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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双念·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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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的那一截剑面在月光下反射出白银色的光,那人并没有因此露怯。
阴影中的人一身黑衣,身材高挑;头戴黑纱帷帽,不见五官。
在门口巡逻的卫兵很快前来护在宋九安前面,纷纷亮剑,将黑衣人围了起来。
“是谁胆敢偷袭丞相!速速卸下伪装就范!”他们领头的道。
“噢哟,我还没做什么动作呢,有必要这么断章取义吗?”说着,黑衣人不紧不慢走出阴影。
一名女性,语气带着七分漫不经心。尽管帷帽遮住面部,光听声音还是很容易辨认——
是孟若莲。
卫兵们手中剑向孟若莲逼近,有断其喉之意。
孟若莲还是如往常那样,毫不在意,继续向宋九安靠近。
“宋……丞相?这样称呼?”她头向侧前方探去。
四周剑光逼近她的脖颈,谁知道他一个动作会不会直接抹出点血。
宋九安向她后面道:“不必。退下吧。”
听令,卫兵都收了手,往他们那边看了几眼,纷纷回去巡逻了。
“哈哈!”孟若莲抱臂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能一个声音认出我啊。”
废话。
慕林山喊他的时候声音震天响。
沈决异暗叹口气:“这么晚了,你小女子家家一个人出来?”
啪的一声,孟若莲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了沈决异身侧,往他后背一拍:“哟呵?你这小子,我好歹是你姐,有这么柔弱吗?”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说话这么大男子,在我这儿行不通哈。”她另外一只手直指沈决异双眼,挑眉自信笑道,“早上和你拉扯的时候没见得我落下风。”
突然被搭着肩膀,这么多年了他姐也真是不见外。
孟若莲假惺惺抽泣几声:“诶呦呦,白天还答应的来找我玩,到了晚上都没个人影……”所以直接来你客栈找你啦。
“咳,”沈决异环顾四周,尽管孟若莲是无恶意的来访,但毕竟临江局势特殊,不知道纳骁的人会不会夜袭,再加上掩护自己“诡眸”身份,总之得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聊天,“换个地方聊。”
孟若莲颔首,随即便转过身,朝着远处走去。行走间,她腰间有物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声音对沈决异而言,实在太过熟悉——整整一日,这声音都萦绕在他耳畔。
金莲铃铛。
奇了怪了,孟若莲怎么随身带着这个?纳闷片刻,他的步子也随即慢下来。
孟若莲听后面的步频越来越低,回头问道:“怎么了?”身子一动,金莲铃铛晃出衣摆。
“你怎么带着这个……这铃铛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决异目光盯着铃铛,心中无数疑问翻涌,“为什么大家都要用它来制住你?”
“哦,你说这个呀。”孟若莲伸手拎起那小巧精致的铃铛,眉眼含笑,“好看吧?我特意叮嘱过,一定要刻成莲花的模样!而且声音清脆悦耳,你姐我的眼光还不错吧?”
沈决异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你要求的?”
孟若莲点点头,笑意更浓:“当时那帮人吵着要做护符驱邪,正巧我喜欢,就旁敲侧击提了一嘴,说妖耳最怕莲花和铃声。对了,他们应该也给你了一个吧,可要好好收着哦!”
沈决异满心呆愕。
用来克制她的器具,竟然只是因为她自己喜欢就促成了?
他这个姐姐,还真是古灵精怪,爱玩爱闹。
*
没走一会儿便到了孟若莲家的山丘腰,找了个能看见临江街区的坡坐了下来。现在时间不算太晚,街坊间还能见到一盏盏灯火,在小丘上望得更广阔,夹杂着沙沙风吹叶声,好一般静谧安宁。
夜色幽深,深蓝的天幕中混杂着片片乌云,露出些许紫意。透过云层,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丝星光。
孟若莲道:“这里没人,把眼帘摘了吧?太黑了。”
沈决异闻言解下眼帘,攥在手里。
荧黄色的细眸左右乱动着,还不怎么适应。
他低头看看眼帘,他掩盖身份之物,思绪蔓上心头。
最近离奇事发生得频繁,藏了四五年的身份在一个月内被两个人戳穿,沈决异心里松了这么久的弦绷了起来。难不成是受了齐颂平突如其来的影响?
沈决异无奈道:“装得很假吗?”
既然孟若莲知晓了他是“诡眸祸世”,看到的便会是:自己从小就告诫过“不要出山”的,一个由“妖怪”养大的“妖怪”,换了个身份,反倒立誓杀遍天下“妖孽”者。如今出现在这儿,恰有“农夫与蛇”中“蛇”的忘恩负义之感。
叫她如同齐颂平一样忘了他?他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他握着眼帘的手不自知地攥得更紧了些。
思绪万千,小丘林中陷入了静默,恍若除夕夜。沈决异没脸看孟若莲,侧过头去,双眸也在极力避开孟若莲的身形。
谁曾想,沈决异的发问没有得来讥讽,没有得来谩骂,反倒是一阵轻快的笑声。他眼珠子不解地转了回去。
孟若莲搭搭他的肩,道:“知道吗?早上你差点就没命了,幸好我发觉得快!”
她居然,沉浸在自己“慧眼识人”的喜悦?
