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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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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硬,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熬过了这一劫,接下来的日子也并不会好过。荒岛上每天都要做超出身体负荷的体力劳动,挨打是家常便饭,后来还有了新花样,我们必须互相决斗,坚持到最后的人才能奖励一顿饱饭。
在绝对的饥饿面前,人与人之间不会念及情谊,只会为了吃的打到红眼。久而久之,我也变得麻木,那晚冲天的火光,对那人的仇恨,还有为家人复仇的决心通通被现实磨灭,我甚至忘了活着的意义。
包浩那时候还叫耗子,是他那晚给了我一个馊馒头救了我的命,但他也没能逃过一劫。
荒岛上突然有了传染病,谁也不知道传染源在哪,但这病传染的极其迅速,只要哪里有人染上了,和这人接触过的都逃不掉。
染病的人全身长疮,皮肤和内脏都很快溃烂,样子惨不忍睹,岛上的人不会给染病的人救治,连药也不给,谁染上了就丢得远远的,死了便往海里一扔。
包浩也染上了,被丢到最远的沙滩上,可能还没咽气,就会被等待吃腐肉的鸟生生吃掉。
最近生病的人太多,潜伏期里看不出来谁染上了,那些人怕惹病上身,终于不再整天管束我们,而是离我们远远的。
我偷偷溜出了营地,还没走到丢弃病人的隔离区,海风便将令人作呕的气味吹了过来,我皱紧鼻子,硬着头皮向前。沙滩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人,我没有能力管其他人,只奔着包浩跑过去。
要不是我认识包浩,他现在这副模样已经很难辨认了,我在他旁边蹲下身叫他。
紧闭着眼的包浩闻声微睁开眼皮,他的身体素质在这群半大不大的孩子里算是很好的,我们都瘦得跟个萝卜一样,他还算结实,因为他打架打得凶狠,能时不时吃上饱饭。可他此刻气若游丝,连回应我的力气都没有,看到我眼中透出慌色,想问我为什么来这。
我从衣服里取出两个馒头,虽然衣服是脏的,但馒头包得仔细,没有粘上灰尘和沙砾,我将馒头撕成小片塞进他嘴里。
包浩饿久了,嚼都没嚼便硬咽了下去,吃了几口终于有了点力气,他半抬起手冲我开口:“你快走吧,别传染了。”
要是怕被传染我就不会来了,我继续给他塞吃的,这是我饿了两顿存下的,当初他也是这样救了我,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死去。
我没答话,给他喂完馒头,又从身上十分谨慎小心地取出几样东西,包浩转动眼珠,看到我带来的清水还有药,眼睛都瞪大了。
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朝他“嘘”了下,警惕地扫了圈四周才低声说:“我偷的。”
那些人天天躲在房子里,弄来的药都他们自己吃了,这些是我溜进去偷来的,我把药塞进包浩嘴里,喂上两口水,剩下的水用来淋湿衣服,一点一点将他化脓的伤口清理干净。
没有止痛药,也没有别的工具,我只能狠下心把他腐烂的皮肉撕下,这种生撕血肉的痛让包浩双眼赤红,但谁又会甘心就这么死了,他只能咬住牙挺住。
我就说我命硬了,这样都没有传染上,我和包浩一人帮对方一次,都活了下来。
我以为我会这样在岛上一直呆下去,谁也不知道将来等待我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唯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信念。
一切的转折都发生在那场决斗,我拼下全力从泥堆里站了起来,获得了一顿向往以久的饱餐。还碰到了两个奇怪的人,一个老人还有一个小孩,那老人要我跟着他回去,还说那个小孩是我的主人。我无所谓,只要能吃饱饭就行。
我的人生就此转变,但荒岛上的生活让我变得麻木,我对读书还有很多事都毫无概念,但只要不用每日做重复的体力劳动,不会被打,也不用打别人,还能让我每顿吃饱饭,那主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可主人仍然对我不满意,我也不知道怎样做他才能满意,他要我做的我都做了,那时候的我连自尊是什么都不知道。
露营那天晚上突然下雨,柯林锐不见了,我慌了,冲进雨里满山地找他,可是雨太大天太黑,根本找不到,还好最后搜救队把他找到了。
他被雨淋透了,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只重复着让我滚,再也不想看到我。我浑身湿透地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的人生本来就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我又被送回到荒岛上,回到地狱一般的生活里,而且唯一能说话的包浩也不在这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尝到过糖果和冰淇淋美妙滋味的孩子,再过这样的生活太痛苦了。后来我长大了些,被送去了地下拳馆,不用再和荒岛上的那些孩子厮杀,只要我打赢那些拳手,用自己的伤痛就能换来食物。
我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柯林锐,当他出现在拳馆里,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问我:“冰淇淋好吃吗?”
