺了童年而另一位就没有过,又或不想上班是众生共同的心愿。总之,他们玩心真的很重。
货币战争的乐趣到底在哪?落地窗外下着雪,庇尔波因特不过节,砂金和托帕先斩后奏请了假,拉着维里塔斯一同出门走走——虽是搭乘小型星舰。这艘船要在星球上空悬停一天,他们三人为此买了观景包厢的票,结果大晚上还在这里研究货币战争的通关攻略。当然啦这毕竟是假期,所谓放松的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可以心安理得的卷着猫糕扑满好友一起在房间里打游戏。桌上摆着的杯子还在散发热气,但不是咖啡,总监们在加班时喝的够多了。
托帕看了一会屏幕,有点困,发现把上眼皮和下眼皮靠在一起会很舒服,一歪头靠在砂金肩膀。当事总监显然没料到这一茬,好友没控制好平衡滑进他怀里,又带着他倒在了沙发上。被压在底下的金发青年艰难地挥了挥手,维里塔斯迟疑片刻,端来一杯热巧克力。那只手停了片刻,便扑棱成了翅膀。
面对此等情景,学者没忍住笑了笑。实际上,依照公司学会的小道消息与传统风俗,他们应该共享一些心照不宣的隐秘,进行幽微难懂的试探,行为举止都自带算计,有筹码的才能上桌。事实却是三人打成一片(物理),然后在软垫和毯子的包裹下偃旗息鼓。命运如此奇妙,末王毕竟还没来得及死。
砂金从桌子与沙发的缝隙中伸出一只手,拿过全息显示屏,就着躺倒的姿势扒拉几下。他实在是懒得动,让托帕稍微起来点,给自己翻了个面。很难想象,在外风光无限的总监和学者私下竟是这样,不过烛墨学派的撰笔人也未必有修私德——还请不要随地编排别人。他瞥两眼数据,困了,倒头就睡。
这一觉很不安稳。砂金睡了约莫半个系统时,期间猫糕扑满轮番跳舞,托帕不语、只一味拍照。此人顶着凌乱金发控诉维里塔斯为什么不拦一下,学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将冷掉的热可可放到一边,轻而开口:你自己把它们裹进毯子,还不让出来的。
好的,ok,fine,那没事了。前不久侍者为他们送来了晚餐,托帕开了一小瓶酒,反正星舰又不需要他们来驾驶。他们很经常的这样坐在一起,从最初外界看来称得上诡异的相遇——剧本起承转合,也管不着生命体们彼此打过的一次照面。那时砂金的杯子里是牛奶盘子里是面包,带走他的是翡翠认养他的却是拉帝奥,此人花了一段时间,才教会对方星际通用语,转头卡卡瓦夏和叶琳娜玩一块去了。
公司的神经病毕竟是上行下效一脉相承,从十万年前路易斯弗莱明跑路开始,直到今日的东方启行仍未改。维里塔斯觉得这么指点亚婆离女士似乎不太好,但显然他的两位好友不这么想,由此他得出最新结论:钻石要造反。答案也许没错,但此人并不想掺合公司的爱恨情仇,信仰与利益交织在一起的戏码外人看来叫恨海情天,当事者只觉一地鸡毛。
哈。他们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账账拱开全息透明舱的设置按钮,墙壁和地板的遮掩逐渐褪去,露出其下万家灯火。很遗憾的,在场没有任何一人拥有过普世意义上的安宁,倒也是没办法的事。一般来讲命途行者爱死亲友,爱在这不是动词,但也可以是动词。先前讲能和命途共鸣的就两种人,无论哪种都和“平平无奇”四个字不沾边。砂金裹着毯子坐在地板上,又低下头来,研究云层中飘落的雪。
他后知后觉:他们没有目的地,观景航线是办好手续之后临时加的,因此三人才选择滞留在此。蓝紫发的学者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将手里拿的一张海报递过去,提前给出解答:人们庆贺本土神话中创造者的诞生,将祂降临的日期定为节日,只是这样。
