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空中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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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区东野大道27号。
陈羡鱼停在一片被彻底推平的空地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导航，又抬眼望向眼前空无一物的景象。
视野之中，只有大片新翻的湿润泥土，平整得近乎诡异，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精心犁过，连碎砖杂草都看不见。
“身份卡上的地址是真实存在过的？”陈羡鱼有些怀疑地问，她有理由怀疑这地址是随便填上去的。
A02：“是，东野大道27号曾经存在。”
陈羡鱼：“所以存在什么？”
A02:“高级独栋别墅。”
陈羡鱼看着眼前只剩下泥土的地：“？”
高级独栋别墅？她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荒芜。
这笑话挺冷。
陈羡鱼：“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住在高级独栋别墅里，那我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吗？”
“是的，”A02先回答了前半句，陈羡鱼正要说话，就听A02继续道：“但是很抱歉，这栋别墅并不属于您。”
陈羡鱼：“…………”
说话敢不敢不停顿一次性说完，A02的设计者果然有病吧？
懒得搭理A02的大喘气，陈羡鱼开始深思，目前这个情况实在是非常有意思——她曾寄住在别人的高级独栋别墅里，且该地址还被认证为她的住址。
这剧情，没点过硬的想象力都编不出来。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沿着这条线查别墅主人，她就会离真相更近一步。
但A02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在她缄默不言的空档好整以暇地进行补充说明：“身份卡推行前这里就铲平了，别墅主人只是挂名。”
陈羡鱼：“…………”
陈羡鱼：“所以，我连这位房主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A02罕见地卡顿了几秒，才语气复杂地答道：“你俩碰面的概率……大概比你在正经合同上签字还低。”
那看来这个人来头应该不小——至少比她像正经人的概率大，但显然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陈羡鱼暂时放弃从别墅主人这条bug里入手，毕竟她现在连住处都没有，查人这条线估计比刀人效率还慢。
“073区东野大道27号，我到了——这啥也没有啊！你诓老子呢？”就在这时，一道暴躁的男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陈羡鱼偏过头，看到一个造型奇特的人。
这人没穿鞋，只套了双破洞袜子，偏长的头发卷而乱，看上去像个荒野流浪汉。他手里攥着一只老式通讯器，一边说话一边朝她这边看过来，见陈羡鱼看向他，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过分洁白的牙齿：
“小妹妹，这儿是东野大道27号吗？”
他凑得有些近，陈羡鱼能在他那张堪称乱七八糟的脸上瞧见了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这人也在查东野大道27号？
她把导航显示展示给对方看，假装自己是恰巧路过：“导航显示这里是。”
“谢了啊。”对方礼貌道谢后又继续对着通讯器暴躁输出，“听见没？人家说这里就是东野大道27号，但是这里毛都没有，你是不是想趁我不在时跑科长面前拍马屁，好超过我？我告诉你，我才是公司的王牌员工，你休想使这种肮脏的手段超过我。”
陈羡鱼眨了眨眼睛，这是奉公务之命来探查？
一个早已被推平的地方还有人来查，看来暂时放弃这条线是对的，在知道真相前，还是尽量少卷入一些是非。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住处问题，前两天睡的废弃大楼没了——被她自己炸了；卡内余额仅剩一百元，勉强可以住个棺材级别的钟点房。
这一百块还是十天前打来的，来源不明。
按理说，和Dark往来不该这么穷，毕竟对方开价都是以“w”起，可她连半条收款记录都翻不到。
难不成……是Dark为了赖账，干脆把她搞失忆了？
陈羡鱼被这个离谱的念头逗得想笑。
无论如何，Dark这条线必须再碰一次，但在此之前，她得先有个落脚点。
陈羡鱼：“我没地方睡觉了，给我一个合适的方案。”
A02应答迅速：“根据中央规定，五、六等公民可凭身份识别，前往所属区域登记办事处申领临时食宿补贴。”
还有这种好事？陈羡鱼眉梢微挑。
“按你的说法，五六等公民算是下等公民，”她语速慢了几分，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这么好心发补贴养着……养蛊吗？”
