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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追击队】群星缄默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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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觉信标断了半个小时。”
“是「神秘」正常的流溢现象,我以为你习惯了。”
是啊,该习惯了。砂金说这话时发梢还滴着水,托帕按住他别乱跑,抄起吹风机对他一阵烘干,像是给她养的小动物做护理那样。当事人一动不动随便怎么摆弄,显然已经习惯,最后只是甩了甩头发,像只猫。
这个月还有多久结束?他转而另起话题。托帕低头敲键盘,闻言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维里塔斯的月历,回答对方:还有十八天,下个月根据推算应该是记忆。砂金没忍住笑了一声:怪不得教授这么忙,之后应该就没什么事了。此话不假。这是一个以命途划分月份的世界,每年有十八个月,星神轮流上岗,决定原因与顺序皆未知。人们以翁法罗斯的永恒一页作为标准时间,用仙舟的大衍穷观阵与穷举法来推算下一个月的命途,借匹诺康尼的梦境将星神对现实的影响降低。
各色世界是被含在琥珀里的碎片,在虚数的河中四处飘荡,唯有「开拓」的银轨连通万界。一件很反直觉的事:学者们对智识月并不非常感兴趣,反而更注重记忆月中漂浮在银轨与世界之外的冰,往往要提前一个月准备,和流光忆庭达成合作,以从中解读知识。
他们不信旁人的思考,也不信星神的,唯有真理在纸上隽永,先人曾在水面上写下名字。今年很巧合的一点是神秘月和记忆月挨在一起,一切精确的数算都被隔断,迷思之雾和感官之雨搅得人心烦意乱。要在这种情况下存留数据,还要为下个月捕捞冰块的项目做准备,维里塔斯一周没见到人,倒也不算是很奇怪。
静默片刻,托帕又问:刚刚你在说什么?他们这些讨债的资本家都精通数门语言,星际通用语是首选必修科目,此外还有些在联觉信标被阻断之后能够相互沟通的常用语系,虫群信息素和石语者结片之类用的反而不多。砂金迟疑一秒,这才开口:是祭神的祷词。
他说这是埃维金方言,属于茨冈尼亚语系的一支,联觉信标应该也能翻译,只恰好遇到迷思的雨和雾一起流溢。砂金轻声说:所以你没有听懂。也许是运气作祟或谨慎使然,托帕懒得猜也不感兴趣。她向来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于是那双容括寰宇的眼睛看向好友,很快做出了并不令人意外的决定:那你教我。
砂金窝在沙发里笑,怀里抱着猫糕,身上沾染了点心的香味,比香水更清晰些。他道:平时用不着,联觉信标失效也不常有,怎么——。托帕端着一碟水果落座孔雀总监身旁,一边吃一边递过去,又问:教吗?
好的,可以,没问题。砂金断然无有拒绝的理由,埃维金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种族。掌管历法的是【命运的奴隶】艾利欧,人们有时也喊它猫猫神,在它的剧本中,「秩序」已死,太一的血裔就此衰落。虚数的河如往日般流淌,而那些该被遗忘的则‘死去’,埋进量子的坟茔,在遗忘的光阴中存活,被想起便死去。
然而正如古往今来篆刻墓碑的人都喜欢在水上写名字那样,砂金作为一般路过人类不能免俗,他在剧本中的故事尚未完结,因此埃维金还剩下一簇烛火。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谢伟大的拉帝奥教授,此人与该赌徒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匹诺康尼,那时他们都还称得上很年轻,前者来研究终末月对梦境的影响,后者听闻翁法罗斯有个能用眼睛换血亲的学者,到了地方抬头一看,才发现因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而走错了路。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联觉信标这种东西茨冈尼亚当然是没有的,这是一颗被剧本遗忘的荒星,那时还叫卡卡瓦夏的砂金能走到这里纯属「秩序」发力,星期日毕竟已经开始筹划太一之梦了。结束前期准备的维里塔斯看不过眼,将此人拎走学说话,终末月的特性便是如此,每几天会随机变成某个月份的特性,这些时日恰逢神秘月的特性活跃,人想说话只能靠自己。