砂金这才偃旗息鼓,打消了回去给奥斯瓦尔多下绊子让这人左脚绊右脚的打算。而他对维里塔斯话中这种行为艺术——在有星神存在的宇宙中,确实算是行为艺术了,他对此并不陌生。生长于茨冈尼亚的埃维金们曾经笃信地母神,他是受到赐福的幸运儿,在众人的托举与血泪中跌跌撞撞的存活下来。
他们笃信一些东西,因它而活也为它而死,卡卡瓦夏辗转流离多年,幻觉似的梦仍未破灭。然而砂金并未沉浸其中多久,因知晓宇宙中的文明轮转如涨落,个体的悲哀实在太过渺小,人与人的境地并不相似。他从不留恋也不能留恋过去,唯有午夜梦回时,有亡魂在耳边哀哭。那是他最后的温存时刻。
托帕拿着平板蹭了过来,砂金察觉到好友靠近时传来的体温,很自然地一瞥她手中屏幕。如果那是机密文件他大概会说怎么请假还加班,然后帮好友一起处理紧急任务——拉着按理说本不该知晓这些的拉帝奥。当年在匹诺康尼的合作仿佛一种明争暗斗之下递过来的橄榄枝,问学者:你到底想要什么?
对面大概会心平气和地回答:众生都能找到自己的路。好吧这的确是确凿无疑的师者作风,他是个优秀的学者更是个好老师,想必和阿那克萨戈拉斯谈得来。但这不是他交给这两人的回答,维里塔斯觉得自己这辈子完蛋了,怎么就和公司的资本家妥协甚至厮混一处。但他没法放弃对面,就像他没法放弃自己所教的学生,这又分属两种不同的感情了。
砂金接过托帕递来的平板,发现她在买东西,再一翻看见她在购物车里加了好多棵树。此人对着屏幕咂摸片刻,冒出一个问题:你又养了什么新的小动物?对面很不客气地回:我养了你,这是本地特色节日的必需品,你要是不选就拿给维里塔斯看去。
金发青年慢吞吞‘哦’了一声,手指一划,凭直觉选了自己比较喜欢的,紧接着又往购物车里加了点别的东西。学者探头一看,是大数据联想功能给他推的那什么【槲寄生圣诞礼物圣诞装饰品 圣诞树挂件挂饰红果松枝插花仿真花】和【SwanLace槲寄生圣诞节礼物橱窗装饰松果红果松枝插花仿真花束插枝】,托帕迟疑片刻才开口:你能不能买点真的。
砂金想了想:如果你不怕小动物给它啃了。托帕一手捞过旁边的椰子糕,随即在房间里比划:账账很听话的,至于其他的——我们又不回去,就在这里过节,还管别人?你们、我,没有旁者,她很自然而从容地吐露计划,将三人近日的行程规划。抛开利益与业务与内部争斗,当然,也没有货币战争。
别打你那货币战争了。砂金零帧起手吟唱A股抄底翻车事件,托帕说这难道不是怪你吗,维里塔斯对此只能叹了口气。他们私下相处的时候总是很喜欢翻旧账,毕竟前半生都能称得上乏善可陈或不忍卒读,遇见彼此之后简直像在宇宙狂奔的星穹列车。
至于哪来那么多旧账可以翻……石心十人这群讨债的和善于雄辩的学者喜欢一击毙命,也从来不肯吃亏半分,这是实话。但面对彼此,很多事只能轻描淡写提及又放下,最大的作用是决定今天谁站在道德制高点,谁就可以既不用做饭、也不用刷碗了。
于是旧事被反复重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近似一种彼此理解的熟稔了。托帕低头一阵点,说槲寄生都买了,再来点冬青和一品红。维里塔斯没忍住看她一眼:你和他准备到时候请人来挂?红白发的女人摇了摇头,扯了一下毯子:当然是自己动手。
砂金咂摸一下这话:我觉得教授的意思是我们用不着。此话不假。就像一双红绣花鞋是恐怖而五百双绣花鞋是服装厂倒闭了,挂一束槲寄生可以表达平安的祈愿,挂二十束干了那叫扫帚。托帕面无表情地把平板塞进他手里:你还是继续打货币战争吧。
砂金依言继续d牌,托帕冷笑道:你这么喜欢当人口贩子?此人居然认真思考片刻:结合实际情况来说,比我当年卖的值钱。好了闭嘴吧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维里塔斯用动作表达了他的想法,具体在于递给这人一杯加了蜂蜜泡着棉花糖的热可可,感觉低血糖患者这一口下去,能正步踢到庇尔波因特。