A02的电子音平稳无波：“该政策旨在维持基础社会稳定，减少流窜犯罪，为资源有限的公民提供基础生存保障。此外，统一住宿点便于进行环境维护与安全监测，例如防范变异生物侵扰等。最重要的是，该政策可以确保每位公民即使暂时脱离生产，也能获得足以维持生存的配给，大幅降低非必要死亡率。”
它停顿半秒，又补充道：“当然，对于您目前的处境而言，风餐露宿不如先享受政策福利。”
听着可真周到，包吃包住还包安全，简直像把猪仔养在干净温暖的圈里，喂饱了等着。
就是不知道，养肥了之后，是打算卖呢，还是宰？
A02的第二人格一如既往地阴阳，但有一点它没说错——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踏实的住所。
至于这“福利”里掺着什么，等住进去再慢慢琢磨也不迟。
陈羡鱼在导航里输入办事处地址，转身就走。
“哎等等——小妹妹你先别走！”还在通电话的人三两步追上来，语气急切，“我刚来073区，不太熟，想问问你……”
“我也不熟。”陈羡鱼打断他。
他却眼睛一亮：“那正好啊！”
陈羡鱼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对方像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抓了抓头发解释道：“那不如一起熟悉熟悉？我叫汤悬，从053区来的，过来出个差。”
“哦。”陈羡鱼回以淡淡的微笑，“那不打扰您工作了。”
“聊两句怎么算打扰工作？反正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我也只是顺路来看一看，我现在准备去我真正要去的地方了，你要去哪，顺路的话可以捎你一程。”
陈羡鱼看了看他光着的脚，又看看自己的靴子，挑眉：“你怎么捎？”
汤悬掏出来一张蓝色的卡：“喏，可以坐电磁悬浮公交，我这张卡公司报销，我不用花钱，可以多刷。”
陈羡鱼：“…………”
她突然觉得一路走过来的自己有点冤。
她完全忘了还有公交这回事，而那位格外“贴心”的A02也压根没提醒过。
“你有什么条件？”路遇陌生人抢着给她花钱，显然是不怀好意，她想，自己应该还没笨到失忆就失去常识。
汤悬被问懵了：“什么什么条件？”
陈羡鱼：“我没有钱。”
汤悬：“我有啊，我刷两次就好啦。”
陈羡鱼继续试探：“我没有权势。”
汤悬眨眨眼，发出一个困惑的音节：“……昂？”
不为钱权，难道为色？
陈羡鱼皱眉，虽然她确实挺好看的，但这年龄并不对等吧。
难道这汤悬是个变态？
陈羡鱼看汤悬的目光越发不善，已经叫A02备上枪了，她攥紧具有爆发威力的袖珍手枪，不动声色地和汤悬拉开了距离。
“走不走？前面刚好有公交站台，我要去登记办事处和这里的工作人员进行对接。”汤悬似乎没有注意到陈羡鱼的戒备，继续发出邀约。
办事处？
居然和她的目的地恰好一样。
终端显示屏上的57.68km显眼地提示着陈羡鱼办事处有多远，她凝视了汤悬半分钟：“你无条件捎我？”
汤悬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挠挠头，解释道：“这卡里额度高，不用完没法报销。”
言毕他又把自己的工作证掏出来给陈羡鱼看：“你看看我的工作证，我没有骗你啦，不过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警惕点也正常。”
陈羡鱼扫过汤悬的工作证，在上面看到了“外勤调查员”字样，下方还有红色的“053区登记办事处”的官方公章。
外勤调查员？
她想象中的出外勤的人应该穿着体面的西装，毕竟出门在外最重要的还是形象，可眼前这位的“穿搭”——不，甚至不能说是穿搭，只能说是乱搭，简直和流浪汉无异。
——而且是遇到好心人或许还能得到一点赏钱的那种。
“你人真好。”陈羡鱼问，“你们外勤管理员都这么热心肠吗？”
汤悬一听，顿时笑起来，颇为自得地拍了拍胸口：“那当然——不是了，虽然我们都是人民的服务者，但我绝对比他们热心百倍。”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053区唯一好人侠汤悬是也！”在这个时候他甚至都没忘了和自己的同事竞争，“怎么样，要不要刷我的卡？”
“多谢，那就麻烦了。”陈羡鱼的目光从汤悬放工作证的手上收回。
疑云未散，但免费的车就在眼前，不蹭白不蹭。
汤悬顿时笑容更盛，兴奋地领着陈羡鱼去悬浮站台了。
虽然身处已经算偏远地区的073区，但这里的悬浮站台依然颇具未来感，整个站台的结构由暗色合金与全息玻璃构成，荧蓝色光带在其间脉动流转。站台中央，一颗透明的球形舱体静静悬浮，表面浮动着实时更新的路线与广告的流光。
舱门无声滑开，内部的虚拟屏显示着一行醒目的红色倒计时：“公交抵达：30s”。
两人步入舱内，一道温和的合成女声响起：“欢迎乘坐33133电磁悬浮公交，祝您旅途愉快。”
汤悬按下触控钮，语气轻松：“赶得正好，车马上到。”
玻璃门闭合，外界景象骤然拉长成霓虹色光带，不过片刻，舱体轻缓停止，门再度开启。
一架修长的电磁悬浮公交正从空中轨道滑近，车体是流线型的银白色，两侧嵌着幽蓝光条，底部没有任何轮轴，纯粹依靠磁力悬浮，行驶时只掠过一丝低频的嗡鸣。
一条淡绿色光路从舱门延伸至公交入口，车门恰好打开。