听来简直荒谬。然而在这个繁荣共举的宇宙中,什么样的沟通方式都有可能流行,却因为人类的基数决定了语言之间的沟通才是最高效的。被联觉信标惯坏的生命们疲于奔命,无力了解另一个——许多文明,是如何璀璨、熠熠生辉的。张口,发出声音,控制它变成特定的音节,以此表达抽象的情感。卡卡瓦夏学舌磕磕绊绊,看得那时还在求学的拉帝奥叹了一口气。
他问对方你为什么要找那刻夏,对方拿出的东西却使他心惊,遗骸——星神的遗骸,这是连翁法罗斯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为了锚点的稳定性,他们的时钟是用人命来填的,十二位黄金裔负责维护,黑潮却不管这些、平等地吃掉所有人。很难说保有记忆的和无数次忘却的哪个更幸福,但阿那克萨戈拉斯能留住狄奥缇玛的本质是他用了一只眼睛,将维修钟表的权限分给了自己姐姐一部分。他在动手之前没有问过死者的意愿,但复生之人希望献祭者幸福,而事实的确如此。
卡卡瓦夏只是很幸运的……恰好真的很幸运。这是后来星期日对砂金的评价,他本欲缔造的太一之梦被秩序的血裔亲手捅破,并不是那位来自公司的高管,而是与他面貌相仿的一个女人。借太一的骸骨在梦里复生的亡魂注视着他,语调轻柔而不容置疑的点破他的私心。他的弟弟复活她是私心,阿那克萨戈拉斯将权限分给狄奥缇玛是私心,但她们只希望许愿的与献祭的幸福,于是也甘愿滞留尘世。可匹诺康尼这场梦境不同,一些人愿意沉睡,还有一些人渴望醒来,如果永恒的沉眠等同于幸福,那么长久的存在就是毁灭。
因为它没有意义。覆水难收啊。倒不是说托帕后悔让砂金教自己埃维金语,她从不后悔,就像那年她离开母星谋求生机,只为一个答案了。而今她已再无半分与旧日关联的模样,那颗星球也早已被纳入星际和平公司的版图,所有人都说着星际通用语,她能记得的家乡小调只剩音节。这算什么?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可这场变革带来财富与利益,也无有谁死去。
托帕走神了一瞬,砂金喊她名字,叶琳娜,而非宝石的名字——代称,那坚硬的黄玉有剔透的光感又近似冰糖,吐字坠地有如刀敲玻璃。但此时此刻,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无端冒出一句:等维里塔斯回来,也让他学。年轻的埃维金眨了眨眼,他还穿着家居服,好友却幻视他耳坠轻晃,尔后听见他说:教授学过啊。
于是托帕愣住了。她倒不很因这个答案诧异,毕竟他们三人相识多年,也不对彼此每一处生活细节了如指掌的。只是有一个念头自水中浮现:那他曾经也如我此刻这般,与你一同念诵这些字母与词句吗?那是什么时候,天气如何?茨冈尼亚的群山下了多少次雨?
啊、是的,是的。如果要学习一门语言,需得从字母音节入手,对外维持风度和伪装自己则不用,只需一剂速成的良方,托帕当然是前者。但想了解这语系的魅力与它生于何处长于何地,知晓它从怎样的历史与命运中萌芽,则要窥见那最壮丽而艳色的一隙。当砂金听罢这个要求,微笑起来,以薄冰封着雀羽的三重瞳闪闪发亮,他说:我们是雨、群山和极光的孩子。
不是祷词。对于流着太一之血的埃维金来说,最被他们奉为圭臬的是那对掌时口耳相传的词句,于是托帕笑道:我想和你淋同一片雨。她这话的隐喻近乎称得上分明,曾有太多卡卡瓦夏的族人在过去对掌起誓或送上祝愿,而她也欲要走入那充满潮气的山风中了。
在这之前,他们也讲过许多其他语言,托帕学得实在很快,砂金也不差,简直能让最挑剔的老师——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都露出笑容。此学者对旁人不吝夸赞,也不知他是真的很满意,或者认为其者好是爱其也。虽然对面两位无意当城北徐公,但我们最严厉的老师的天秤也要倾斜了,是这样可爱可怜的关系呀。
那时他们谈论天气、食物和生活习惯,这些习以为常被联觉信标解构磨损的语义在陌生的语言中重新熠熠生辉,好似别离多年旧友重逢。一个全新的无垠宇宙正在向他们铺开,从唇间吐露的只言片语,还有想象力和好奇心中生发。语言。如此奇妙之物,听得懂和听不懂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维里塔斯因听不懂卡卡瓦夏的话语而生出好奇心,在匹诺康尼的梦中相识。
叶琳娜没有那样颠沛流离的困苦半生,驾一叶孤舟趁开拓月踏上旅途的少女向往新世界,渴望拯救自己的母星,却意外落在翁法罗斯的一页永恒中。她看见这个美丽的世界,人人幸福生活在此,光阴近乎凝固于辉煌的花圃。这是真实的世界吗?她不知道,她像是路过培养箱掉进去的人,又或被琥珀吞没的小虫了。