我这辈子就吃过一次冰淇淋,那种甜蜜的滋味怎么可能忘记,这一刻我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赶走,也真切的体会到,柯林锐是我的主人,可以左右我的命运。
我对他要绝对的服从。
那就臣服吧,我的自尊还没形成就被碾碎在荒岛上日复一日的沉重里。
重回柯家之后,我后知后觉地学会了何为顺从,我更加谨言慎行,绝不做任何让柯林锐生气的事,我成为了他的影子,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他。
当旅游节新闻发布会上柯林锐被人绑走时,我逆着人群冲了上去,我必须保护他,这是我作为他副手存在的唯一意义。
我和柯林锐一起被绑到了那艘渔船上,失去自由,开始了漫长的禁锢。柯林锐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那样艰苦的条件,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我尽全力地照顾他,答应他会带他逃出去。
我做到了。
我们等来了逃跑的机会,我为他引开追来的人,那一枪打中了我的胸口,做这些我不假思索,心甘情愿。
但我没想到,我豁出性命去救的人竟然是害死我全家那人的孙子。
那时我年纪小,时间太过久远,荒岛上的生活又蚕食了我的记忆,但我永远记得那个人的手,滑稽的、丑陋的、僵硬的、残缺的手掌。
在别墅楼顶停机坪亲眼看到老爷摘下指套,露出那个残缺手掌的一刻,所有的记忆都猛烈出现在我脑海。
漫天的大火将我的双瞳烧得赤红,浓烈的燃油味令我难以呼吸,阿娘和小妹的哭叫声在我耳边此起彼伏,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连带着血肉猛烈撕开。
我想起来了,老爷的身影和我在火光中看到的那个背影完全重叠起来,声音也是一样的!
全身都在颤抖,我红着眼看向柯林锐,他无法面对腿部残疾的打击,竟然想要寻死,此刻老爷将他按在天台边缘,这时候我扑过去,是不是就可以一把将他俩都推下停机坪摔个粉碎。
这样就是报仇了吧?
可我知道我不一定能成功把他们推下去,而且这样引起的后果我也躲不掉,我已经长大成熟,懂得权衡利弊,懂得等待时机。
我生生硬压下满腔的愤怒与怨恨,我清楚自己的能力还不够,机会还没到,我也不满足于就这样让他付出代价。
那几天我都很恍惚,柯林锐和我说话我也没听见,他被老爷打清醒了,试着接受腿瘸的现实,在尝试自己行走。从渔船上回来后,他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他开始接纳我,关注我,也会注意到我的情绪,好像还对我有了依赖。
他望着我的眼眸显出担忧,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柯老爷最重要最在意的人就在我眼前,柯林锐是柯家唯一的血脉,柯家的继承人,老爷子的一切都是给他的。我是柯林锐的副手,时刻在他身边,这又何尝不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机会。
时间还很长,我会逐渐长出羽翼,变得成熟强大,到那时自然会有办法让柯竞择为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将这份心思压在心底,不露声色地陪伴在柯林锐身边,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愈加信任和依赖,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占有欲。
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把我当成他的狗,不允许我忤逆背叛他这个主人,更加不容许我和别人亲近。
没想到我还能有和包浩重遇的一天,时隔多年,我们都完全不是小时候在荒岛上的模样,但在大学社团第一次见到时,我们几乎是立刻认出了对方。他头上的那道疤还在,肉是我亲手给他抠掉的,我和包浩是过命的交情,只有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身世秘密。
我还遇到了一个女孩,看到她眼角那块青黑的胎记我一下愣住了,小妹如果长大了应该就会是这个样子,可是小妹没有机会了,所以我帮林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和我死去的小妹在同一个地方有个近乎同样的胎记,我这个哥哥什么也没为她做过,这是我一种变相的补偿。