车内乘客稀疏，汤悬刷了两次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陈羡鱼坐下，看向车厢内不断流动的全息路线图，冷灰色的金属内壁泛着微光，中央悬浮的屏幕清晰显示着当前站点和到站预告，系统以冷静的电子音逐站报读。
登记办事处仅需四站，预计两分钟抵达。
悬浮公交速度极快，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霓虹高楼与全息投影，光线在陈羡鱼脸上明明灭灭。
座位还没坐热乎，系统便提示到站。
下车后，办事处并不在站台边，仍需步行一段路。
汤悬一路兴致不减，询问陈羡鱼来办事处的目的。她平静回答：无家可归，想来此处申领补贴。
汤悬倒没愚钝到追问她为何无家可归，但他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去——
大约是听到了自己业务范围内的词，他兴奋劲又涌了上来，两掌一击：“这不巧了！补贴才开放没多久——你是几等公民？要是五六等，现在就能领钥匙住临时房，还配发营养液。”
说着，他还刻意压低了点声音，得意道：“悄悄跟你说，我这次来，其实就是考察你们区办事处的工作流程，顺便谈个合作。”
只不过他这“悄悄话”的音量，跟公共广播也没什么区别。
陈羡鱼已经无力和这个时刻处在兴奋边缘的人沟通，她只能加快脚步，企图更快离开这个烫脚的地方。
汤悬不知道为什么陈羡鱼突然加快脚步，但也没问，大抵是小姑娘太想有个落脚处了吧？
登记办事处位于073区中心地带，四周高楼耸立，全息广告牌闪烁不休。
办事处本身却并不起眼，需要拐过三条喧闹的街道才找到入口，此时门口已排起长队，人们沉默地等待着。
汤悬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打扮有什么不妥，毫不迟疑地领着陈羡鱼朝队伍末端走去。
办事处的效率很高，没过多久便轮到了陈羡鱼。
她将身份卡递进窗口，工作人员快速比对了一下她的相貌，随后递出一枚贴有标签的钥匙，上面是住所的相关信息。
“已确认您是六等公民，家庭人数为1，无固定住址。补贴钥匙请收好，如有营养液需要，可前往09号窗口凭钥匙申领本周的营养液补给，祝您生活愉快。”
09号窗口也排了不少人，上面贴着很大的告示，大致意思是营养液每周凭钥匙领取一次，严禁多领倒卖。
事情办得格外顺利，那边汤悬也已找到工作人员谈起了合作，陈羡鱼没有等他，自行离开。
只坐了一次悬浮公交并不过瘾，陈羡鱼没忍住问A02：“电磁悬浮公交只能刷卡吗？”
刚才坐电磁悬浮公交时，她看见多数人使用的都是实体卡或手环感应，没见到有人使用现金。
A02回答：“手环自带NFC支付功能可直接使用。刷卡享有企业优惠，通常由公司统一办理。”
无业游民陈羡鱼：“……”
懂了，没公司不配省钱。
查完路线，她还是选择坐悬浮公交前往新住所。
手环贴上感应区，余额立刻-2，剩98。
……人居然真的可以穷得如此具体。
目的地是西望路33号空中花园，很巧的是，这里离东野大道27号只有两站的距离，氛围却截然不同，西望路一带人来人往，明显更有生活气息。
大概是因为大多数流离失所的低等公民最终都聚集于此。
空中花园确实名不虚传，建筑群层层叠叠向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规模宏大得近乎压迫。
小区门口的物业室窗口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显眼的指示牌，上面写着两条规则：
1. 按图自行找路，册子一人一份，严禁多取；
2. 禁止打架斗殴，违者取消居住资格。
牌子旁是一个亮着紫灯的窗口，上方标注【在此取图】，内部放着一沓册子。
陈羡鱼刚走近，紫灯闪烁，电子提示音响起：“请刷身份卡。”
她取出身份卡在感应区一刷，紫灯转绿，窗口猛地弹开，一份册子迅速推出掉在地上，随后窗口瞬间闭合，灯光恢复紫色。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陈羡鱼下意识后退两步。
刚才若伸手去接，恐怕真要体验一把“即时截肢”。
而且这架势，也不像能多拿的样子。
她心念微动，再次上前刷卡。紫灯霎时转红，紧接着一道怒音从窗口里传出：“你个龟孙，让你不要多拿你不听，一人一份，丢了自己想办法！”
“你个龟孙，让你不要多拿你不听，一人一份，丢了自己想办法！”
“你个龟孙！……”
陈羡鱼默默退出了窗口区域，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松了一口气。
钥匙上标注的住址是6栋5单元1605号，光凭肉眼根本无从找起。
她拾起被甩在地上的册子，这才发现它异常厚重，一个没拿稳，册子竟如弹簧般哗啦展开，直垂至地面。
……好长的册子。
不展开根本意识不到它有多长——
她俯身向下看去，册子末页赫然印着：101栋。
101栋。
她望着眼前盘绕向上、几乎没入灰霾的庞大建筑群，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规模化养殖”。
真是个体贴的猪圈。暖和，管饱，还给你编好了栋号单元号——喂得这么周到，将来若是要挑哪头去宰，想必也十分方便。
她收起长册，抬步向里走去。
是龙潭还是虎穴，住进去便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空中花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