在这里,人的处境密不可分,人却不曾沟通,我认为你幸福——你就必然是幸福的。当真如此吗?她不知道,叶琳娜不知道。后来的托帕也不曾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还很年轻,又实在聪慧,星际和平公司很快接纳了她和卡卡瓦夏。财富的河流汇集向宇宙这一点,精准的语句与表达成为利刃,她切开一切牢不可破的高墙或脆弱的纸,象征「存护」的使者却带来血与火。她还是习惯也喜欢沟通,在一切战争与不可调和的矛盾爆发之前,口舌之争本该是最轻盈的礼节。
这是灾难开始之前的形式主义,或能替代战争的隐秘交锋,托帕希望绝大多数情形是后者,而真相与事实往往是前者。但她依然为此奔走。联觉信标还没在全宇宙普及开来,边星地区与尚未‘开化’的文明依然采用最原始的方式沟通。语言。那时的叶琳娜已结识了砂金和维里塔斯,前者以自己为求生存而犯下的罪名为代称,后者作为担保人一力承担起他造成的损失。
也许是责任感作祟,又或他们三人诡异扭曲的友情在那时就初现端倪,叶琳娜彼时无意探究。她请维里塔斯教授自己除星际通用语之外的更多语言,而不只依靠联觉信标,卡卡瓦夏也来凑热闹——他早些年就随拉帝奥念过这些词句,而今红白发的少女再度吐出他喉舌颤动间曾流过的故事,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时他专注于学习如何发音、怎样表达,现下却作为看客,于是那些故事像是忽然活了过来,最质朴的生活或最真挚的情感,怎样说都好。语言只是工具,这一点毫无疑义,所有存在都认同的。然而人类一代又一代死去,万代星辰并不动摇,毕竟文明的诞生也与它们毫无干系。凡人没有来生,砂金很明白这一点。
一切故事的撰写者与传颂者都将归于尘土。人不可能永生,哪怕是仙舟那群禀赋的长生种,也终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然后燃尽一切、坠落。多年之前的「秩序」太一如此,祂的血裔也一样,无有长存的国度与永恒的安宁。唯有不定的流变之物久在,茨冈尼亚的小调或埃维金方言。托帕学舌,跟着砂金起伏的语调念诵祷词,倒在床上又冒出一句话:等维里塔斯回来我们一起对掌,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话音笃定。
她以为这件事最大的难题,是怎样达成‘我们三人两情相悦’,意料之外的是砂金思忖片刻,含笑闭上嘴摇了摇头,复又说道:拉帝奥没学这个。托帕脱口而出:为什么?金发男人一摊手,姿态尽显。他当然也不知道维里塔斯是怎么想的,也许对学术之外的情感寄托不感兴趣,又或不想被话里那场绵延十万年的雨淋个湿透。就算他们比自己更了解彼此,他也无意揣测任何人的想法,一切的答案在匣子里时往往被称为希望,而开启之后,放出的却是洪水、怨恨和眼泪。
爱有什么用?灵魂的坦诚有什么用?文明的璀璨建立于情感的共鸣,需要‘被承认’有价值,它才真正拥有价值。语言就只是语言,交流也仅仅局限于信息的交换本身了。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们便停止了这种筹码的交易,准备为第三位好友提供食物或柔软舒适的休憩场所。维里塔斯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又随手往桌面放了东西,它在灯光中熠熠生辉,竟是一块冰。
砂金戳了戳它:这是什么?学者心平气和地回答:已经十二点半了,今天是记忆月的第一天。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托帕手动将全息电子月历翻到新的一页。金发男人选择继续追问,他对好友所带来的一切,都拥有莫大好奇心,大概也许是一种恐惧或信任的表现。
是埃维金的对掌祷词。对此,维里塔斯很直白地回答了砂金的问题,转而看向托帕:愿意让我们教你吗?
啊。这人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也许你来晚了。
:什么?
:教授,她是说,跳过这个环节吧!
:……好吧,是的,谢谢你的翻译。
语言在此刻变得微妙而暧昧,分子这样不安分地游弋着,又如此准确。所有迟来的,不期而遇的,恰到好处的,心有灵犀的。这词句理应如此浅白,很单刀直入:如果你——我、我们想做这件事,现在就可以。
群星缄默,万物喧嚣,或许众生终于重新建立起尚未竣工的巴别塔,今夜唯有三人前来。
他们决心踏入同一条河流,永不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