“倒不是说你装得不好,只能说你姐我太了解你了,隔了几十年还是瞟一眼就知道是你。”她说。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沈决异硬生生愣在原地:“你……不恶心我?”
孟若莲闻言歪头打量了他一番,同样不解地反问:“恶心?恶心你什么?长得不是挺标志吗?就是瘦了点,不然体子壮一点更好看。”好好的问题被孟若莲一答突然变成了逗趣。
“我说的不是这个……”这种岔开话题的回答方式搞得沈决异心里还是忐忑不安,“你不恶心我现在的行事?杀‘妖怪’……?”说得越多他怕得越厉害,音量一直往下掉。
孟若莲正回头认真思索了一番,看她那样颇有一种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感觉。片刻后道:“恶心啥?你这招不刚好巧妙撇开了嫌疑又得以百姓青睐吗?厉害啊!”
孟若莲眼睛眨巴眨巴,脸上真诚的样子反映出她说的话全都是发自内心的。
沈决异对她的离奇应答表示惊讶不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眼看他要多想了,孟若莲即刻道:“姐知道,姐也相信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们阿诏本心不坏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宋九安’杀妖怪,出自的是盲目无知和无比自大没有自我判断力的废物脑子。如今知道了‘宋九安’是你,那‘宋九安’之前喊的一切口号不都成了无理无据么?”
她把沈决异当小孩子哄了,和小时候一样的哄法。
如此似曾相识的语气,沈决异胸中涌出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感,一股股热流往脸上窜,窜到眼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流下来。
他微微仰头,滚动眼珠收回泪水。
孟若莲又被他逗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阿诏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啊?多大了!”
不说倒还好,一说反而激得泪水再次涌上来。
他眼球滚动,泪倒是收回去了,声音还是带着些许哭腔:“你到底从哪看出来的……”
孟若莲轻笑一声,不知何处捡来一根树枝,敲敲沈决异的手,又敲敲身下的坡:“还有谁会用手的外侧爬山?”
回忆了一下,白天上小丘的时候,沈决异一直拿小手指那侧的手掌撑着山体。
这习惯还是小时候养成的,为了爬上山之后能第一时间吃到饭,还不被孟若莲抓去山泉洗手,让大拇指和食指不碰泥就是最好的选择。
好像真的没谁能有这个习惯了。
挺好,至少不是因为别的破绽被识破。之后还是得小心。沈决异心里松了口气。
孟若莲翻腕,树枝搭着脸侧:“好啦,你问完了我也要问了。这些年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拼死拼活到了丞相的位置日子当然安定,或者说看上去肯定是安定的。可若说丞相之前……
“还可以,”他道,“从慕林山出去后遇到了个男孩,收留我进他家。”
孟若莲动作顿了一刻:“真的?有这种人?他收留你不会是有什么原因吧?”
原因吗?最有可能的就是可怜他了。如今想来,这收留理由也够单纯,没有算计,没有利益。
沈决异摇摇头,道:“就是收我当弟弟了,当时家里面还有一个小女孩,也是他家之前收留的。他们都很照顾我,有人来挑事也会第一时间护在我身前,甚至春节的时候知道我怕烟火,不敢出去,他下楼玩了一会儿就特地进屋陪我……”
不自觉地,沈决异脸上渐渐升起几丝暖意。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孟若莲乐道:“这种好心人居然真被你碰上了,小阿诏你福气大啊!他尊姓大名是?之后可得带我认识认识他。”
“齐淞。”沈决异道,他眼眸微垂,目光无神地搭在山下的某个漆黑黑角落,“不过之后怕是见不到了。”
孟若莲神情疑惑:“为何?”
因为齐淞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缺了席,四五年都没听见齐淞来找他的消息?
答得沈决异自己都听不下去。
到头来还是他自己心里别扭。再加上除夕夜情绪失控,话说重了,再去辩解,怕是只会给人留下出尔反尔的印象。
“没什么,反正就是分道扬镳了。”沈决异呢喃。
眼看刚才说话嘴角还微微上扬的小阿诏脸色突然灰暗下来,孟若莲也就没细问下去。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那颗孤独的星灯旁又闪出一颗碎银般的星火,在漫无边际的天幕中左右作伴。
孟若莲道:“小阿诏,知道吗?我们这种人呐,就像这第一颗星星,因为太特殊,总是会被冠上异样的含义,少有人会愿意靠近。而这第二颗星,就如同你遇到的那位齐公子。能够在众多流言蜚语中选择相信你,实属难得。我活到现在,见过太多人隔着门缝瞧人,像他这样的,倒是头一遭见。”
“这种人一定要珍惜。他能选择信你,还能将你收留在家,百般照顾,他的本性一定不坏。若是之后他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就把心放宽些,试着往他近旁凑凑吧。”
这番话不知触动了沈决异哪出心弦,脑中顿时混乱一片。
无神飘忽的眼神倒是瞥见了反常的一幕。
在山底下他的那间客栈里,竟透出光亮?
他明明出来前熄了油灯。
刚才侍卫遇见孟若莲立马就上前护驾,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不见人影?
“看来这次跟你出行的侍卫不简单呐。”孟若莲道,“走,咱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