那圣诞树上挂什么?在眼下这个温度,三人如非必要,是绝无可能离开温暖的房间,亲自体验这颗星球的风土人情的。幸而如今全宇宙范围内的物流都十分发达,他们甚至能在这买到翁法罗斯的折叠数据全息影像装饰包。那群黄金裔的副业怎么发展到这里了,是因为担忧公司入侵市场吗——砂金很想说想多了,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不用证明的事实。
这方面的业务不是战略投资部负责,他对此也并不如何关心,这可是假期——砂金心安理得的将完成和未完成的工作抛之脑后。托帕把哼哼唧唧的账账按下去,迟疑片刻:总不能把槲寄生挂云杉上吧。
其实这个提议也并非不行。维里塔斯对她的创新表示了肯定,并指出一点:人们不这么做的原因,我认为有一部分原因是圣诞树的颜色。埃维金阔耳猫在旁边说教授你讲话得有逻辑,学者表示这两天没了解当地习俗?砂金说我一直在打货币战争……好了,暂且打住,毕竟就算真的打满a20也不能取代东方启行或路易斯弗莱明在东方启行心中的位置。
托帕在搜索引擎上点点点,‘呃’了一下,情不自禁的念了出来:两人在槲寄生下遇见要相互亲吻,没有被亲吻的人明年找不到伴侣。她的第一反应是还有这种好事,对于她这种将工作当成乐趣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福报,只是这世上显然还有很多两情相悦的有情男女,因此这似乎是一件坏事。砂金发挥了他的主观能动性:三个人在槲寄生下就可以了。
简单的数学,天才的算法,极致的bug。一如他在赌局中一掷千金,仿佛答案早已落地,但在这个神存在的宇宙中,玄学仍是一种伪科学。托帕发现他确实听劝,具体表现在取消仿真槲寄生订单之后买了一堆圣诞节相关的植物,简直像在刷流水KPI。
好吧。她叹气,又喊:维里塔斯?学者此刻正在洗杯子,那加了致死量糖的热可可已经冷掉了,闻言回过头,以近乎精准的预判截断了她的话头:你可以在圣诞树上挂槲寄生、冬青和橄榄,但迷迭香不可以,我要拿来做菜,礼物我建议你对砂金许愿。
我可不信任他——。托帕又开始翻旧账,她和砂金平均一天要翻33.3333次,维里塔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于是学者很平静地提醒她:你们的假期还有半天多。是的,是的。这艘船明天早上八点半开始返航,在圣诞节当天,对这颗星球的特有节日感兴趣的游客会在这里住下,没下船这件事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他们不是受到药师赐福的长生种,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珍贵,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就是金钱。而就在这珍贵的、甜蜜的假期中,令人愉悦的也许并不只是休息本身,三人对此心知肚明。
下单完毕,东西一时半会到不了。砂金拆开来自翁法罗斯的全息影像版数据折叠式装饰礼包,拿起一束槲寄生,比划着挂在了窗边的一小盆金桔树上。
另一种取巧的办法,只要它挂的比人矮……好吧其实信仰琥珀王的资本家和无所谓博识尊是否显灵的学者根本不在乎这个。人们往往只喜欢听事情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而恰巧这种植物的象征不止一种。
「我祝你永远有希望,能平安的度过一生。」
「我爱你,请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